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三章 黑暗達不到的凈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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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3-10-5 1:49:47 字數:4127



那晚吃完飯,和周傑一路往回走,他仍是悶悶不樂,很想寬慰他:“周傑,你的武館會度過難關的,你要堅持住。”

“放心,我會的,只是有些事,確實令人不痛快。”從認識周傑的那天起,真的很少看他凝重,即使當年他人生裏的婚姻大事,他也是用瀟灑的口吻宣布的,但這次,面對武館的生死攸關,他的心情的確沈重。

“其實,現在不僅是城裏傳統武館招生難,就是農村習武的場子也在減少,隨著外出打工蔚然成風,青壯年習武人數銳減,少年兒童大都是獨生子女,嬌弱得很,即使練,肯吃苦堅持的也很少。誰讓咱幹傳統武術這行呢,幹這個,就得有堅韌的承受力。”

“我知道。也不是幹一天兩天的了,現在的孩子真的很難帶,前段時間,一個學生家長,送來一個男孩,說他父親常年在外做生意,作為母親她管不了,讓他來學武術。

來的時候,他媽說的可好了:周老師,你把他就當自己孩子,不聽話,該罵罵、該打打。

結果,沒兩天,我發現他晚上爬墻頭跑到校外偷上網,早上起不來,不出早操,就用腳踢了他屁股。他就打電話向他媽哭訴,他媽來了就怒氣沖沖質問我:憑什麽打我孩子?不上了,轉走。

也巧,那天正好縣武協為扶持武館發展,拉來的一些意向投資人來參觀,那孩子是一個集體表演項目的主打,我就請那母親等孩子參加完表演再走,那母親理也不理,再三請求,電話溝通了近兩小時,仍不同意,最後只得臨時急找一八歲男孩,現教,救了那場表演。

後來,因那孩子回原籍上學要轉學籍,那母親又來找我,怕我為難她,低眉順眼的,咱怎能幹那事,順利給辦了。可,沒出兩個星期,那母親又因管不了,把那男孩送回來了。雖然人家把咱這當教養所了,我還是很高興,人家家長願意送來,說明咱傳統武館在現在的社會,對孩子的品質和身體修煉,還是有好處的,更可況,只要咱好好教,他極有可能會成為一個有俠義精神的傳統武術傳承者呢。”周傑語中仍有堅定的信心。

我們這些人——泓拳師、周傑,即使自己陷入生活事業的最低谷,仍會正面思考,有時我會想,這應是和我們練武有關,自小練就的一身丹田正氣,是我們正能量的源泉吧!

“現在這狀況,看著是招生難,實際還是這些學武孩子的出路問題,能夠像鐘超美那樣成為浮華的寵兒、光影的帝王的,是鳳毛麟角,考上大學的也是少數,目前,值得武壇拿來炫耀的只有做保安,當然大都只能是普通保安,想做個高級保安也是很難的,不僅僅是武技、武德,還要有一定水準的文化素質,懂法律、會開車、會微機等要求,培養這種綜合性的人才,我們這種層次的武館,難以做到。所以,發展遇到瓶頸,也是必然。這不是你個人的問題,而是社會大環境造成的,周傑,你也不要給自己身上壓太多的責任感。”

“我知道,所以,才更覺得難辦,縮小規模、轉型、還是堅持傳統性?無論如何,要想生存,必須有所改變。”

“周傑,你放心,無論你怎麽做,我都會永遠站在你這邊。小九、香禪他們,也會力挺你的。”我在安慰他,但我也明白,得不到強有力的官方扶持,僅靠私營武館自我解救,勝算微乎其微。

我們默默地繼續前行著,我不知再用什麽語言開解他。

這麽多年下來,在我們那一撥發小們的心裏,不管是早前木子庚的梅花武館,還是現在合而為一的周傑武館,都很像我們時不時要回的家。大家心底都把它們當成心靈的歸屬地和我們可以追尋的運動生命之根。

