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走出臥室，對著坐在客廳吹胡子瞪眼的石敢當說：“原來你也不喜歡被你媽管著呀。”

“廢話，你爸我都五十幾的人了，還要做老媽的乖寶寶嗎？”

“你女兒我都快三十歲的人了，還要做老爸的乖寶寶嗎？”石榴笑嘻嘻地反駁了回去。

石敢當用手掌摩挲著自己的臉，說：“你自己看看你幹的事，大清早假裝成你奶奶嚇唬我，這是快三十歲的人幹的事？你明知道，你奶奶不喜歡你媽，也一直想要個孫子，這事是我心裏的一個疙瘩，你還非要提。”

石榴當然知道奶奶背地裏怎麽罵自己的母親，也知道她有多不待見自己這個孫女，除了這些意外，她還知道自己的聲音和奶奶年輕時幾乎一樣。但如果說幾個月的兒牙醫生生活教會了她什麽，那就是有時候只有用熊孩子的辦法——制造一個大場面引起父母的註意力、讓父母順著自己的思路想問題、提出自己的要求——才能取得好言好語達不到的效果。在堅持丁克這件事上，石榴決定做個熊孩子，用熊孩子的方式，來扭轉石敢當的思維。

“可憐了你媽，走得那麽早，還要天天被婆家人罵。”石敢當說這話時，眼裏全是哀傷，石榴看著他的表情，心裏有些不忍心，但她同是又勸解自己，如果不能讓老爸意識到過度幹涉成年子女的人生選擇是不對的，那麽他們父女倆終究還是會為了自己不生孩子的事鬧出大矛盾。石榴深深吸了一口氣，說：“爸，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當初聽了奶奶的話，沒有和我媽結婚，那你現在的人生肯定會更圓滿。”

“我原本是沒去想這個問題的，但是你奶奶見一次說一次，逼得我不能不想這個問題。”石敢當站起來，對著客廳墻上的結婚照說：“我還真想過，假如我提前知道你媽媽會在三十歲生日前一個月意外離開，我會在二十七歲的時候喪偶，那我也還是會選擇和你媽結婚。她給我帶來的幸福，是誰都取代不了的。”

這是石榴聽過的最樸實也最感人的情話，但是在感動之餘，她也還是知道追憶亡妻的老爸是最沒有防備的，她繼續向前推進話題，說：“可是，奶奶畢竟是你的親媽，你常常和我說做兒女的要孝順，你為什麽不順著她呢？”

石敢當走向廚房，說：“來，咱們邊做早飯邊聊。老爸覺得吧，父母生我養我，孝當然是對的，但是順卻不一定對。一方面，老一輩的觀念跟不上時代，比如你奶奶，到現在都覺得只有孫子才是傳後人，孫女算外人，這種重男輕女的想法，我沒必要順著吧。另一方面，你奶奶看著我長大，知道我愛吃什麽不愛吃什麽，但她真的了解作為成年人的我嗎？她當然不夠了解，所以按照她的思路做出來的決定，不一定和我的心意，不一定能讓我幸福快樂。”

“可是，奶奶常說她那麽做都是為了你好。其實她說的也不全錯，假如你在我媽去世後很快就再娶個老婆，也許你會更容易走出傷痛，過上幸福的生活。”為你好這種話，是石榴自己也不愛聽的，但今天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她卻不得不用“為你好”做攻破石敢當心理防線的武器。

石敢當打雞蛋的手停了下來，他嘆著氣說：“老一輩的人很難理解，圓滿並不總是意味著幸福。我和你媽，雖然算不上圓滿，可是我現在想到和她的過去，更多的感覺到的是幸福，而不是痛苦。”

“所以，這麽多年過去了，你沒有後悔過你的選擇，對嗎？”

“對，我從來都沒有後悔過和你媽媽結婚。”

“即便是，你們結婚的時候，老爸你還不滿二十四歲。”石榴再一次將話題推進。

石敢當點點頭，說：“對，我那時候是年輕，但始終堅信，那時候我做了這輩子最正確的選擇。”

石榴此時此刻，特別想抱抱自己的父親，可今天的任務還沒有完成，她只能假裝不開心地說道：“爸，你知道嗎？我生你的氣了。”

石敢當將煎好的雞蛋裝進盤子裏，說：“吶，你最喜歡的單面流心蛋。我的寶貝小石榴，為什麽生老爸的氣呢。”

“我氣的是，你明明什麽都懂，知道老一輩的話不一定是對的，知道做父母的不一定了解子女，也知道成年人可以做出自己不後悔的決定。可是到了我這，你還是把我當小孩子，聽不進我的話。”

“說到底，你還是不願意生孩子。”

石榴看著他的眼睛，堅定地點了點頭，說：“你堅持要和我媽結婚，和我堅持不生孩子，這兩件事，本質上是一樣的。都是我們要違背父母的意願，選擇自己想要的生活。所以，你既然能做到我行我素，為什麽又不允許我選我自己想要的人生呢？”

“小丫頭片子學精了，居然會利用我對你媽的感情了。”石敢當丟下鍋鏟，脫下圍裙，走出了廚房。

從衛生間洗漱完畢的Andrew，恰好聽到了這句話，他沖上前去說：“石先生，你不要生氣，我覺得你們父女倆應該好好談談。”

