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韓大成計劃把柳樂向著正畸正頜聯合治療的方向培養，她的日常就是在正畸科和頜面外科只見來回輪轉，再加上黃劍的治療要求，現在又多了牙體牙髓科，在三個科室只見來回的柳樂，有些力不從心，有些身心俱疲，但也有些充實的快慰。

“小柳，你那個輔導員的牙看得怎麽樣了？”下午一點五十五分，張麗水一邊換白大褂一邊問。

“做了活髓切斷和直接蓋髓之後，一直沒有牙髓感染的癥狀，但上次覆診測出牙髓活力很低，那邊的敬老師說牙髓可能還是在慢慢壞死，最終估計還是要做根管治療加樁核冠。”

張麗水回頭說道：“牙體牙髓雖然不是我的專業，但受外傷之後的牙髓，的確可能在無感染的情況下壞死對吧。這是疾病進展的正常變化，不是你的錯，你不要自責。再說了，這麽一來你還能練一下做根管和樁核冠，也算是能完完整整地做完一個病人吧。”

柳樂點了點頭，打開電腦呼叫了第一個病人。

打仗一般忙碌了不知道有多久之後，張麗水站起來，說：“我去趟衛生間，你先叫下一個病人進來問診，等我來了再處理。”

柳樂點了呼叫系統，下一個病人叫“甄榕”，柳樂自言自語道：“這個甄榕該不會是來整容的吧。”

話音剛落，一陣香氣襲來，柳樂擡眼一看，此女子約莫二十五六，飽滿的壽星公額頭、歐式大寬雙眼皮、韓式小翹鼻，再加上嘴角永遠上揚的微笑唇，簡直就是個網紅臉整容模板。柳樂問道：“你好，是甄榕嗎？你是來看什麽的？”

“我是甄榕，我掛的是張麗水主任的專家號，她人呢？”甄榕的聲音教教軟軟的，像極了動漫裏的軟妹音，說的柳樂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張主任去衛生間了，馬上就回來，你今天來的主要訴求是什麽？我可以先幫你看看。”

甄榕湊到柳樂眼前，說：“小妹妹你幫我看看，你看我的上頜骨是不是有點凸，我想做手術把上頜往裏推一點點，凸嘴實在是太土了。”

說到咬合關系，那就是柳樂的強項了，她囑咐甄榕做好，拿出檢查盤仔細地查看了一下，說：“你已經矯過牙了吧，以前上頜前突應該比較明顯，矯正之後把上頜前牙收進去了，現在的情況，要我說嘛，嚴格來說是有一點點凸，但是完全達不到手術指征，沒必要冒著風險做正頜手術。”

甄榕白了她一眼，說：“你不懂，我不和你說了，我等你們主任來。”

柳樂進入正畸科的第一天，韓大成就教了一件事，那就是如何識別不適合矯正的病人。他說，有一部分人從醫學角度來說不適合做矯正，這個可以慢慢學。但又另外一些人，從性格上來說不適合，這一點是任何一個從事美容整形相關的醫生的必修課。什麽樣的人從性格上來說不適合呢？韓大成說過，就是那種認為自己生活的全部不幸都來源於容貌，就是那種將未來全部押註到一張漂亮臉蛋上的人。這種病人對美的要求是極致苛刻的，而後天治療，不管是矯正牙齒，還是美容手術，都只能在現有的底子上，再加上醫生的審美和技術，盡可能達到比過去更美一點。而不是雕塑出最完美的維納斯，那只有基因做得到。這個甄榕，看起來就是韓大成所說的，把自己的未來完全押寶在外貌上，對醫學美容期待值過高，不適宜接診的類型。

柳樂叫了下一個病人進來，查看了他的阻生齒，給開了個X光片的單子，才等到了張麗水回來。“張老師，這個病人覺得自己的上頜有些前突，想做手術。”

張麗水看了病人一眼，高聲道：“甄榕，怎麽又是你？我上次不是說了嗎，你的上頜骨前突恨不明顯，達不到手術指征，不建議做手術，你怎麽又來了？”

