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期考核，day-1

韓大成戴好手套，拿起柳樂遞給他的幾顆樹脂牙，湊在燈下看了看，說：“差強人意，不過我很多年沒有做過修覆和牙體牙髓了，你要是不放心就找別的老師給你看看。”

“你應該知道，差強人意的意思是勉強使人滿意吧，你現在這個操作水平在臨床上給病人做治療是差了點，但應付考試足夠了，應該可以扛過中期考核。”韓大成補充道。

“差強人意”這個成語常常被人誤以為是“太差以至於不能使人滿意”，可柳樂有一個教高中語文的父親，所以她並不會誤解這個成語的意思。但韓大成能考慮到她誤解這個成語的意思，進而影響自信心，這一點讓柳樂覺得很暖心。

“謝謝老師，下午我去找麗水老師，她答應了教我做深部縫合和打結。”

韓大成說：“張老師她脾氣火爆，容易急眼，她要是罵你你可別忘心裏去啊。”

午休過後，柳樂拿出她在網上買的深部縫合練習模型，走進了電梯間。

電梯才剛停下來，電話就響了起來，柳樂接拿出手機，看到來電顯示：胡老師辦公室。胡老師是柳樂的輔導員，也是國家二級心理咨詢師，在柳樂突發急性焦慮之後，胡老師給了她盡職盡責的關懷和幫助。

柳樂接起電話，說：“胡老師，您找我有什麽事？”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陌生男子的聲音：“請問是18級10班的柳樂嗎？”

“對，我是柳樂，您是？”

“是這樣的，你們胡老師出了點事，暫時不能來上班了，你們班輔導員的位置就由我來接替。我看了她的工作報告，你是研究生院重點關註的學生，這樣吧，你馬上來一下辦公樓，我們談一談。”

“老師，請問您怎麽稱呼？”

“我姓黃，黃劍，尚方寶劍的劍。”

這位黃老師說話開門見山，聽起來不像胡老師那樣溫柔貼心，但輔導員關心心理健康有過問題的學生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柳樂和和氣氣地說道：“黃老師，謝謝您關心。是這樣的，我們口腔醫學院安排這個周六考中期考核的操作部分，胡老師的工作報告裏應該也寫了，我的動手能力比較差，所以今天下午我還需要練習一下考試內容。您看，如果您那邊沒有急事的話，我能不能下周一再過去？”

電話那頭傳來不容置疑的聲音：“老師特意為了你留出了半下午的時間，你盡快過來吧。”

柳樂的直覺告訴她自己不喜歡這個黃老師，但作為學生她也能答應他的要求。

二十分鐘後，柳樂站在了黃劍面前，她仔細端詳了這個人，此人雖然年過四十，但頭發茂密、身無贅肉，再加上平均水平以上的身高和幹凈利落的打扮，看上去倒還真是個難得不油膩的中年人。可他一開口說話，神色和語氣都讓柳樂覺得心裏有些說不出來的不適感。更何況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子做學生輔導員，這本來就不是一件常見的事。柳樂留了個心眼，特意站在人來人往的門口，大聲說道：“黃老師，您找我有什麽事？”

黃劍套上外套，說：“走，老師帶你去個地方。”

“去哪裏？”身為女性的本能讓柳樂有些不安。

黃劍笑了笑，說：“有警惕心是好事，但你不要把老師想歪了，我是想帶你去二附院見一個人。”

該不會是要是帶她去看心理醫生吧，柳樂解釋道：“謝謝黃老師，我一直在一附院心身醫學科唐主任那裏看，我覺得他挺好的，不需要換醫生。”

黃劍從她身邊擠出門，又回頭說：“走吧，帶你去看一個外科醫生。”

這葫蘆裏賣的又是什麽藥？柳樂一時不得其解，但她從心底裏不信任這個人，所以假裝打電話給張麗水請假，錄下了自己要和黃劍出去這件事。

進了二附院之後，黃劍大步走向了導診臺，柳樂跟了上去，只見他停在了導診臺一旁的便民門診位置，對裏面的醫生說道：“吳博士，給我開一個焦慮癥治療單。”

