“我無論如何也不可能送海蓮娜去國外上學！”羅伊納不可思議地揚起眉毛。

“我無論如何也不能允許那個孩子留在英國！”外祖父粗聲粗氣地說，“她不能以你的女兒的身份出現的世界上！永遠都不能！”

“但是她的確是我的女兒，這一點誰都不能改變，”羅伊納生硬地說，平靜的面容上顯露出一絲罕見的怒意，而且還是對著她的父親，“我想我有權決定我女兒的去向。”

“但是你要為你的名譽著想！”

“我不在乎名譽——”

“——可是我在乎！”外祖父怒不可遏地拍在桌子上，這句話同時脫口而出，但是話一出口他幾乎立刻就後悔了。

羅伊納臉色一瞬間突然變得煞白，仿佛被人當面扇了一耳光。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外祖父喘著氣說，看上去甚至有些慌亂，“羅伊納，我是想說…”

“我知道，我知道我給家族帶來了恥辱，我一直知道…我很抱歉，”羅伊納艱難地說，呼吸變得有些急促，“但是這是我的選擇，不是海蓮娜的。她…她不應該承擔後果。”

“去國外上學算不上什麽承擔後果。”

“當然算！”羅伊納猛地擡起頭，說：“她的母親在英國創辦了巫師學校，而她卻要到國外求學？她會怎麽想？她一直都在為自己的身世而自卑，而這一切都是我的錯。都是我造成了這些！我想要好好彌補她，讓她快樂，可是現在我卻要為了所謂的名譽而永遠不敢承認她的存在！這會讓我愧疚一輩子！”

“我也很愧疚，”外祖父低聲說，漸漸恢覆了平靜，“但是，你還很年輕，羅伊納。”他反反覆覆地強調這一句話。

“她是我女兒，”羅伊納背過身，聲音變得有些異樣，“一個合格的母親不應該讓自己的女兒離開自己，不論是出於什麽原因。”她沈默了片刻，緩緩開口道，“母親活著的時候，她曾經反覆地告訴我：當年，同意我一個人到希臘求學，是她一生中最後悔的事情。她不希望海蓮娜被迫作出同樣的事情。我也是。”

仿佛被戳到了痛處，外祖父凝視著羅伊納的背影，一言不發。半晌，才嘶啞地說：“那我也應該告訴你，這也是我一生中最後悔的事情。”

羅伊納轉過身，表情有點覆雜，混合著驚訝、感動、困惑或者什麽別的東西，說：“我一直以為這是你最讓你生氣的事情。”

外祖父倉皇地搖搖頭，啞聲說：“是最後悔的。”他盯著虛空中的某處，有一秒鐘仿佛已經陷入了回憶。“海蓮娜是你的女兒。這毫無疑問，我早就放棄了否認什麽。可是，羅伊納，你是我的女兒。

“就像你不希望海蓮娜受苦那樣，我也不希望你受苦。你還很年輕，羅伊納，你還年輕！你知道嗎，我一直幻想著…幻想著有一天你可以重新找到一個更加值得你深愛的人，一個不會給你帶來痛苦、拋棄你的人，然後這個人可以接受你的過去，包容海蓮娜的存在，讓你重新過上幸福的生活，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沈浸在過去的痛苦中而不肯迎接未來。名譽算什麽？哪怕是整個拉文克勞家族的名譽比起我最驕傲的女兒的幸福又算得了什麽？我一直都懷著這種幻想。一直都是。”

羅伊納微微張開嘴，但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父親…對不起…”

外祖父擺了擺手，“沒有必要道歉。”

“但是…”

“我知道你想說什麽。你還是想讓海蓮娜去霍格沃茨，對吧？如果你堅持，那就去吧，”外祖父揉了揉額頭，表情突然變得嚴肅，說：“但是，有一個條件。這一次，我無論如何不會再讓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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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英國…”

“唔…沒錯…”

“…霍格沃茨…”

“…這是最好的辦法了…”

聽著這些偶爾從書房中漏出來的只字片語，我心中陡然升起了一線希望。經過了焦灼的等待和長久的忐忑不安，似乎命運之神終於垂青我一次，讓一切都在朝著最好的方向發展。我甚至真的開始幻想我走進霍格沃茨的那一天，嶄新的同學，嶄新的生活，嶄新的一切！伸出雙手就可以觸碰到我夢寐以求的生活！你當然不會明白那是一種怎樣的心情——當我被表弟叫進外祖父的書房那天，大概是我一生之中唯一一次，充滿期待地走進那裏。

