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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手殘篇)之 失望是把誅心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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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樂額打開外賣盒,拿起醬汁撕了個小口,醬汁落在餐盒裏,明明一點都不像舌動脈飆血的樣子,可還是讓柳樂的心臟抖了一下。她扒拉掉醬汁,機械式的吞了幾口飯,就丟進了垃圾桶。

上一次去一附院做咨詢的時候,那邊的醫生給了一個應急電話,說是如果有緊急情況,可以安排插隊咨詢,做緊急心理疏導,柳樂走到常日無人走動的東樓梯間,撥通了這個電話,聽完她的訴求後,對方把柳樂擠進了咨詢師的時間表,安排在了下午一點四十到兩點二十五分之間。

整個午休時間,科室的老師們都在安慰柳樂,這讓她反而多了幾分愧疚,於是找了個借口,提前出了醫院。在一附院附近游蕩到一點半時,柳樂走進心理科,找到到診護士,說明了自己的來因。

到診護士說:“麻煩您稍等一會兒,我們這邊出了點狀況,科室醫生都去忙了,可能不能按時回來給您做咨詢。”

原本就是插隊預約的柳樂沒有立場去抱怨,她點了點頭,坐在了等候區的長椅上。

“你聽說了嗎?他們醫院有個小大夫要自殺,都爬到樓頂了,心理科全科的都出動去勸了。我看吶,咱們今天可有得等嘍。”

柳樂定位到說話的那個人,問:“哪個科室的醫生要自殺?是心外科的嗎?男的女的?”

那人回答說:“這個我也不知道,好像是個男的吧。”

柳樂屏著呼吸撥通了吳波的電話,電話鈴聲足足響了有五次,對方才接了起來,柳樂急忙找了個借口說:“我是柳樂,有個朋友想掛你們科主任的號,想問問好不好掛?”

“嗯,我知道你是柳樂。我們主任的號一周也只有二十個,但是我可以幫你加號,我現在馬上要跟主任上手術了,晚點再聊哈。”

“嗯,好。”

柳樂坐在等候區看了好半天單口喜劇,也沒笑出聲來。她環顧四周,見沒有護士出來叫人,又看了看表,已經兩點一刻了,而她約了黃劍兩點半來覆診。她走向導診臺,向護士取消了預約。護士在她名字那一欄劃上一道橫線後問道:“你,沒事吧。”

柳樂擠出一個微笑來,說:“沒事,不是什麽緊急問題,過幾天再來也是一樣的。”

急匆匆趕回口腔醫院後,黃劍早已經在牙體牙髓科門外等候了,柳樂帶著他進去,請敬慧媛檢查。

敬慧媛檢查過後,放下口鏡,說:“確定牙髓壞死了,改做根管治療吧。小柳,上頜一的根管治療很簡單,你的水平夠用了,不用我在一邊看著你做吧。”

柳樂點了點頭。

敬慧媛又囑咐道:“雖然說簡單,但保險起見,你拿全新的銼出來用,不要怕浪費我的耗材。做完根管預備後和我說一聲,我檢查過後再做下一步。”

口腔醫生的績效獎金是由全額收費減去耗材費之後,再乘以一定的比例得出的,所以浪費耗材就等於是在變相減少收入。而做根管治療用的銼就是做根管治療時像針一樣伸進牙齒裏的那個東西。,在消毒之後是可以重覆利用的,只不過使用次數多了之後更容易折斷,所以帶教老師一般都給學生用全新的銼,預防使用不當出現折斷。

敬慧媛發了話,配臺護士當即就拿出了一整套全新的手用銼和機用銼,按照使用順序在治療盤裏整整齊齊地擺好了。在開始操作前,柳樂再次打開電腦裏的牙片,用系統自帶功能測了一下這顆患牙的工作長度。在電腦前看片子時,柳樂聽到黃劍對護士說:“能不能麻煩你給我倒點溫水,我口渴了。”

五分鐘後,操作開始。上頜中切牙的根管絕大多數情況下只有一個,而且筆直沒有彎曲,更何況黃劍這顆牙齒是外傷後摔掉部分牙冠的,所以牙髓腔直接就暴露了出來,連開髓的難度也大大降低了。換成外行話來說,這是一個新手都能做好的牙。

如柳樂所料,治療做得十分順利,很快就到了用機用銼預備根管的步驟了,柳樂用第一根銼擴大了根管中上段,接著反覆量了兩次工作長度,調好轉速和扭力,按照敬慧媛教過的那樣,將機用銼送進了根管裏。幾秒鐘後,柳樂感覺手感有些不對勁,將銼撤了出來,查看後發現這根全新的銼似乎短了一點,她心下一驚,拿起尺子量了量,果然短了2.5個毫米。

“完蛋了,斷針了。”

黃劍說:“斷針?是什麽意思?”

柳樂回避著他的眼睛,說:“就是這根像針一樣的銼,尖端部位有一部分斷在你的牙齒裏了。”

黃劍半坐起來,說:“那怎麽辦?得取出來吧。”

面對一個盡心幫助自己的老師,柳樂必須得實話實說:“研究表明,如果能徹底清除感染,那斷針不取也是可以接受的,但最好還是取出來。”

“好取嗎?”

