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早上進科室開始，柳樂就註意到所有人都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躲躲閃閃地湊在一起私語，留下令人迷惑不解的表情之後，迅速奔向另一個探頭探腦的同事。這意味著，有八卦，大八卦。

柳樂送走手頭的病人，挽住一個相熟的護士的手，走到科室相對冷清的一角，說：“肯定是有什麽八卦對不對，快告訴我。”

護士環顧左右，見無人註意到她倆，方才壓低聲音說：“你在不在醫院大群裏？你還不知道洪院長的事？我真的是太震撼力，沒想到他私底下有那種癖好。”

在柳樂的央告聲中，護士說出了今早的突發新聞。原來，早上六點多的時候，在醫院五百人的大群裏，不知道什麽時候混進來的一個非本院職工，在裏面發了個視頻，一個洪副院長穿著女裝在夜店唱黃歌跳艷舞的視頻。盡管那個人發出來不到兩分鐘就撤回了，但還是有很多早起的鳥兒吃到了這個瓜，並把轉存下來的視頻傳遍了全院。

柳樂看了那視頻，視頻裏的洪副院長戴著紅棕色假發，畫著濃艷的舞臺妝，身穿豹紋小短裙，腳踩金色恨天高，在夜店暧昧的燈光下盡情起舞。柳樂不得不承認，一個半百男子的女裝熱舞，雖然有點辣眼睛，但竟然也意外地有些撩人，她說：“開著靜音聽不到他唱得怎麽樣，但是舞跳得確實夠辣，我一個女的都自愧不如。”

護士拍拍她的肩，說：“看樣子，你老板應該要當院長了。小柳，你要記得這份分享八卦的情分，茍富貴，勿相忘。”

本院的三位常務副院長中，原本汪副院長是最有希望接任即將退休的現任院長的，但前些天，他那位因為抑郁癥離校出走的研究生被找到了，準確來說，是屍體和遺書被找到了，遺書中控訴了汪副院長對學生的勞動壓榨和精神霸淩，直接導致汪副院長失去了競爭院長大位的機會。

柳樂低聲說：“汪副院長那個事，確實應該嚴肅處理。可是洪副院長，他也許只是有女裝癖，私底下穿一下，我覺得應該不會影響臺面上的大事吧。”

“咱們覺得沒什麽，可誰當院長又不是咱們說了算的。”

是啊，決定誰來當院長的那些人，年齡都在五十歲以上，這樣的人群對男扮女裝這件事是什麽看法，不用想都知道。正當此時，可是一位快退休的老主任大聲說道：“姓洪的完球了，你們說我要是肯花錢，是不是能讓他穿成這樣給我單獨跳舞？唉呀媽呀，想想就好笑。”

柳樂在心裏翻了幾個白眼，聽到護士說道：“咱們韓副院長，扒個底朝天都找不出可以用來對付他的缺點吧，我看吶，這個院長他當定了。”

這話倒也沒錯，工作上，韓大成兢兢業業一絲不茍，別說出醫療相關事故了，就連他的親戚來看牙，要求用別人的醫保卡付費都五次三番被拒絕。生活上，他是個寵妻狂魔，和張麗水是醫院人人羨慕的恩愛伉儷，對待女下屬和女學生十分紳士，因此從未傳出過什麽花邊新聞。教學上，他把學生當自己的孩子一樣對待，出了柳樂自己因為手殘得了焦慮癥之外，其他學生的身心健康都沒什麽問題。愛好上，韓大成喜歡研究古玩書畫，雖然常常聽張麗水抱怨說賠錢買贗品，但總歸不是什麽有損顏面的愛好。這麽看來，韓大成是沒什麽軟肋的，倒還真有希望升任正院長。韓大成這樣的人當院長，其實倒不是什麽意外喜事，只是柳樂萬萬沒想到，洪副院長的一段女裝熱舞，竟然會成為韓大成仕途上的一個絕佳助力。