“怎麽要這麽久？”外祖父皺著眉說，他和旁邊的兩位叔叔看上去已經等了很久了。盡管外祖母的葬禮已經過去一年之久，那股籠罩在外祖父眉宇間的陰雲卻怎麽也散不開。但不同以往的是，雷克斯叔叔同樣陰沈著臉。

“對不起，”我小聲說道，盡管我覺得自己沒有遲到，但也不打算反駁什麽，反正他們一直都是這樣。

外祖父沒有再說什麽，提高了一點嗓音，“今天叫你來這裏，是打算告訴你關於你上學的事情——”他停頓了一下，仿佛什麽東西卡在了喉嚨裏，我屏住呼吸，心飛快地跳起來，“——我們最終決定送你去霍格沃茨上學，”我簡直開心得要飛到天上去了，幾乎沒有聽到他的後半句話。

“——但是，有一個條件：你不是羅伊納的女兒。你是她的侄女，她是你姑媽。你是雷克斯叔叔的女兒，從小在奧地利長大。”

我呆呆地聽著這些字句從他嘴中流出，卻好像聽不懂這些話。

“姑……媽？”

“對，”外祖父簡單地點點頭。

我根本不會說德語，卻從小住在奧地利？

為了光明正大地走出家門，我就要認我最討厭的叔叔做父親？

我的母親呢？她在哪裏？她怎麽會任由這樣的事情發生？我求助地擡起頭看向四周，卻感到一陣更寒冷的絕望——她根本沒有站在這裏。

“我……”一陣頭暈目眩。

“我們也不願意這樣，但這是最好的辦法了，”雷克斯叔叔極其不情願地開口說道，仿佛做出了極大的犧牲一樣，極力在極力解釋清楚他也完全不想這樣，“但是為了拉文克勞家族的名譽，這是最好的辦法。”雷克斯叔叔瞪了我一眼，就像這全都是我的錯一樣。

“可是……”我有氣無力地張開嘴，卻不知道能說什麽。他們早就做好了決定，現在只是‘通知’我而已。從他們決定的那一剎那開始，事情就已經沒有任何回轉的餘地。可是，他們怎麽可以這樣做？我的母親知道嗎？她如果知道怎麽會默許這一切的發生？

“沒有什麽‘可是’了，我們跟你母親商量過了。”

那一刻，我的世界崩塌了。

雙腳站立不穩，耳朵嗡嗡作響，思維好像被大風吹過一樣混亂。

“還有什麽問題嗎？”

“……”

“如果沒有問題你就可以回房間了。”

“……”

我不記得自己是如何走回自己房間的。

我不敢相信這一切都是真的，可是它們的的確確地發生在我身上。原來他們一直都是這樣隱瞞我的存在。雷克斯叔叔一個身體不好在國外養病的女兒？哈哈，我怎麽從來沒聽說過？我自嘲地大笑起來，然後臉頰上滾下兩行滾燙的液體。熾熱的憤怒和刺骨的悲涼同時在胸腔中肆虐，隨意踐踏著我自認為已經無比堅強的內心。我早該知道事情不會有那麽簡單，我本來也就不應該心存任何形式的幻想。我沒有自己的父親，可是現在連母親也拋棄了我。可是我能怎麽辦？我想要摔東西，想要嚎啕大哭，想要不顧一切地對著他們喊出我的憤憤不平，但事實卻是我把頭埋在被子裏一個人不出聲地哭泣——我甚至都沒有用哭聲表達不滿的勇氣，或者說權利。除了妥協，再妥協，我看不到其他任何的選擇。

樓下傳來一陣混亂的聲音，其中有爭吵，也有走動，但是我已經沒有興趣關心。反鎖的房間突然間被推開，母親掃視一眼，快步走進來坐在我的床邊。

“他們跟你說什麽了？”

“回答我！”

“海蓮娜…別這樣…”

“這不是我的意思…”

“這都是我的錯…海蓮娜…”

“求求你，看著我！”

“……”

任憑她怎麽搖晃我的肩膀，呼喚我的名字，向我道歉，向我保證，我都死死地把頭埋進枕頭中一聲不吭。

“海蓮娜！”她提高聲音，用力握住我的肩膀想要強迫我面對著她。

我猛地扭身甩開她的手，淒厲地沖著她喊了一連串我自己都聽不清楚的話。

“冷靜點，海蓮娜！”她伸過胳膊想要抱住我。

我猛地推了她一把，冷冷地拋下一句讓我自己都感到震驚的話：

“不用你管，姑媽。”

母親的手臂瞬間僵停在半空中。她愕然地看著我，仿佛變成了一尊雕塑，一千年也不會再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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