柳樂搖搖頭,“不好取。我們在工作中雖然俗稱這種情況為‘斷針’,但這種器械實際上是螺旋形的。我拿現在的狀況打個比方,你可以想象成一個螺絲擰進墻裏,然後斷了一部分在裏面,在不破壞墻的情況下,這個螺絲好取嗎?當然不好取。黃老師,對不起,我終究還是辜負了你的好意。你坐這等一會兒,我去叫敬老師來處理。”

聽完柳樂的匯報,敬慧媛說:“我手上這個病人再有二十分鐘就做完了,你讓你們老師等一下。對了,去推個顯微鏡給我。”

在口腔醫學的而所有分科裏,柳樂最佩服的時頜面外科和牙體牙髓科的醫生。頜面外科的口腔醫生和別的科室不同,他們要面對其餘牙醫不用面對的生死問題,幸運的普通人可能一輩子都不會知道,人體組織出了指甲和毛發之外,幾乎所有的組織都有可能癌變,口腔中常見的就有舌癌、頰癌和牙齦癌。

但與頜面外科醫生不同,牙體牙髓科醫生讓柳樂佩服的點在於,他們可以靜下心來,面對著比縫衣針粗不了多少的根管,在只能看見根管洞口的情況下,對細長彎曲的根管做比繡花還精細的治療。在處理疑難雜癥時,他們甚至能做在牙科顯微鏡前堅持兩個小時,只為了打通一個鈣化的細小根管,或者是取出一個折斷的細小器械。

一刻鐘後,敬慧媛走了過來,柳樂喃喃道:“敬老師對不起,我又給你添麻煩了。”

敬慧媛一言不發地坐了下來,開始嘗試取出斷針。敬慧媛在本院享有“根冠太後”的稱號,意思是說她的根管技術高到其他人無法與之相提並論的程度了。柳樂提著心吊著膽在一旁看著顯微鏡自帶的攝像屏幕,半小時後,那跟斷針還是像刺一樣紮在那裏。

“敬老師,這個很難取吧。”

“你知道為什麽難取嗎?”

“我想想,因為卡在了根管下斷,而且斷針長度才只有二點五毫米,所以不好取。”

“你說的沒錯,但是漏了一點,牙髓慢性壞死之後,是很容易破碎的,所以不能整個拔出來。因此根管下斷還有不少殘留的牙髓組織,把斷針牢牢卡住了。”

柳樂知道自己闖了禍,但她沒想到這個禍事就連“根管太後”都沒法快速善後,她怯怯地問:“那要是取不出來,還怎麽辦呢?”

“那應該是只能做根尖手術了吧。”

“嗯?手術?”黃劍的聲音從下方傳出了:“我不想做手術,我害怕。”

敬慧媛擡起手活動了幾下手腕,說:“我再試半小時,不行就做手術。”

柳樂猶豫著伸出手,想要給敬慧媛按按肩,手還沒到位被她的餘光瞟到了,“不用按,按了影響我做事。”

半小時後,就連護士都提議說:“敬主任,要不要我去打電話預約門診手術室?”

敬慧媛沒答話,兩分鐘後,她手一擡,說:“取出來了。”

柳樂不由自主地鼓起了掌,鼓了五秒鐘後,又覺得有些不合適,弱弱地將手背在了腰後。

敬慧媛問黃劍:“接下來呢?還要小柳接著做嗎?”

黃劍訕笑道:“還是麻煩敬主任給我做吧。”

那一刻,柳樂從他的眼裏看到了藏不住的失望。前些天在停車場坦白自己的妒忌心時,柳樂說過自己完全不在乎黃劍對她的看法。可幾次相處下來,柳樂發現黃劍這個人是真的希望學生好,是真的關心自己,不是出於名利,也不是出於齷齪的私心,似乎就是單純地希望柳樂能好起來。所以,盡管他有受賄的歷史,也不大懂心理學,但就事論事,柳樂覺得黃劍是一個值得感激的輔導員,她不願意看到他失望的眼神。

“敬老師,黃老師,正畸科那邊有事找我,我先走了。”

走出診室後,柳樂站在來來往往的人群中,一顆一顆地解開了白大褂的扣子,脫下來丟進了垃圾桶裏。

下樓的樓梯上,柳樂而被一個久違的聲音叫住:“小柳,就下班了?”

柳樂擡頭一看,是曾經短暫帶過自己的特需門診醫生錢鑫,“錢老師你回來了呀,我今天來大姨媽肚子疼,想早點回去休息。”柳樂平素不是個愛說謊的人,而此時這個謊言,幾乎是未經思考就跳了出來。

柳樂見錢鑫向上走了兩極臺階,又停下來說:“就在十分鐘前,一附院有個醫生跳樓了。人掉在充氣墊上,沒死,但骨折了。”

柳樂“哦”了一聲。

錢鑫繼續說道:“如果我說錯了話,你就當我沒說。我想說的是,我讀過一篇論文,上面是絕大多數自殺都是短時間內的沖動決策,有時候拖一拖,就能把那種可怕的念頭拖過去了。”

柳樂簡單謝過了她,心裏想的卻是:用跳樓這麽決絕的方式自殺的人可真勇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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