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是楓國緊鄰大漠，夜裏和日間的氣溫相差極大！此刻時值傍晚，青石板的主街道倒有幾分清爽！偶有風兒吹來，卻仍帶著冰雪的氣息！

又或許楓國地處天下之西，傍晚的雲霞渲染了大半蒼穹！雲霞籠罩殘雪的景象，竟有幾分旖麗之感！

時值上元之期，街道上行人卻不少！更有發色各異，瞳眸各異的路人！

羅衣臨風漫卷書，且向雲深處，紅彤的霞光，白衣的少年……

“小主子，咱們真要走回去麽？”狀似書童模樣的人，湊近白衣少年低道。

白衣翩翩的少年，面部以同色絹紗遮蓋，但眉目間俊秀之極——微側首，正是女扮男裝的清釋！她微一點頭，‘嗯’了一聲……

書童裝扮的小玉，看一眼擦肩而過的行人們，又低道：“叫輛車可好？想來，那西姜……侯爺今日沒出宮呢。”

清釋看著街面，輕輕道：“都這個時辰了，我自然不是為他步行。”

小玉察顏觀色：“嗯！都怪柔姬的消息不準，才浪費了您一日……”

“怪不了她，”清釋淡看前方擁擠的人，幽幽道：“瞧吧！帝都可比陽關以西有意思多了！”

小玉見她神情淡然，忙微笑道：“是呢！這是楓國帝都，雖比不過中原美景，卻也是大漠最繁華的地界了！這年裏的，小商小販還能這麽熱鬧，真是風情迥異呢！”

“既如此，我們順道走回去罷了！”清釋看了她一眼，折扇一敲：“難得作此裝扮。”

小玉一楞，竟發現她眸中帶起笑意！一時間，有些難以置信的怔楞，當下急急跟上她的腳步：“那……切莫離開暗人視線。”

小玉剛低聲說完，便被旁邊擠過來的人撞了一下！她忙緊貼上清釋——未想那人是個男子，卻生生朝清釋身前擠過去！？

小玉面色大變，腳下倏地的一勾，那男子便一個趔趄摔倒在地！他這一摔的動靜，早已讓攤販前擁擠的人們發出尖叫聲——

“啊喲餵，小哥兒！您這是？”年約五十左右的攤主，趕忙探頭呼喚！

“這位小哥兒，你看書歸看書，別激動哇……”最靠近男子的婦人，嘖嘖兩聲！

“我早說這本好看吧！你看，你看，他都感動得趴下了！”看客中，有一弱冠青年拍著身邊友人的肩頭，大為感嘆道！

“姐姐，他看得是哪本啊？你快幫我找找……”癡癡嬌笑的異族少女，一邊看著趴倒在地的男人，一邊拉扯著身旁姐妹！

清釋自然知曉是小玉下得手，可耳邊忽然充斥著這些聲音，倒是讓她訝異！連小玉也是愕然不已！兩人對視一眼，齊齊朝嘈雜的攤子看去——

卻原來，是一個偌大的書攤！這書攤還不止一個攤主，幾乎每隔兩步便有一個中年人看守著——想來是怕看書的客人們順手牽羊！

清釋沒想到，楓國百姓竟然如此好學！更沒想到，楓國的學習之風竟然如此之好！這可是新春時節哪！

“大哥，你看咱帝都腳下，連婦孺都這般好學！”一個少年的聲音，適時傳來！

清釋循聲看去，只見人群外，原本站在另一個攤販前的二人，也朝這邊的書攤看來！二人中間，有一個很是高大挺拔的男子，只不過那人尚未轉身！

其中那虬髯大漢哈哈笑道：“十三爺，幾年不見，帝都竟有這般風氣了！真是可喜可賀！都說江南出才子，我看咱西域兒女也不賴啊！”

這虬髯大漢的聲音煞是響亮，比那俊雅少年的分貝高了好多！一時間，竟讓嘈雜的街道靜了一下！

這反常的沈默之下，忽然不斷有‘撲哧’‘撲哧’失笑的聲音傳出——瞬間，變成了大笑，書攤前的有些人甚至是捧腹大笑！

在這當兒，那先前的焦點人物早已爬起身來——但見這男子是個少年，他面色不自然，手上卻還牢牢抓著一書卷！眼睛四處瞟，嘴裏喊道：“哪個缺德鬼，搶不過我，就絆我？”

