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家父女關於代孕的分歧，顯然讓那個蔣主任無所適從，石榴看到她站在原地踟躇，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也知道她只是個取卵做試管嬰兒的醫生，只是因為和石敢當是校友，才好心來幫忙，便說道：“蔣主任您走吧，我不需要凍卵生孩子，辛苦您白跑一趟。”

石敢當陪著笑臉說：“孩子嘛，畢竟還年輕，才剛遇上這麽大的事，一時半會還沒想清楚。你先回去忙，晚點我再去找你。”

石榴聽著石敢當話裏的意思，原來他是覺得自己年輕，思想好不成熟，自己堅持的“不生孩子”一說，在他看來是隨時都有可能會後悔的。這種想法，的確有些輕看年輕人的意思，可石榴在這個世界上也就父親這一個親人可以依靠，她還不想把父女倆的關系弄僵，於是盡可能用平靜的語氣說道：“爸，你靜下心來聽我說幾句。我第一次萌生不想要孩子的想法，是大二的時候，有一天我的宿舍幾個人晚上睡不著閑聊，就開始暢想未來的生活，我當時就發現，我對自己要過什麽樣的人生，有很多不同的想象。但這些想象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都沒有孩子的出現。那時候我還不滿二十歲，現在我差幾個月就滿三十了。十年了，我從來沒有任何一個時刻，想過要個孩子。今天早上，方醫生告訴我檢查結果的時候，我的第一反應就是如果真的是惡性腫瘤，那我願意切除子宮保命，在做這個決定的時候，我完全沒有覺得有任何遺憾。所以，您要理解，不生孩子這件事，對我來說並不是一個沖動的決定。”

石敢當沈默了一會兒，說：“可老爸就是想不通，怎麽會有人不想要孩子呢？”

“老爸，你還不喜歡吃西瓜呢。西瓜這麽招人喜愛的水果，都會有人不喜歡，更何況是生養孩子這種影響人生走向的事。”

“生孩子怎麽能和吃西瓜放在一起比呢？”

“為什麽不能放在一起比，都是個人選擇呀，你可以選擇不吃西瓜，我可以選擇不生孩子。”石榴說道：“難道說，你覺得我沒有選擇不生孩子的自由？難道說你生我養我就是為了給你延續後代？”

“退一步海闊天空，你看老爸這幾年一直在退讓。原來說讓你找個人結婚，你不願意找，老爸慢慢也就接受了。後來想著吧，如果你不願意結婚，願意單身生個寶寶也不錯，寶寶還能跟我姓，不用跟親家搶，所以找來了Andrew，結果你也不願意。”石敢當嘆了一口氣，說：“現在老爸又後退了一步，只讓你提供卵子，老爸找人來生，你不用吃苦受罪，這還不行嗎？”

果然，討論的焦點又被拉回了代孕，人總是在自己的思維裏打轉，很難真正聽進去對方的話。

但畢竟他是親人，石榴甚至都不忍心將下午看到的病理報告結果告訴他，只能放棄寬慰自己，盡可能試著說服石敢當，“爸，我不想生孩子，主要不是怕吃苦受罪，而是怕我的人生不可逆轉地被改變，改變到一條我不想走的路上去。那些怕苦怕疼的人，就會去尋找緩解歡迎痛苦的方法，比如無痛分娩，比如月嫂保姆，甚至有些人選擇了代孕這種剝削別人解放自己的方式。但我不是這類人，我是本身就沒想過要一個孩子。”

“代孕在好幾個國家都是合法的，那些孕媽也有錢賺，怎麽能說是剝削呢？”石敢當的反問，再一次讓石榴意識到，人果然只能聽見去自己關註的點。

“行，既然你執著於代孕，那我們就好好討論一下。您肯定知道，人少一個腎也可以活下去，健康人的肝切除一部分也可以再生，那麽在黑市買賣器官，那些賣腎的人也能拿到錢，所以我們是不是也應該去買賣器官呢？”

“懷孕和賣腎還是不一樣。”

“您去醫生辦公室借一本婦科學看看，了解一下孕產過程中可能的並發癥再說這種話吧，懷孕和生產過程中造成的損傷，很多時候是不可逆的。”

石敢當卻說：“那也是那些代孕的女人自願賺這個錢，有什麽後果她們也應該自己負責。”

“自願？”網絡上關於代孕的討論中，石榴最不能接受的一個觀點就是代孕者都是自願的，“性交易尚且不合法呢，就有很多女人被家人逼迫去出賣身體。哪裏有利益，哪裏就有壓迫。你怎麽能保證那些女人都是自願去代孕的呢？”

“那你總要給底層女人一條活路嘛，做這個代孕賺的還挺多的。至於像你這種處於社會中層的女孩子，就不要去考慮她們了。”

這種大大方方把人分為三六九等的行為，讓石榴覺得眼前的這個人有些陌生，難道說自己的父親一直都是這樣一個人嗎？但石榴也知道，從眾生平等這樣的大道理出發，一定說服不了他，所以切中他關心的點，說：“爸，那你如果給我找代孕媽媽，你會找什麽樣的人？”

石敢當想了想，說：“最好是受過一定教育的，生活習慣比較好的，我可不希望她懷著我的孫子的時候還抽煙喝酒。”

這個回答正中靶心，石榴說：“那你想想，比我們更有錢又有勢的人找代孕的時候，是不是想要找條件更好的。更何況，有些是女方不能提供卵子，會去找代孕供卵。那人家有錢人，是不是想要個學歷高智商高，年輕又漂亮的代孕媽媽生的孩子呢？所以如果全社會都支持代孕，那搞不好有一天像我這樣的女人走在大街上，會被人一棍打暈帶走，拖到偏遠處替別人生孩子。只要你不是社會金字塔尖上的那群人，你都有可能被上層剝削。”

本科時打辯論賽學到的技巧還算沒有全部丟掉，石敢當聽了這些話，也放棄反駁了，說：“你好好休息吧，我再去找那個方醫生問問你的情況。”

話音剛落，方醫生和捧著冰淇淋的Andrew就一起出現在了病房門口。

“好消息，好消息，我們醫院信息科出大事了，被一個心理陰暗的黑客給攻擊了。”方醫生興高采烈地說著。

醫院的信息科其實就是為醫院提供網絡和通信相關技術支持的科室，信息科被攻擊對醫院來說肯定不是什麽好事，石榴不明白方醫生這話，問道：“信息科被攻擊，怎麽會是好消息呢？信息科和我的病，有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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