聊完八卦後，柳樂回到了韓大成的位置，剛剛出現在他的視線裏，就聽到他說：“小柳去哪了？找你半天了，這個病人交給你。”

“我，我剛剛去衛生間了。”柳樂不敢說自己去聊八卦了，“這個病人什麽情況？”

韓大成說：“初診的，先去取個模。人家嫌我和你百川師弟大男人手糙，要女醫生來做，你師姐和程敏都在忙，我就交給你了。”

正畸科取全口印模，雖然對單獨每顆牙齒的精細度要求不高，只要能準確反映要和關系即可，但即便是這樣的要求，對於柳樂這種級別的手殘黨來說也不是容易的事。幸好，前些天她從網上買了些取模材料，趁著室友小豆子外出參加學術會議的時候，偷偷在宿舍裏練了十幾遍，雖然幾次險些用藻酸鹽憋死自己，但總歸把技術練到勉強及格的程度了。

柳樂把這位約莫有三十五歲上下的女病人帶到隔壁位置，很意外地一次成功取好了印模。

“醫生，您怎麽稱呼？”

“我姓柳，柳樹的柳，我叫柳樂。確認一下，你是王燕子吧。”

“對，柳醫生，接下來做什麽？”

柳樂回答道：“我剛剛在系統裏看過了，你已經拍過側位片和CBCT了，接下來，我們會分析你的牙齒模型，你放心，分析模型這件事我做完之後會給韓老師看，最終拍板給定矯正方案的是他。定好矯正計劃後，我們會叫你來覆診，你簽字同意之後才會開始正式矯正。”

王燕子說：“那我可不可以請你來給我做矯正？”

柳樂再次檢查了一遍她的咬合關系，說：“你計劃做什麽類型的矯正？剛剛我不在，檢查完之後我們韓老師是怎麽說的？”

“我想做那種透明的，帶在牙齒上看不出來的那種，你們韓老師說應該可以做，但是可能要磨一部分牙。”

柳樂說：“你說的是隱形矯正吧，傳統的那種帶鋼絲的矯正，一般來說中學生做得比較多。像你現在肯定上班了吧，做那種影響形象。所以，如果能做隱形矯正，那是最好不過的。當然，話也不能說死了，隱形矯正的適應癥很窄，我現在還不能給你打包票。特別是你的下牙列擁擠度比較大，如果單純用隱形矯正，可能需要從牙齒側面磨掉一些，給排牙創造空間。這個操作從技術上講還是有一定難度的，所以，可能還是需要我們韓老師做一部分。”

王燕子拉著柳樂的袖子說：“我小時候看牙，被一個男醫生嚇到了，所以現在一直不敢找男的牙醫看牙，柳醫生，你幫幫忙，我覺得你的手很輕，做事也很細心，我相信你能做好的。”

上臨床以來，第一次有病人這個信任自己，柳樂自然不願意辜負她的期待，只能說：“好，我盡力。”

印模給韓大成看過後，就由護士送灌模室灌註石膏模型了，柳樂脫下手套時，不小心將手套扯破了，她只當是自己不小心，可沒想到王燕子卻說：“手套包裝袋還在不？看看是哪個批號的？哪個康梅牌衛生用品廠有一批手套的原材料好像有點問題，生產出來的手套比較容易破。”

“您也是在醫院工作的？”

“不是，我老公，哦不，我朋友是，我聽他說起過。”

柳樂從抽屜裏翻出未拆封的手套，遞給王燕子，說：“這個你拿回去，幫忙問一下你朋友，這個批號的手套是不是真的有問題，如果真有問題，麻煩電話告訴我們一聲。”

忙完這一整個上午後，柳樂發現手機上有三個未接來電，均來自於同一個固定電話，她打了回去，原來是學校心理健康中心的老師，因為汪副院長的學生自殺一事，柳樂作為口腔醫院的學生，同時又是焦慮癥患者，自然就進入了重點關註名單，被要求要在兩天內出現，和那些老師“談一談”。

掛斷電話後，柳樂低聲自語道：“我真的好討厭被當成病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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