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當柳樂想要一個人靜一靜的時候，她都會選擇繞道走靠近學校停車場的那條路，那條出行全靠兩條腿的醫學生不走的路。可她忘了，這條路，教師們常常走過。

“嗨，小柳，最近我有點忙，沒顧得上你，你最近怎麽樣？”

“還行，我回宿舍了，謝謝黃老師。”

黃劍將車鑰匙重新放回口袋裏，說：“小妮，不開心都寫在臉上呢，我們聊聊唄。”

柳樂的確心情不好，可黃劍這種人，怎麽看都不像是一個良好的傾訴對象，如果非要找人聊聊的話，她寧願找那個在二附院做便民醫生的博士吳波，那個人看上去更有同理心，也更可能理解柳樂的處境。

“我沒事，就是累了。”

黃劍繞到柳樂眼前，說：“中期考核考過了沒？最近在臨床上接診還算順利嗎？”

“過了。順利。謝謝老師！再見！”

“作為我的主治醫師，你不關心一下你的病人嗎？”

“OK，請問這位病人，你的牙齒最近還好嗎？痛過嗎？”柳樂拖著聲調說。

黃劍低下頭來，扶著柳樂的肩，用那些雞湯大師的語氣說：“感謝你的妙手仁心，我的牙齒很好，目前為止都沒有痛過。”

看到他湊得如此之近，柳樂心想不如就讓你求仁得仁，一把扯下黃劍的口罩，用口罩墊襯著，扒開了黃劍的上嘴唇，用手機手電筒照著他的臉，說：“我就知道，你瞞著我去找丁主任了是吧，看你這以假亂真的臨時牙，一看就不是我做的，你背叛了我的信任！”

柳樂如此這般責罵自己的輔導員，其實並非有多麽憎恨他去找丁主任重新做臨時冠這一舉動，恰恰相反，她可不想黃劍在學校裏頂著她做的臨時冠晃悠三個月逢人就說這是學生給做的假牙，手殘黨也是要面子的。她揭穿他，無非是想讓黃劍覺得受到了冒犯，由此放棄他這個自以為是的“拯救心理健康危機學生”的計劃。

也許是本科是參加過戲劇社的緣故，柳樂的斥責聲音嘹亮，感情充沛，黃劍楞在原地錘空氣跺馬路足足有半分鐘，都沒憋出一句回應來。柳樂自以為計劃得逞，正想說以後請你找別人看牙吧。可黃劍似乎很快就消了氣，且退且解釋：“小柳你聽我說，我不是故意要傷害你的，只是你的技術實在是太差了，我實在是忍受不了，我才去找丁當的。你相信我，就這一次，下不為例。”

劇情沒有像柳樂的設想一樣展開，她一時不知道該如何自處了。

“渣男！”遠處傳來淩厲的呵斥聲，柳樂望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是一個銀發老太太，只聽舉著網球指著黃劍拍她破口大罵：“我說你多大了？得有四十好幾了吧。這姑娘才多大，我看也就二十出頭。你居然還不知足，還嫌棄小姑娘技術不好，還去找別人。”說完，她又指著柳樂道：“不要聽男人的鬼話，這種事有第一次就有第一百此，他改不了，你呀，趁著還年輕，早點下決心吧。”

柳樂被這半路殺出的老太太整蒙圈了，她完全不知道對方再說什麽，只好看向黃劍。

黃劍嘆著氣說：“老太太，你誤會了，不是你想的那個意思。你快回操場打球吧，這不關你的事。”

老太太說：“男人的話信不得，我要聽小姑娘說。”說完，她攬著柳樂的肩，說：“別怕，老太太雖然上歲數了，但從前在做骨科大夫練出來的本事還沒丟，這樣的臭男人，我一個人可以打三個。你有什麽話都放心大膽說，有我給你撐腰呢。”

看來，這位老太太是本院退休職工，還是個骨科大夫。以她不怕惹事的態度來看，想必退休前在醫院也是個狠角色，有這樣一個德高望重的老前輩撐腰，柳樂鼓起勇氣說：“老師，我的事我自己能處理好，請你以後不要再纏著我了。”

“老師！他是你老師？”老太太話音剛落，一個箭步就沖了出去，接下來就是黃劍嗷嗷叫痛的聲音。

“老太太，我看你一把年紀才對你客氣，你怎麽還打人呢？”黃劍一把奪下了網球拍。

柳樂正要沖到兩人中間擋住沖突，卻見老太太一個踉蹌倒了下去，她急忙蹲下去，問道：“您沒事吧。”