“李家小哥兒，您沒事吧？沒事就好！你手中的，可是本季珍藏版——銀錢莫忘付哪！”卻是攤主忙不疊喚道。

少年撣撣衣袍，倒也是有模有樣的人！他聽到攤主叫喚後，面色一驚，忙伸手探向腰間，隨即臉色又緩了下來：“還好沒遭賊！”

少年說著，便取出一串五株扔向攤主：“給你，不用找了！”

人群中，這時候奔進一個仆人，一把拉住少年：“少爺，您還在這裏哪！老爺聽說你又來買這些瀆志的書籍，府上罵翻天了！”

那少年臉色大變，當即一聲‘走！’便隨仆人朝外奔去！人影遠去，人群中卻笑聲連天……

“來，來，來，公子爺兒們，姑娘夫人們，各位隨便看，隨便挑！這可是最新一期的史集，詩集哪！新出爐的，江南剛運送過來！”攤販扯著嗓門大喊——

小玉見清釋停步，緊緊護住她：“公……小主子，我們走吧，這裏人雜！”

清釋卻朝攤前看去，輕道：“看上去，倒有不少書。”

“您想看書，待會兒讓人來買些回去，只怕這人多踩到您就不好了！”小玉想到她體質孱弱，不免有些掛心道。

清釋點了點頭，正欲轉身——卻聽方才那虬髯大漢的聲音道：“江南來的？新出爐？老板，你這裏都有什麽？”

“哈哈，客官！您自個兒瞧啊，這可都是最流行的書籍！我敢說，放眼咱西域地界，沒有比我這兒的書，更能讓各位嘗鮮的了！”攤主大放厥詞，一個書攤倒被他說成飯館了！

“得得得！我是替我家爺來問話，說！你這裏都有些什麽？”走得近了，清釋才發現，這漢子的發須顏色竟是黑棕色的！不過在西域，紅眼睛，藍眼睛都不稀奇，發色古怪些也正常！

書攤老板嘿嘿一笑：“這可多了！要正史有正史，要野史有野史……大到諸侯國事，小到花間緋聞，遠至上古時期，近到煜嬃共主……”

“呸！煜嬃國還算哪門子共主？什麽眼屎，狗屎的……一派胡言！”虬髯漢子一把奪下攤主手中正揮舞的書卷，虎目圓睜的看了看，便舉步朝回走去！

虬髯漢子那華麗麗的氣場，讓原本興奮不已的攤主一時癟了下去，嘴巴張了張竟不敢出聲要錢！忽見那漢子旋身扔過來一錠銀子，一時間又讓攤主回不過神來！

待那攤主回神，雙眼已經是精光閃爍，笑得咧了嘴：“多謝大爺光臨小攤！您那是第一冊，這裏還有二冊，三冊的……”

然而，未待攤主話落，那虬髯漢子已經走了回來！攤主一見他面色不對，忙賠笑道：“大爺，這裏有精裝本的！您的銀錢夠買全套的了！”

“啪嗒”一聲，虬髯漢子將書卷扔回攤子！攤主面色大變，卻不將入兜的銀錢拿出，只幹笑道：“大爺，這……你家主人不喜歡？還是，嫌故事有點過時了？不急，不急！我這裏有最新版本的，您稍等——”

未待攤主自桌底下掏出什麽寶貝，虬髯漢子環視一眼書攤前的看客們，又自鼻腔中哼了一聲！連那銀錢也不要，便舉步走回同伴身邊……

“大爺……咦？人呢？”那攤主此刻自桌底下鉆出，雙手抱了一箱子，左右環視——

“最新版本？老板，你先前不是說《東陵禁斷》已是絕版了麽？”

“是啊！牡丹樓姑娘買走的《妖妃軼事：妹妹之吻》……不就是最新版的？老板，你咋這麽多最新版本的？”一個大娘級別的婦人，眼睛錚亮的盯著攤主！

說話間，一群看客蜂擁而上，團團將攤主圍住——

這架勢，直讓另幾位攤主看得咋舌，其中一名攤主幹咳道：“大家不要急，聽我說！這最新版本，斷非欺瞞之舉，而是不同的價位不同的新版……呵呵，是這樣，是這樣！”

另一個攤主忙道：“對對對！不過今日，為了回饋諸位書友，關於妖妃系列，不管是孤本，珍本……都可以先看後買，先看後買……”

“那快給我們看看哪！老板，快拆封——拆封——拆封——”

書攤前，霎時都是‘拆封’的口號洋溢！

小玉沒想到：清釋還會有這般如丟了魂的模樣！叫了她幾聲，竟都不見回應！終於，在清釋移步時，小玉一急之下拉住她：“小主子，你……還是別去看了！”