那位“吳博士”頭也沒擡，回到說：“我這看不了心理疾病，去掛心身醫學科。”

黃劍不理會他，而是徑直向柳樂說：“你過來，我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吳波吳博士，我們二附院仇院長的得意弟子，你知道他為什麽淪落到便民門診給人開檢查單嗎？”

醫院的便民門診是開簡單檢查和長期慢性病患者開藥的地方，在這裏坐診的醫生基本不需要思考，只要按照病人的要求開檢查單，或是按照既往用藥開藥即可。醫院安排便民門診是為了方便一些需求簡單的病人，而這裏的醫生顯然不需要有一個院長的得意弟子來擔當。

那位吳博士擡頭看了一眼，說：“原來是黃科長啊，哦不，你現在已經不是我們醫院的器械科科長了，請問您現在在哪高就？”

“吳博士你好，我是18級研究生，黃老師現在在做輔導員。”柳樂也不知道為什麽自己要插嘴，但她看得出來這好像戳了黃劍的痛處。

黃劍白了一眼，說：“柳樂，你知道吳波吳博士為什麽淪落到便民門診嗎？”

柳樂搖搖頭。

“因為他脆弱。”黃劍說道：“就因為一次手術中的失誤，我們這位前程無憂的吳博士就換上了焦慮癥，從此不願意上手術臺，葬送了自己的職業生涯。”

所以黃劍帶柳樂過來，是想要用吳波的事來激勵她，可這樣的方式，對吳波未免也太不留情面了，柳樂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才合適。

“黃劍，我想你這位學生大概還不知道，你為什麽從器械科科長這麽一個肥缺上離職，去了學校做輔導員吧。”吳波說道：“這位同學，你們黃劍黃老師因為被發現收受器械廠商的賄賂，丟掉了器械科科長的位置。”

黃劍氣急敗壞，說：“你小子，不要以為仇院長會一直護著你。”

柳樂在一旁冷眼旁觀著，黃劍顯然是沒想法吳波敢當面拆他的臺，但本著為吳波解圍的想法，柳樂說：“謝謝黃老師的好意，我想您應該是想讓我和吳博士交流一下，向他學習怎麽應對焦慮情緒吧。”

“不，你想錯了。”黃劍站起來說道：“我讓你來見他，就是想告訴你，如果一直放任自己的情緒主導自己的行為，終有一天你會毀了自己。現在的年輕人，動不動就什麽抑郁癥焦慮癥的，叫我說，那都是矯情病。”

吳波拍案而起，說：“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我校輔導員都要求具備心理咨詢師資格證，你學過心理學嗎？不懂別在這裏裝懂，免得誤人子弟。”

柳樂內心也是這樣吐槽的，可奈何自己是個無權無勢的學生，也只敢在心裏想想。

“我教育學生，關你什麽事！”黃劍呵斥完吳波，又轉而對柳樂說：“我看你好端端的，也沒有尋死覓活，要我說你就沒病。”

柳樂自然也希望自己沒有任何疾病，可一次又一次的驚恐發作，卻讓她不能認同這一點。

黃劍繼續說教道：“你聽我的，我這些年在醫院裏見識過多少醫生的發展，醫學院不適合矯情的學生。你在口腔醫院也有幾年了吧，你應該知道你們醫院潔牙室就有一位華西的碩士。名校碩士淪落到給人洗牙，你難道不覺得可惜嗎？醫學這條高速路上沒有休息站，你今天休息了，明天就落後了，聽老師一句勸，不要讓那些搞心理玄學的人影響你，打起精神來往前沖！”

醫學的路上沒有休息站，休息就意味著落後。這句話也不是沒有道理，可這句話從黃劍這個人嘴裏說出來，卻讓柳樂很不舒服。

“好了，今天就到這吧，我去行政樓辦點事，你自己回口腔醫院吧。”黃劍說完這句，轉身走了。

“你叫柳樂對吧。”吳波說道：“人生路很長，休息一下也無妨。這是我的微信號，如果你想聊聊，隨時可以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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