老太太附在柳樂耳邊說：“沒事，裝的，和醫鬧學了一招，這叫兵不厭詐。”說完，她又叫了幾句腰疼，繼續指著黃劍罵道：“就你，也配當老師。我今天把話撂這了，老太太今天就必須行這個俠仗這個義。我不管小姑娘是自願還是被迫的，師生戀是決定不允許的，權力不對等的情況下沒有你情我願。更何況人家姑娘都說了，讓你不要再糾纏她了。你叫什麽名字？哪個學院的？你最好現在就向我保證從今往後再也不纏著這姑娘，否則，老太太有的是時間和你鬥！”

黃劍半蹲半跪下來，抱著拳求饒：“哎呦我的女俠老太太，您可誤會我了。我們不是你想象的那種關系，就是單純的師生關系。”

老太太爬起來拍拍褲子，問柳樂道：“他說的是真的嗎？”

柳樂也才剛剛反應過來老太太的誤解，捂著臉解釋道：“黃老師說的沒錯，我們真的只是普通師生關系，只不過黃老師關心過度了，讓我覺得壓力有些大，所以才說了那些話。”

老太太掏出錢包，拿出幾張百元大鈔，塞進黃劍的口袋，說：“人老了，難免耳朵背，不好意思，誤會你了。”

目送老太太跑開後，柳樂又追上去，說：“謝謝您，這個世界需要像您這樣的人。”

回到停車場後，卻已經不見黃劍的身影，柳樂攔住他的車，敲開窗戶，說：“我今天，確實心情不好。”

黃劍看了看表，說：“你有五分鐘時間，我老婆做好飯在家等我呢。”

“OK，我快點說。你應該知道，我們韓老師每年都收兩個學生，一個學碩一個專碩。我那個學碩同學，程敏，她最近出實驗室，來臨床了。”

“然後呢？”

“然後我發現，程敏她都將近兩年沒做過臨床操作了，可她還是比我學的快。”

“我想，你應該不是第一次遇到手巧上手快的同學了吧。”

“不是，”柳樂停頓了一秒，把內心深處的想法說了出來：“從大四那年開始，我就知道適合做學術而不是臨床，但我考研還是選了專碩，你知道為什麽嗎？因為我知道我只需要花別人一小半的時間，就可以發出別人發不了的論文。”

“這，應該是值得高興的事呀。”

“不，我邏輯強，英語好，思維很開闊，所以我從大三就開始發論文了。這些是優點，但那都是我與生俱來的天賦。在自己擅長的領域做得好，沒什麽值得慶幸的。所以我選了專碩，就是希望能在我不擅長的領域也做得和別人一樣好，不，我要比他們做得更好。”

“說下去。”

“所以，我嫉妒了，我嫉妒程敏。我們兩個研一剛入學的時候，韓老師私下和我說，程敏並不是那種腦袋特別靈光，特別適合科研的學生，讓我沒事多教教她。可是，她居然也發了二區的論文。”

“她應該比你付出了成倍的努力吧。”

“對，在科研上，她付出了數倍於我的努力，得到了和我同等級的成果。這一點上，我並不嫉妒，因為我知道，給我足夠的時間，我可以做得更好。但是在臨床上，我花費了數倍於她的心血，但仍然不如她。”

黃劍一改平常居高臨下的姿態，柔聲說道：“我能理解你的想法，但你要明白，這個世界上總有比你強的人，你得接受這一點。”

“我知道，客觀來說，確實是這樣。可是我，還沒有習慣失敗，沒有習慣做差生。”

“至少，你現在知道你的問題在哪裏了。”黃劍說完話，柳樂的手機滴滴響了起來，五分鐘倒計時到了。

“謝謝老師，您快回家吧。”

“你的路終究要由你自己走出去，但我很高興，你最終還是和老師說了心裏話。”

柳樂笑笑說：“你可別得意，我選擇和你說，只是因為韓老師和師姐師弟他們都對我太好了，我不能讓他們失望，不能讓他們擔心。所以喪氣的話，暗黑的想法，也只能和你說，因為我不怕讓你失望。”

回到宿舍後，柳樂才註意到吳波給自己發來了十多條信息，大意是說自己通過閱讀一本寫給兒童的理財入門故事書——小狗錢錢——悟出一個道理，那就是寫成功日記有主意建立正向思維，能提高自我評價，從源頭上患者抑郁和焦慮。

柳樂回了一句：小狗錢錢？聽上去很幼稚，但我會嘗試一下你說的這個成功日記的。

柳樂打開一個筆記本，寫下了一句話：我不完美，但我很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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