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印象中，外祖母的身體一直很好，我甚至從來都沒有見過她生病。可是仿佛就是在一夜之間，那個笑容滿面在廚房裏勞作的身影消失了。

外祖母有點累。

外祖母不舒服。

外祖母生病了。

外祖母去世了。

我驚愕地站在原地，看著世界的洪流從我身邊洶湧而過，看著我的生活在一夜之間變得面目全非。強勢的外祖父仿佛瞬間被擊垮了一樣，整個人都變得虛弱而蒼老；繁忙的母親停止了一切工作，匆匆忙忙從學校趕回來主持一切；小叔叔阿爾傑把自己關在房內不吃不喝，好幾天不肯出來不肯出來；前來吊唁的人如同黑色的潮水，帶著相同的表情來來往往……濃稠的黑色遮蔽了拉文克勞家中藍色的帷幔，令人窒息的哀痛和沈默彌漫在整個房間。悲痛的人強顏歡笑，無關的人卻在故作悲傷。

我大氣也不敢出，生怕自己露出哪怕一絲一毫的不哀慟的表情，整日穿著黑色的衣服瑟縮在自己的房間內。第一次面對死亡就是自己的親人離世，如果我能更懂事一點也許會感受到那種深刻的悲痛，可是那時候的我既不懂愛，也不懂死亡。生與死的距離是如此之近，只讓我感到無限的恐慌和迷茫。

外祖母的葬禮非常隆重。我第一次正式走出拉文克拉家的大門，也是在我外祖母的葬禮上。

“記住，呆在這裏不要動。”

我母親把我安頓在一張椅子上，就去安排其他事務。我就一個人百無聊賴地坐在椅子上，茫然地看著形形色色的人來來往往。天氣很冷，而我的黑鬥篷只有薄薄一層，我站起來在附近走走暖和一下，回來發現椅子已經被搬走了，我沒有了座位。我自己重新找了一個座位坐下，而這時候，一個十幾歲模樣、長著一張老鼠臉的男孩在我的旁邊坐下。他顯然只是跟隨父輩來的，除了一身的黑衣服，也沒有過多的悲傷。

“我說，葬禮真是很麻煩不是嗎？整整一天都要坐在這裏無所事事，”他輕松地說，顯然只是想要打發打發時間。

“嗯。”

“你也是跟著父母來的嗎？”

我猶豫了一下，說：“是的。”

“你知道這是誰的葬禮嗎？”他低聲問道，不知道為什麽竟有點得意的神色。

“嗯，”我含糊地咕噥一聲，已經有點後悔離開座位了。

“你是誰？”

“海蓮娜。”

“海蓮娜是誰？”

“我…”那一瞬間我有點驚慌，我是誰？我該說什麽？除了拉文克勞家的人沒有人知道我的存在。“唔…我是拉文克勞家的。這是我祖母的葬禮。”

“哦，抱歉，我不知道，”他露出一絲驚訝的神色，收斂起剛才隨便的樣子，但仍然沒有顯露出真正的難過，“可是如果你是拉文克勞家的，我怎麽從來沒聽說過？某種程度上說，咱們還應該有點親戚關系。海蓮娜…海蓮娜…”我突然變得很緊張，不知道該怎麽解釋，他沒有理我，喃喃地回憶著，忽然表情一亮：“哦，哦，我想起來了，難道你就是那個在奧地——”

“——海蓮娜！”

聽到有人叫我，我心裏一驚回過頭去，看到阿爾傑快步朝我走來，匆忙中完全沒聽到那個男孩的後半句話。

“海蓮娜，你怎麽在這裏？你母親找你很久了！”小叔叔走到我面前，低頭看著我說，盡管他的語氣很嚴厲，我卻感覺安心不少。

“我想要活動一下，然後找不到座位了，”我辯解道，細細打量著他。事實上，這是這麽多天來我第一次看到他。我的小叔叔只比我大五六歲，很多時候我都把他當作我的哥哥，從來不和叔叔們混為一談。但是此刻，悲傷和疲憊卻讓他顯得蒼老了很多，眼睛下面有一片陰影，面頰消瘦，臉色蒼白，下巴上也冒出來暗青色的胡茬。