甄榕放下手機，睜大她戴著美瞳的小鹿眼，用二次元軟妹音說：“張主任，求求你了，幫我做手術吧。”

張麗水沒有理她，從她手裏奪過掛號單，在背面寫上了“請退號”三個字，並簽了名，說：“你把號退了吧，我不能給你做手術。”

甄榕不依，“張主任，我追求美有錯嗎？”

張麗水拿起鏡子給她，說：“照照鏡子，你已經夠漂亮了，不用再做手術了。零幾年的時候，有個選秀出道的小明星，我忘了叫什麽名字了，就是因為整容死在了手術臺上。頜面部血管神經豐富，上頜尤其，上頜的正頜手術比下頜難度大很多很多，一出事那就是大事，我最後說一遍，你就算做手術，也是往後推幾個毫米，真的沒必要為了這麽一點改善冒那麽大的風險。再說了，你有觀察過老年人的嘴是什麽樣子嗎？有嗎？”

“老年人的嘴是癟的，但這個和我做手術有什麽關系啊？”

張麗水苦口婆心地勸導道：“人老了之後，頜骨也會慢慢吸收變少，上頜骨的吸收是向上向內的，外側骨板吸收較多，所以老人家的上嘴唇一般都是癟的。也就是說，如果年輕的時候上頜稍微有些前突，那老了之後骨頭吸收一些之後正正好，不容易出現癟嘴的情況。簡單地說，就是上頜突出的人，比較耐老一些，所以我更不建議你做手術了。你能聽明白我的意思嗎？”

甄榕說：“我能理解你說的專業知識，但我不能理解你的思路，我覺得年輕的時候漂亮比年紀大了耐老要重要地多，所以我還是想做手術。”

“對牛彈琴！”張麗水明顯有些被惹怒了，她說：“你要是能找到願意給你做手術的醫生，那你就去做吧，反正我是不會給你做的，你以後不要來找我了。”

送走了甄榕這個網紅臉整容癖，張麗水的看診速度一下就快起來了，也難得趕在下午五點四十分就下了班。在更衣室換衣服時，柳樂想起了早上聽到的關於洪副院長的八卦，趁著其他人都不在，試探著對張麗水說道：“我聽好幾個人說韓老師要當院長了。”

張麗水喝了一口茶，說：“明面上看，我家老韓勝算很大。但實際上，他肯定是陪跑的，最終肯定不是他當院長。”

“為什麽呢？”

張麗水說：“這裏面的彎彎繞繞可就多了，你覺得下任院長上任後最大的事情是什麽？”

柳樂回答道：“今年省裏批了我們醫院建新院區的提案，我想下任院長明年接任後，最大的事就是籌建心願吧。”

“沒錯，建新院區，那可就是幾個億的項目啊。你想想看，如果是我家老韓做了正院長，他會怎麽辦？”

韓大成是個連病人的水果都不收的人，柳樂說：“那他肯定會保持清正廉潔的作風，絕不會收受一分錢的賄賂。”

張麗水嘆著氣說：“這正是問題所在呀，幾個億的大蛋糕，不知道有多少人盯著呢。換一個不貪財的人做院長，那些人還怎麽從中撈油水。所以你信我的，老韓肯定選不上。”

柳樂早就知道這個世界並不是非黑即白，更多的是一些灰色，可她從沒想過，在灰色調為主情況下，有點居然也會變成缺點，她繼續問道：“可是韓老師方方面面都無懈可擊，怎麽看都是個合格的人選。你說的那些人，怎麽才能把韓老師搞下去呢？再說了，現在洪副院長和汪副院長都出局了，也沒有比韓老師更好的人選了呀。”

張麗水答道：“你呀，太年輕，不懂這些。如果別人有心害他，有的事方法給他潑臟水。再說了，正院長也不一定要從本院的副院長裏面選，也有可能從別的單位空降個領導過來。”

看起來，大人們的世界要覆雜得多，相比之下，柳樂突然覺得自己手殘的煩惱顯得微不足道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