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老師，您今年多少歲了？”柳樂停止動作，嚴肅認真地問道。

黃劍半張著嘴含含糊糊地回答說：“系席三。”

“四十三？”柳樂攤攤手，說：“您知道嗎？我雖然手殘，但有一點我很確信，我做事的時候手很輕，不會弄疼病人。您是四十三歲，不是四歲，不是三歲，也不是七歲，麻煩您克制下，不要老是嚶嚶嚶地亂叫。”

黃劍撩起胸前的無菌單擦了擦嘴，半坐起來說：“我盡量，我是真的很怕看牙，不是要為難你。”

黃劍因為摔到導致左上頜中切牙（也就是大門牙）冠折漏髓（牙冠折斷漏出一部分牙神經），敬慧媛給出的診療方案是第一步做保守的保髓治療，同時再請修覆科做臨時修覆，恢覆“門面”。柳樂此時要做的，只是去除一部分汙染的暴露牙髓，然後再用蓋髓制劑覆蓋牙髓，之後再做充填，完成後將他送到修覆科做下一步處理即可。原本這個操作過程是不難的，手殘黨柳樂在敬慧媛的指導之下也能完成。可萬萬沒想到，正值壯年的黃劍居然是個哼哼唧唧的嚶嚶怪，任何器械只要一接近他的口腔，他就會本能地躲閃，並且發出嚶嚶嚶的怪叫聲。

“那您配合著點，我再試一次。”柳樂交代完，再次拿起橡皮障（將牙齒與口腔隔絕開，起到隔濕和防止口腔細菌汙染的作用），用意志力屏蔽掉黃劍的哼唧聲，用左手肘框住他的頭部，使出了十二分本事，才將橡皮障上好了。

柳樂長吸一口氣，拿起器械準備進行下一步，可手才剛剛道嘴邊，黃劍又哼唧起來了。

柳樂看到敬慧媛翻了個白眼，說：“小柳，叩診一下。”

柳樂將口鏡反過來，用手柄敲擊了幾下牙齒，問道：“黃老師，疼嗎？”

“不疼。”

敬慧媛說道：“那就起來吧，你這樣我們沒法操作。反正還沒收費，你要不去兒童口腔科看吧，那邊的醫生對付你這種怕看牙的大齡兒童很有經驗。”

黃劍支吾道：“不了吧，那多不好意思。”

柳樂看了一眼坐在旁邊無聊到抖腿的敬慧媛，說：“黃老師，要不換我們敬主任給您做吧，她經驗豐富做事速度快，你好好配合她，一會會就好了。”

黃劍的聲音從橡皮障底下傳出來，有些含糊，也有些搞笑，“柳樂，我還是想讓你給我做。你再給老師一次機會，老師一定好好配合。”

敬慧媛又重覆了一遍操作步驟，再一次問柳樂：“都記下了嗎？你自己能做吧。”

柳樂點了點頭。

敬慧媛從別的老師那裏抓來一個本科實習生，說：“你來給你學姐做助手，我去旁邊6號位置看別的病人，有事過來叫我。”

被敬老師懟過的黃劍終於克制了自己些許，雖然還是會仍不住發出嚶嚶聲，但至少能保證不亂躲了，柳樂靜下心來，像對待不認識的普通病人一樣，按部就班地做好了治療。

柳樂寫完病歷，讓敬慧媛看過並簽了字，轉頭問黃劍，說：“快下班了，這會兒應該掛不到修覆科的號，我帶你去找我在修覆科的帶教老師丁主任吧。”

黃劍點頭認可了，說：“丁主任，就是丁當嗎？我認識他。”

在修覆科向丁主任交代完病情後，柳樂搶著說道：“老師們，我先走了。”

“先別走。”果然如她所料，黃劍叫住了她，說：“這邊也由你來做，丁主任，屈尊給學生做一下助手吧，晚上我請你喝酒。”

丁主任擺擺手道：“你是不知道這個小柳，真不是做修覆的料，你要是讓她做臨時牙，估計都不敢出門見人了。哦對了，你工作的事，是確定了不能回二附院器械科了嗎？你真的甘心去做輔導員？”

黃劍看了柳樂一眼，說：“工作的事，晚上喝酒的時候聊。人嘛，幹一行愛一行，小柳這個學生因為動手能力差都氣出病來了，我就想著讓她給我做個牙，培養一下自信心。”

柳樂知道丁主任是兼職做口腔醫院的器械招標采購工作的，想必和黃劍也是老熟人了，自然會順著黃劍的意思，她也只能答應了黃劍的要求。

本以為在老朋友面前，黃劍這個超齡嚶嚶怪能收斂一點，但沒想到柳樂才剛一戴上手套，嚶嚶技能就發動了，惹得丁主任也抱怨道：“這可不是一頓酒能解決的，你最少也得請我三頓酒。”

修覆科常常會為牙齒殘缺的病人做臨時牙冠，以保證在治療過程中的美觀和咬合關系。但不同於後牙，前牙在口腔修覆學中被稱為“美學區”，因為誰都知道整齊白凈的牙齒是美麗的必要條件。因此，前牙的臨時義齒制作難度遠在後牙之上。而黃劍的情況，是門牙摔斷了三分之一，這種情況下不能像做瓷牙一樣做個假牙冠套上去，只能用樹脂堆出小半個牙齒來。這種操作對於一個經驗淺薄的手殘黨來說，無疑是難上加難。

近一個小時後，柳樂放下拋光機頭，說：“我盡力了。”

丁主任拿了個大鏡子，遞給黃劍，“看看，這可都是你自找的。”

黃劍此時的表情，像極了閉著眼睛誇自家孩子的母親，他說：“我覺得挺好的，就這樣吧。小柳，接下來還要做什麽？”

柳樂解釋道：“主要就是觀察，看看牙髓會不會發生感染。所以最近三個月內你要覆診好多次，具體覆診時間我都寫進病歷裏了。”

“三個月？”黃劍指著自己的牙齒問道。

“沒錯，三個月。也就意味著，你要頂住我做的這個奇醜無比的大門牙過三個月。”

丁主任補充說：“小柳也練過手了，雖然效果不是很理想，但是比她去年在我這輪轉時還是有進步的。要不，我加班給你重新做一個？”

黃劍拍拍大腿，說：“不用了，我覺得挺好的。走，喝酒去。”

柳樂趁機抓住機會開溜，說：“謝謝兩位老師，我明天還有中期考核，我先走了。”

黃劍笑笑說：“放心，我們老爺們喝酒，不拉你去。”

老爺們？四十三歲，會躺在牙椅上嚶嚶亂叫的老爺們？柳樂在心裏吐槽了一通這個超齡嚶嚶怪，同時也覺得，自己好像真的誤解他了，黃劍這個人雖然不懂心理學，行事也有些怪異，根據二附院那位吳博士的說法，他還是因為受賄被調職的。可這個人，好像對學生也還不錯呢。

第二天一大早，柳樂就整裝來參加中期考核的技能考試。也許是因為有了昨天為游百川和黃劍兩個人做治療的信心加持，柳樂順利拿到了及格分，雖然和大部分同學比起來落後了，但和她自己比起來還是有長進的。

考核結束後，柳樂想起還有件事需要處理，就走向了口腔醫院。

在門診樓一層等電梯時，柳樂看到黃劍從電梯裏出來，她追上去問道：“黃老師，你怎麽又來醫院了，是牙齒不舒服嗎？”

可黃劍卻像沒看見他一樣，快步走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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