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四章 江湖中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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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3-10-17 16:14:12 字數:2945



我和鐘超美默默前行,離海灘很近,海浪拍擊堤岸的水聲,緩慢而持續。

“寒梅,剛才我有點激動,對不起。”走了很長一段,鐘超美才開始發聲。

“沒什麽,我不介意。”

“不過,你不覺得二十多年後,才知道自己有一個兒子活在這個世界上,這樣的反應是很正常的?”他還是不能釋懷。

“我了解。仔細想想,換做我,也許比你還要震怒。但請你也換位思考一下,面對一個當年可以同床共枕,而今已是天壤之別的男人,你會怎麽做?

真的,我沒想太多,只想大家都過平靜的生活。

你要知道,你可以娛樂大眾或樂於被大眾娛樂,我們不是,我們和你不一樣,我們過的是老百姓的尋常居家小日子。”

我說完這句話,鐘超美沈默了足足有五分鐘,才嗓子有點啞啞地說:“是啊,老百姓的尋常居家小日子,寒梅,你知道,我多懷念以前你給我炒的帶著蒜香的紅莧菜、你親手蒸的白白的發面饅頭、和你熬煮的紅薯粥嗎?有時候,我都能被自己吧嗞嘴的聲音從夢中吵醒。”

垂涎裏的蜜語,從我的心房穿堂而過,讓我有頃刻被掠清情感的心悸。

唉!他記住了我炒的殷紅莧菜、記住了我蒸的暄軟饅頭、記住了我熬制的香糯濃粥,那麽,我對他付出的一腔情感呢?是沒記住還是故意忽略了,抑或被歲月徹底滌蕩了?

如果,如果他真的把平淡的粗茶淡飯、如水漫流的日子,當成人生渴求,那麽又何必在刀光劍影的江湖中,奔突穿梭呢?

男人,江湖中的男人,一日躍入,終生都會戀那一汪江湖熱血之水的,更何況,現如今,他鐘超美已然名傲武林,譽滿天下,就更是絕不容別人說他是浪有虛名了。

逐日的能力證明,扛起無盡的社會、家庭、道德責任,不覺中,已是兩鬢斑白,想找回那個純粹的自我年代,夢吧!

我不想也不能陪著他回味,於是,轉移了話題。

“你是怎麽知道和找到這的?除了周傑和香禪,發小們好像沒人知道你是忠鶴的父親。”

“那天看見忠鶴,明明是第一次見面,總覺得似曾相識,仿佛在哪見過,回去後,他那陽光大男孩的形象,一直在我的眼前晃,揮之不去,我想,或許是老鄉,又是周傑的徒弟,所以會有一種他鄉遇故知的特殊親近感吧。

正好,我目前拍攝的電影裏有一個角色很適合他,本著惠顧同鄉的心情,於是就撥通了他們總教練的電話,說了我的想法,又問了忠鶴的一些情況,當他說到忠鶴不僅是周傑徒弟,還是他幹兒子時,我聽到了自己心臟狂跳的聲音。

我沒有忘記,當年周傑對我說的那看似戲謔的約定,他說,要當幹爹,除非是我鐘超美的兒子。不僅如此,我還清楚地記得他那天得意的笑聲和不羈的神情,所以,聽說你們在海城,我就來了。你們不在,我約了周傑,他什麽也不肯說,他說,讓我到你那去要答案,而在屏風的外面,忠鶴的話,給了我想要的一切。

我以為這一切,當年的周傑都知道,而在我回縣城時,他故意沒有告訴我。如果他告訴了我,就是大海撈針,我也會把你們找到,曾經的兄弟這麽不講義氣,所以,我對他動了粗。”

“兒子對你真的這麽重要?”鐘超美的話,又一次讓我感到在他的生命裏,我的無足輕重。

“寒梅,又敏感了,別這樣,你知道,你應當知道自己在我心中的分量,我找了你五年,五年後我才開始了婚姻生活,我不是說你不重要,而是覺得你一個人更容易開始新生活,如果有孩子,你面臨的艱辛是可想而知的。我真的很在乎你幸不幸福。不管你在不在我的身邊,我都在乎。”

他的話,讓我的心裏又湧起一股熱浪,我要這些過往的甜蜜溫暖幹什麽?