“快跟我來吧，你母親很擔心你…”小叔叔責備了我，準備帶我回母親那裏，然後挺身擋住了那個討厭的老鼠臉男孩，說：“謝謝，可是不用了，帕特裏克，你呆在這裏就可以。”

然後我們就一起離開了。

這時候，另一個臉色陰沈的少年走到了那個被叫做帕特裏克的男孩旁邊。

“剛才跟你說話的那個小女孩是誰？你們認識？”他問，用眼神指了指海蓮娜的背影。

“不認識，她說她是拉文克勞家的，”帕特裏克皺著眉說，“你聽說過拉文克勞家有一個叫‘海蓮娜’的小姑娘嗎，巴羅？”

“沒有，”那個被叫做巴羅的少年回過頭又看了一眼，若有所思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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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在我的記憶中都是混亂不堪的。即使是像我這樣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一整天，都感覺非常疲憊。可是盡管如此，我躺在床上，還是久久地不能入睡。即便已經參加完葬禮，外祖母的離世還是給我一種不真實的感覺，我覺得自己仍舊無法接受那個會對我露出微笑，塞給我餅幹的人去世的事實。

“海蓮娜，你還沒有睡嗎？”母親端著燭臺出現在我的門口。

“媽媽，”我低低地驚呼道，這是她第一次走進我的房間。

“我覺得今天晚上…你可能會睡不安穩…所以…我過來看看你，”她斷斷續續地說，伴隨著她的靠近，我才發現她的面容蒼白而憔悴。

我立刻讓出一點地方，而她就坐在了我的床邊。

“你害怕嗎？”她低聲問，握住我的手，但是其實她的手比我的還要冰涼。

我胡亂點點頭。

“我也是，”她說，呼吸有點輕微地發顫。那一瞬間，我仿佛在她臉上看到了我以前從未看到過的東西——脆弱。

“我剛剛去看了你外祖父，他有點…有點…難以接受。也許過一段時間就會好起來的，”她喃喃地對我說，但其實更像是自言自語。蠟燭微弱的火苗映在她的眼睛裏，一閃一閃的。她用力閉上眼睛，然後緩緩睜開，但是更多的淚水卻泛了上來。

“你還好嗎？”我膽怯地問，我用力捏了捏她的手。不知道為什麽，母親的淚水讓我覺得很害怕，甚至比和外祖母的遺體告別的時候還要害怕。

她再次閉上眼睛，搖搖頭，淚水湧出沿著她美麗的面龐流下來，她緊緊地把我抱在懷裏，有生以來第一次在自己的女兒面前泣不成聲：“媽媽沒有媽媽了…”

溫熱的淚水滴落在我的睡衣上，一陣遲到的悲傷緩慢地淹沒了我，讓我的眼睛變得酸澀發脹。也許是在那時我才突然感覺到，如果說世界上有兩個真心愛我的人，那麽其中一個已經永遠的、徹底的消失了。

後來我把那時的感受告訴了我的小叔叔。

他揚起眉驚訝地看著我，而且顯得不太高興，“海蓮娜，你小小年紀，腦袋裏都在想些什麽？”

葬禮過去了很多天，家裏仍舊是一片死氣沈沈，就像家裏所有的生機和歡樂都隨著外祖母離開了一樣。特別是外祖父——我完全沒有料想到他竟然會變成這個樣子——外祖母的去世似乎讓他也死去了一半，葬禮過後一個多月，他都是一日比一日消沈，似乎對世界上的任何事情都不再關心。因此我上學這件事也就被無限期地擱置，大概是在將近一年之後，也就是我十歲那年，這個迫在眉睫的問題才勉強被重新提起，而且再次引起了軒然大波。盡管不知道最終的結果會是什麽，我卻隱隱約約地意識到，這將是我人生中的第一個重大的拐點。問題是，是好的？還是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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