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醫生走出病房之前，又補充了一句：“咱們也算是同行，我就跟你說實話，我過去五年一直在脫產讀博。說實話，臨床經驗不能算很豐富，科裏主攻婦科腫瘤的幾位主任都出去開會了，這兩天也沒法給你會診。而且，子宮內膜癌主要多發於絕經後的中老年婦女，在你這個年紀很少見。所以，我的診斷結果不能算確診意見，等病理結果出來以後，我會拍照給主任看。你還這麽年輕，希望是我自己出錯了吧。”

石榴分不清方醫生是自謙安慰自己，還是真的對診斷結果沒有十足的把握，但自己很有可能身患惡性腫瘤這件事，在心中開始釋放寒意了。

學醫太久了，以至於石榴在聽到任何疾病的時候，首先都想的是這個疾病的病因、臨床表現、診斷標準和治療方法，這些冷冰冰的知識點在腦子裏過了一遍之後，她才漸漸意識到，自己完全能夠接受失去生育能力這件事。但一次確診惡性腫瘤，此後的終生都將生活在患癌的陰影之中。而這種恐懼並不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的後怕，而是有醫學證據做支持的。

“子宮內膜癌？這是什麽病？”Andrew能把自己第一次聽到的中文醫學術語完整地重覆出來，也是不容易了，看他一臉憂心，顯然是雖然沒完全聽懂方醫生的話，但也知道這件事發展到一個令人難以接受的方向去了。

石榴看看低頭坐在一邊不說話的石敢當，他一定更焦心。可石榴作為這場旋渦的中心，根本無暇顧及這兩個人的情緒。

“先別說喪氣話，老爸去找找過去的同學，咨詢一下。”石敢當說完這話，又降低語速，慢慢地對Andrew說：“你呆在這裏陪陪她。”

“Andrew，你去幫我買冰淇淋吧，要dairyqueen（冰雪皇後）的。”

原本站在一邊手足無措的Andrew，得到指令後飛速跑了出去。石榴仔細算來，自己和他認識還不滿兩個月，兩人身體上雖然有過親密接觸，但精神上還處於相互試探、慢慢靠近的階段。提供精神支持，本不是一個新任男友該做的事，況且他年紀小，家族中又有長壽的基因，生死考驗這種事，他恐怕也是第一次接觸。讓Andrew陪伴自己抗癌，似乎對他過於殘忍了。但如果現在因此和他分手，對自己又過於狠心了。想來想去，也只能讓他幫著做一些小事，排解一下心中的焦慮感。

兩位男士走後，石榴拿出手機來，輕而易舉地就找到了子宮內膜癌的診療指南，石榴點開來，看了個開頭，就關上了手機屏幕，有時候，過早地知道自己未來的命運，並不是什麽值得開心的事。

“別想了，睡一會兒吧。”說話的是隔壁床位的病人。

“我睡不著。”

隔壁床那中年女子從丟了一個藥板過來，說：“吃一粒，你需要讓你的腦子放空一下。”

早上查房的時候，石榴註意聽了一下，隔壁床是一位子宮內膜癌晚期患者，因為就診太晚，錯過了最佳診療期，所以只能用手術結合放療的方式來治療，預期結果也不是很好。

石榴接過藥板，看著上面“治療失眠癥”的小字，明知任何人都不應該自行服用安眠藥，但還是摳出一粒來，放進了嘴裏。

初次用安眠藥到的效果果然很好，石榴很快就睡著了，再次醒來時，已經是下午四點鐘了。

石榴記得網絡上曾經熱烈討論過：如果你的了絕癥，你打算怎樣度過餘生。石榴當初看到那個問題的時候，在心裏給自己列了個長長的願望清單，也行信自己在面臨絕癥的時候一定會把最後的日子過得豐富多彩。而現在，她還想再睡一覺，還想再次逃進睡眠中。

“11床，這會兒再去做個B超，看看黃體破裂的情況。”直到護士來叫的時候，石榴才反應過來自己也是個黃體破裂的患者。

今天的B超醫生和昨晚的不是同一位，她看著顯示屏說：“黃體沒有大出血，在休息兩天應該就沒事了。倒是你這個子宮內膜，真有點厚呀。你上次啥時候來的月經？這次預計什麽時候？”

“上次是三周前，我的周期一直是二十六七天，按理說馬上就該來了。”

B超醫生說：“月經期內膜確實會比較厚，但你這個比正常情況還是要厚一些，你是不是初潮比別人早，皮膚我看也是幹性的。”

“對，我十一歲就來大姨媽了，當時應該是我們班第一個吧。”

“那可能是雌激素比較高，雌激素高會加大地宮頸癌、內膜癌和乳腺增生的風險，建議你以後每年做一次防癌篩查。”

石榴不想說已經篩查出來了，只是嗯嗯啊啊答應了，謝過了她的好意提醒。

回病房的路上，石榴遇到了方醫生，她連忙問：“我的病理報告出來了嗎？”

“還沒有，應該要等到明天吧。”方醫生的表情有些不自然。

遠處跑來一個實習生，大聲喊道：“方老師，我和病理科老師說過了，11床的樣本還有多餘的沒處理掉，他們說會再做一次病檢，明天上午就能出結果。”

石榴聽到這話，馬上反應過來了，“方醫生，也就是說，我的病理結果已經出來了？您是覺得有什麽不對勁，才要求病理科覆檢，對嗎？”

方醫生躲躲閃閃地說：“這麽大的事，我也怕誤診了。”

石榴看到實習生手裏拿著的病歷夾上寫著自己的床位號，她一把奪過來，找到了病檢結果，發現上面寫著：大部分或全部未分化癌，宮頸間質受累。

“未分化癌”這個詞，換成人人都能聽明白的日常詞匯來說，就是“惡性腫瘤”，“宮頸間質受累”則說明腫瘤已經發展到二期了。

石榴丟下病歷夾，默默地走來了。

方醫生追過來，說：“這就是為什麽我要求覆檢，你目前都沒有出現任何癥狀，和這麽嚴重的病理結果並不相符，這個病理結果存在疑問，所以我才沒有第一時間拿給你看。”

可病理檢查，就是診斷癌癥的金標準，要推翻這個病檢結果，石榴知道難度有多大。

回到病房後，石榴看到石敢當陪著一位穿白大褂的中年女子在等她。

石敢當介紹說：“這位是生殖醫學中心的蔣主任，爸爸想了一整天，咱們給你冷凍卵子吧。凍完之後，你想用多麽激進的治療方案，爸爸都接受。”

“生孩子生孩子！如果說這次的癌癥對我有什麽好處，那就是我聽到消息的第一刻，我就確定我一點都不想要孩子。爸，你嘮叨了這麽多年，讓我給你生個孫子，甚至都把能提供遺傳物質的男人直接帶回家了，我都沒說什麽。還不是想著咱們家人少，你孤單。但這都什麽時候了，我的命都快沒了，你居然還想著讓我凍卵生孩子！”

“又沒讓你自己生，爸爸給你找個代孕的。”

“代孕！那不就是器官租賃和人口買賣！我不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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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丁克篇）之癌癥和信息科有關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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