“我上次也說了,羅菲的確為我付出了很多,當時我傷得很重,連醫生也不能保證我是否能再站過來、是否能再行走,就是在那種情況下,她每天都往醫院跑,給我送飯餵藥。雖然一直以來,我們很少在一起,特別是二女兒出生後,我們幾乎沒在一起過,但她畢竟比我大四歲,如今已是年過五十的人了,雖然我有過無數次放棄這樁婚姻的念頭,但最終,我沒有給自己找到一個撇下她的堅定理由。我不能,你說呢,梅?”

神手,借助婚姻扭結的真的不是愛情?請告訴我。

如果是當年的我,也許會對他的此番表白會錯意,但如今的我,不會了,我知道,他不是向我討要答案的,也不是對我有些微愛戀,被婚姻點化的男人,變得不再純粹,他們在婚姻中逐漸失去自我,因為在踏進婚姻殿堂的那一刻,責任比任何其它的感情的份量都要重。在他自以為變成一個真正偉岸的男人之日,就是他失去做一個純粹男人之時。

我深知,事業永遠是他生命裏的第一位,其次便是對家庭永無休止的責任,至於男女之間的感情,不過是心靈寂寞的調味劑。

在他激情湧動的青年時代,他為了一個男人的雄心、為了他的母親,他都能壓制住自己的欲望,去選擇一條公認的康莊大道,難道在他歲至天命時,會重新來過嗎?

“雖然表面上我的情感生活豐富多彩,但其實沒有,卸下光環,退回到炫麗光芒的背面,大多時候,我都是獨自一人,陪伴我的只有黑暗。”從聲音裏,我聽到了他深深地傷感。

側頭微瞄,隱在夜幕下那黝黑而緊實的臉頰上,竟有淚痕的水光隨著步伐的律動,一閃一閃。

對超美哥那種因距離而產生的隔膜,以及自己臆想的英雄般的驕縱,剎時從我的心裏抽離,排斥的戰墻坍塌,柔情的洪水,瞬間將我的內心淹沒。

一個男人的眼淚,於他於我,是那麽罕見沈重,又是那麽富於人性。

歷史是提供人們充分展示自己靈魂的舞臺,這浮華世界裏的君王,卻原來是夢幻的境界裏孤獨聖壇上的祭品!



“寒梅,我知道你過得很清苦,你小時候跟著我,經常受傷,那時,是身體上的傷害,而現在,我給你帶來的,卻是心靈上的傷害。當時,如若會想到有一天我還會站起來,我是絕不會對你那麽冷酷的,你一定要相信我。”

不知是否因卸掉了心防,我覺得鐘超美又是原來的超美哥了,對他的關切,我又願平和的接受了。

“別這麽說,我並不感到清苦,外在的東西對我來說,沒那麽重要,我的心被歷練得很好,它的裏面承載了足以讓我享用一生的美好,包括超美哥你,給予我的一切。”

“寒梅,別在恨我了,雖然你不承認,我知道,你是恨我的。”

“我知道我的內心有時很灰暗,甚至恨意叢生,但每到那時總有人來撈我,姥姥用她的愛遣散我的恨、香禪用她的暖,驅趕我內心的寒、嵐子把我從孤獨中拽出、周傑,讓快樂離我很近,而武術,更是我靈魂幻滅時的救命仙草,原本我一直想沿著一條寂靜的小道奔走,而她們,不停地倒手拉拽,把我塞進生活的擁擠繁鬧。

超美哥,如果我說你現在的生活,已和我的生活毫無關系,你也許會不高興,可事實確實如此,我們倆今天之所以能平靜地漫步在這海灘,是源於往日的美好,而非今日的恩怨,我對你早已沒有了任何希冀,更沒有恨意,我仍崇拜你、仍會把你放在心中最重要的位置。”

“寒梅,謝謝你,我知道,你會原諒我的,你原諒我了,對嗎?”鐘超美停住了腳步,用那如鉗的兩只大手,又一次,緊緊地箍住了我的雙手,他將頭低下,緊緊盯住我的雙眼。

他的眼很深邃,好像浩瀚的夜空,又像是夜空下寧靜的深海,讓我不忍凝望,只怕是一不小心會掉進那無限的深遠,再一次醉死在他的溫柔之鄉。

我努力地抽出了雙手,沒再看他,低頭向前走去。

他總有這種魔力,至少,在我的人生裏他是唯一具此種魔力的人,也許,這魔力是我賦予他的,可我卻無法將它再收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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