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樂原本和張麗水約好了，下午一點四十分，門診開始前，張麗水會用模型交柳樂如何做深部縫合和打結。按照柳樂學習的進度，她需要一整個下午來練習，門診結束後張麗水會驗收練習成果，再給一些相應的指導意見。

可因為半路殺出個黃劍，柳樂回到口腔醫院時已經是下午三點半了，此時的口腔頜面外科門診正是最忙的時候，張麗水一見了她，就說：“洗手戴手套，來打個下牙槽阻滯麻醉，看看你最近練得怎麽樣了。”說完，她又向護士說：“拿個洞巾來。”

柳樂戴上口罩手套，坐在了牙椅右側的主刀位置上。“張老師，前一陣子我給韓老師打的那一針。”她原本想說因為上次打麻藥導致韓大成面癱的事，可顧忌到病人就在現場，所以什麽也沒說。

張麗水一定是想到了柳樂的顧忌，她坐在助手位置上，接過註射器，向柳樂比劃了一下進針點和進針角度。柳樂按照她的指引將註射器刺進去，果然感受到了針尖抵到下頜骨升支內側骨板的感覺。

打完麻藥兩分鐘後，柳樂問病人：“感覺到麻了嗎？”

病人伸出左手比了個大拇指表示讚同，柳樂又拿起探針，用尖端輕刺了一下病人的左側嘴唇，見病人沒反應，才確定了麻醉效果。她站起來，想要和張麗水換一下位置，張麗水說：“看一眼全景片，這個位置的阻生齒怎麽拔？”

柳樂看了看X光片，說：“先切開牙齦，解除軟組織阻力，然後分牙，用牙挺挺出近中冠部牙體組織，解除硬組織壓力。”

張麗水說：“沒問題，就這麽拔，你來。”

“我來？可是我......”柳樂想說：可是我還沒有拔過下頜阻生齒。

“病人是我的熟人。”張麗水一句話就解除了柳樂的心理壓力，緊接著她又說：“我就在這看著，不去別處，你搞不定我就接受。放心，這個牙根是融合根，根尖距離下頜神經管也比較遠，難度不大。”

柳樂點頭答應了，緩緩將手術刀片用鑷子夾持住，上到了刀柄上。因為手殘的關系，柳樂到了研二，也就是進入臨床的第三年，才第一次體會到了切割人體組織的感覺。切牙齦比想象中要難一些，要用到足夠的力氣才行，這反而讓她有了一種踏實感。手持手術刀的感覺不同於持牙科高速渦輪機，渦輪機的轉速太快了，一不小心就會傷到不該觸及的組織，而看似鋒利的手術刀反而比想象中安全一些。

切開牙齦瓣，又分離了牙齦與骨組織之後，張麗水拿起探針在牙面上劃了一道線，指示柳樂從那條線處分牙。

接下來的每一個步驟，看似是柳樂在操作，但實質上全是張麗水擺好了器械的位置給柳樂用，柳樂握住張麗水擺好的牙挺，使出八分立起來，果然順利地把這顆智齒連根挺了出來。

張麗水站起身來，拿起持針器，說：“OK，你今天不是來學深部縫合的嘛，我來跟你比劃一遍，看清楚之後你來做。”

柳樂此時有了點信心，但她還是請張麗水演示了兩遍，才開始了自己的操作。幸而口腔醫學生的考試只考察最簡單的器械打結，並不考察手打結，柳樂在張麗水一步一步的指引下，也算是順利縫了兩針。

張麗水評價道：“有點醜，你要是我的學生我就建議她轉專業了，但是你們學正畸的練到這個程度也夠用了。”

柳樂有自知之明，她絕不會用張麗水這樣一個知名頜面部整形專家的縫合技術要求自己，能順利縫合創口，已經算是很大的進步了。

“行了，你收拾一下盤子，給病人交代下註意事項，我去看下一個病人了。”

柳樂拿起蓋住病人面部的洞巾，驚訝地發現，此人竟然是游百川，“大師弟，怎麽是你啊？”

自從游百川向她表白過後，兩人的關系就變得有些尷尬了，柳樂知道他嘴裏塞著棉球不好說話，繼續說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有多手殘，早知道是你我就不接手了。讓師母來拔十五分鐘就搞定了，我拔了一個多小時，張嘴都張累了吧。”

游百川咬著棉球，含含糊糊地說：“沒事，你這不是做得挺好的嘛。”

柳樂將用過的器械拿走整理好後，回來發現游百川還坐在原來的位置上。見她走過來，他遞過來一張紙，上面寫著：我下午沒事，陪你一起練縫合吧。

游百川讀研之前，在家鄉的縣級醫院工作過幾年，縣醫院人手緊張，常常安排他去急診科值班，柳樂早就聽他說起過，半夜接到車禍、打架送來的頜面部外傷病人簡直就是家常便飯，所以也就練出了一手縫合絕活。

練習了一輪之後，見周圍的人都在各忙各的，柳樂低聲說：“感情這回事，既不等同於感激，也不等同於感動。所以，謝謝你幫我，但感情是不能勉強的。”

此時距離拔牙已經過去了二十分鐘，柳樂見游百川轉身走開，將止血棉球吐進了黃色垃圾桶。他回到柳樂旁邊，說道：“我知道，我也不勉強你，就是單純想幫幫你。”

兩人又默不作聲地練習了幾輪，柳樂的電話響起來了，是牙體牙髓科的帶教老師敬慧媛。

“小柳，你在醫院吧，趕快來我們科一趟。”

柳樂研一全科輪轉牙體牙髓科時，就是由敬慧媛帶教的，此時她召喚，柳樂不去也不合適。

進了牙體牙髓科之後，她發現敬老師的位置上坐這個熟人，“黃劍老師，您怎麽在這？”

黃劍呲著牙說：“我剛剛不小心摔了一跤，把門牙摔傷了，來你們醫院看，正好想到你了，就叫你過來一下。我的意思是，想讓你來給我做全程治療。”

“黃老師，您應該知道，我是因為手殘才得了焦慮癥的吧。”

“我知道，所以我是來給你增添信心的。”

柳樂並不想接下這個棘手的任務，她想到了一個絕佳的理由，說：“黃老師，我現在已經不在這個科室輪轉了，在這接病人不合適。”

“執業醫考過了嗎？”

“前幾天剛出了成績，過了。”

黃劍說：“那你就是合法的執業醫師了，可以接診。”

柳樂轉頭看了看敬慧媛，見她也點頭同意，無奈只好答應了。

在黃劍去影像科排牙片的間隙，敬慧媛對柳樂說道：“這個老師是你新換的輔導員？一般人看病都願意找專家，誰點名要研究生啊。我看這個人不懷好意，沒準是對你有什麽不該有的想法。小柳你記住，我不在的時候你就找個同學或者護士來做助手，不要和他單獨相處。”

說完這話時，黃劍已經走進了科室，柳樂遠遠看著他，心中生出了一種不信任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