石榴拼湊出一份早餐，遞給Andrew，說：“拿出去吃，我老爸我自己搞定。”

“可是，我想幫你。”

“我們是親父女，我們兩個就算大吵一架，以後還是能和好的。”雖然現在考慮未來還為時尚早，可石榴也不願意讓Andrew替自己打頭陣，搞砸他和石敢當的關系，“你呢，要是閑著沒事幹，可以想想你喜歡什麽樣的角色扮演，可以在心裏寫個劇本。”

Andrew笑嘻嘻地行了個禮，說：“我的首相大人，請允許我做您忠誠的保鏢。”原來這家夥喜歡女首相和男保鏢的戲碼呀。

送走了Andrew，石榴坐回到客廳，繼續說道：“爸，我們必須好好談一談。丁克這件事，我是下定了決心，不會改主意的。我也知道你不讚成，但我現在請您用剛才的思路，站在我的角度想一想。你很早就失去了妻子，我很早就失去了母親。我們倆個是對方在這個世界上最親的人，我雖然不能為了你改變我自己，但我希望我們能互相理解，互相支持。而不是互相逼迫、互相怨恨。”

“老爸並不覺得，我堅持和你媽結婚，你堅持不生孩子，是同一個性質。我和你一樣，也是學醫的，我知道生孩子對女人來說是一件又苦又累的事，但老爸的意思是，希望你老了以後，有個孩子可以照顧你。”

提到丁克，養老問題肯定是繞不開的，石榴不打算回避這個問題，也不打算硬著頭皮說沒有兒女的老人一定能過好晚年，她只是說出了自己的想法：“我也不能保證，靠我自己能過好晚年生活。但我可以確定的是，如果不生孩子，至少在今後的二十年裏，我可以過上我自己想要的生活。人生苦短，沒有必要為了最後那幾年，賠上年輕時的好日子吧。更何況，你和我媽生下我，也不全是為了給自己養老吧，你們應該是發自內心地喜歡孩子。”

石敢當說：“我們當然是因為喜歡孩子，所以才生了你。但是老爸一直不能理解，怎麽會有人不喜歡小孩呢，小孩子多可愛呀。”

石榴不能說小孩子不可愛，只是那種可愛在自己看來是無感的，她只好說：“人和人是不同的，就是有那麽一部分人不喜歡小孩。人的一生中，有很多選擇都可以修改，比如結了婚也可以離婚，無非就是付出一些精神和物質上的成本。但生孩子不同，生孩子是一個沒有退路的選擇，生下了孩子就要為她的一生負責任。所以我覺得，強迫一個不喜歡小孩的人生孩子，對大人和小孩都不好。”

石敢當長嘆一聲，說：“你讓老爸好好想想吧。”

******

須臾之間，距離發現子宮內膜不典型增生，已經過去三個多月了。石榴送走最後一個小患者，開始向熊洵匯報這周的工作情況。

熊洵聽完後，拍著手說：“你剛來我們科的時候，我還以為你堅持不下去呢，真沒想到你現在居然也成了個合格的兒牙醫生。”

“合格？”

“優秀優秀，石博士現在是哄孩子小能手，是優秀的兒牙醫生。”

“這還差不多。主任，我下午請半天假，我要去拿覆查結果。”

“好，準了。”熊洵大手一揮答應了。

“石榴姐姐先別走，你幫我看看這封信寫得怎麽樣。”是熊一鳴的聲音。

熊洵搶答道：“這個路遇桐，是熊大參加機器人比賽認識的，是個初二女生。我們家熊大呀，偏愛姐姐型。”

石榴揉揉熊大的腦袋，說：“信寫得不錯，但是你現在還小，還是好好學習吧。”

下去，石榴坐在方醫生面前，惴惴不安地等待著命運的二次審判。只見方醫生看完報告，和一個主任醫師探討了幾句，說：“目前看來，孕激素治療的效果很不錯，你不需要做手術切除子宮，以後每半年做一次檢查就可以了。我們再觀察6個月，如果情況沒有惡化，你也可以備孕了。”

石榴謝過她，說：“我本來就沒打算生孩子，現在也已經說通了我爸，所以今後沒有懷孕的計劃。”

方醫生停頓了一下，說：“這樣也好。”

走出醫院後，她遠遠地就看到了Andrew拖著個巨大的行李箱走了過來——他前些天回了趟英國。

一個見面吻之後，Andrew拿出一個信封，說：“這兩所大學，有和你研究方向相關的博後項目，這裏是資料。再過幾個月，我就要回英國了，你能陪我回去念書嗎？”

石榴還沒說什麽，Andrew又補充道：“等我讀完博，我們就回中國，我知道你喜歡不喜歡在國外長居。”

“好。”石榴答應了，又補了一句：“我爸和秦阿姨出去度蜜月了，家裏沒人。”

Andrew一秒入戲，“我的首相大人，前方發生了騷亂，請您跟隨我去安全屋避難。”

“上校大人，安全屋有些冷，你能為我取暖嗎？”

“大人，保護您是我的職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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啦啦啦啦啦啦，丁克篇完結撒花！！！！！

完結寄語：願每一種人生選擇，都能得到應有的理解和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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