清釋腳步一頓，才怔怔的微仰起臉——那氤氳如霧的晶瑩眸子，緩緩閉上，她卻對天勾起一抹嘲諷的淺笑！待她收回視線，環視天街的眼神，已是漠然至極！

在這嘈雜的聲音中，清釋冷道：“只道是中原流通，未想西域也會有。”

小玉垂首低道：“小主子息怒……不如今夜就讓暗人把他們殺了？”

清釋嗤嘲一笑：“殺得完麽？可知，這是何時之事？”

小玉輕道：“這應當是最近的事，想來是這兩年邊關亂……有些無道文人，沒餓死，沒戰死，竟做這些淫詩艷詞……”

小玉剛覺自己話有些不妥時，身後有唏噓聲傳來：“啊！好一個清涯公子，俊美無儔，癡心一片……我若能得其對妖妃的三分好，就是即刻便死，也知足了！”

“想要那份情，得有那條命啊！敢情那清釋夫人，定是美過天仙哪！”

“這不是廢話麽？沒有金剛鉆別攬瓷器活，若非有著足以禍亂天下的容貌，能讓她的兄長們情難自禁，她能**後宮？”

清釋冷漠的看著，聽著——忽有一哽咽的女子聲音道：“男子好美色，豈能怪女子容顏太美？你瞧瞧這本《禁戀東南飛》，清釋夫人一腔真心，空自付諸東流……嗚嗚……”

那人說著，便是哽噎不住的泣聲大哭！旁邊的少婦忙湊上前去：“哪一部？讓我看看——可憐桃花面日日見消瘦，明月照不盡離別人……來世與君暮暮又昭昭？”

那少婦念了幾句，已是聲情並茂，過不多久便眼眶含淚道：“自古癡情女兒負心漢……就算是兄妹，做了便做了，戀了便戀了！豈能棄她於不顧……嗚嗚……”

“胡說！那樣的好女子，我大漠男兒就不會舍棄！”一個血氣方剛的青年，一拍攤子：“中原人敢做不敢認！若是大漠女兒，看誰拿身世說事！”

小玉看了一眼清釋，心中暗想：這倒是！大漠民族，兄能娶弟妻，子能娶繼母……不過，兄娶妹子倒也是前所未聞的！這漢子怕是感情太豐沛了，一時熱了腦？

聽得唏噓聲此起彼伏——別的攤販主，早已眼紅這書攤的生意，不過有些識字的攤主忍不住，也跑過來淘書！

“君可見，翠竹泣墨痕，有人為你疼；君可聞，杜鵑啼血痕，有人為你等……來世與君暮暮又昭昭，”一個少女邊哭邊問攤主道：“老板，我記得是朝朝暮暮——不是‘昭昭’，你這版本是不是印錯了？”

攤主也被感動的滿眼淚光，伸手悲戚道：“他們是如此相愛，又如此分離，這份感情不屬於塵世不容於天地……姑娘啊，不容易啊！既然你發現錯誤，就給你打個八折吧！想必印刷的師傅，也是淚糊了雙眼啊！姑娘，你籃子裏已經有好幾本了，可莫忘付錢哪——”

不止小玉，連清釋都看得目瞪口呆！只見那些攤主感動的搖頭晃腦，眼睛卻‘例不虛發’，誰付錢誰沒付錢，一瞅一個準！

那些買主們，淚眼迷離的同時，付錢似乎被感染了一般，都乖乖的掏錢購買！放眼天街，幾乎人手一本——有些不識字的，也當寶貝似的買回家珍藏！有些人，甚至邊看邊哭，又邊看邊唱……

清釋不知是這西域民風太詭異，還是那些艷詩太有吸引力！當下轉身，緩緩朝前走去。

小玉亦步亦趨，正想問是否租個轎子回去，卻見她又停了步伐？側首望去，但見兩步開外有個算卦的攤子——攤前站立的人，正是方才那個虬髯漢子，以及那被他稱為主人和‘十三爺’的人！

小玉這才醒悟，難怪這虬髯漢子的主人，從始至終背對書攤，卻原來正讓術師算卦呢？但聽那老者正說道：“……侯者，按我楓國位階，更進一步為‘公’；豈非是四平八穩，風雨不動，一人之下，萬人之下？”

清釋眸光倏地看去——果見那人，瀅瀾的眸子浩如大海！

…

感謝萎蔓谷，幸福哼哼同學！！

辰有空就在想怎麽煽情，怎麽溫暖的寫，會盡量多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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