所以,在周傑最困難的時候,小九和香禪都以入股的形式投入了資金,我也將近幾年的積蓄全部交給了周傑,大家還出了不少點子,比如:在孩子們上課的白天,將武館對中老年人開放,針對他們的健身需要,將傳統老架中有益健身的部分串成新的套路教授、開辦簡式太極初級班;積極培養潛在生源,從娃娃抓起,到小學、幼兒園,免費給小朋友表演武術,激起他們對傳統武術的興趣;進一步擴大對女性防身實用性技擊武術的宣傳……

我知道,我們小時候那種習武的環境不會回來了,無論是我們自身的熱愛、吃苦,快樂心態,還是整個社會的傳統武術的大環境,都已是昨日黃花,但我真希望這可以說是古老的傳統體育項目,能發展傳承下去,至少不會在我們這一代,更加沒落。



又是一年省比賽來臨,其實,今年的省比賽,是我有些熱切盼望的賽事,因為,經過幾年的打拼和歷練,我帶的這批學生,武技的成熟度已達到了相當高的程度,即使在我這個教練和一級裁判眼裏,也是過關的,我知道,他們在比賽中爭金奪銀出成績的收獲季節到了。

預賽很順利,隊員們大都拿到了決賽權。

決賽那天,第一個上場的是小建,比的是他的強項槍術。從並步持槍起勢開始,燕子穿水、金槍鎖腰、進步紮槍、鴻雁出群、劈蓋連環、撥雲觀月,小建的這套梅花搶,每一招都幹凈利落、每一式皆穩定漂亮,甚至連個晃動都沒有,可分數打出來,居然只有7.5分,而他前面的對手四個難度動作有兩個不合格,背槍旋子接提膝居然蹦了兩下,最後竟高於9分!

接著是下一個,槍脫手一次、收勢不穩,8.9分。

我一直壓制著不要爆發,可胸腔有要爆裂的沖動,待到小康上場仍是如是局面,整套動作幾乎完美,但我已看到了近似小建的下場。

我終於忍不住了,在總裁舉牌的一剎,我沖上去按下了他欲舉起的打分牌。

放眼看去,四邊裁判給的都是高分,而本無權扣分的、僅有0.01至0.05調分權的總裁判長,卻硬要扣小康0.3分。

“裁判長,請問,你為什麽扣這0.3分?”我要輸的明白。

“平衡動作晃動。”那裁判長回答的不夠堅定。

“平衡動作晃動了?哪一個平衡?提膝、燕式還是探海?你喝酒了嗎?還是眼暈了?抑或是你的心靈失衡了?明明絲毫未晃,前面那個運動員難度未完成、有明顯晃動你反而給了高分,你們不能這樣打分,這太不公了。”

“我是裁判,我的眼看他晃動就是晃動了。我說了算。”面對我的質問,他有些不講理。

“你說了算?因為沒有現場錄像?可你別忘了,現場在座的每個人的那一雙眼睛,都是一臺攝像機,你的心靈角落的塵埃微粒,都可以被攝取,做人還是真實點比較好,公道自在人心。”

“你是裁判,還是我是?不服是嗎?不服你來裁。裁判不行你來判。”那裁判長開始惱怒。

“你是裁判不錯。不過,我要是裁判,我絕不昧良心打分;我要是裁判,一定會完全公正的打分。”我毫不示弱,言語鏗鏘,擲地有聲,也許是情之所至,竟無意識的甩掌拍起了裁判長的桌子。

“你還敢砸裁判桌?”那裁判長嚎叫了起來。

“是的,我砸了又怎樣?”

“你懂啥?你個小教練,還想騎裁判頭上。”

“我懂啥?我懂得他們為了來參加比賽,家長要賣掉家裏幾十斤小麥、我懂他們苦練是因為熱愛武術,而不是僅僅拿個名次作為考大學的鋪墊,你們不要挫敗孩子們熱愛武術的心,現在願意踏實認真練武的人真的不多了。”我說的是實話,我帶的學生,大部分來自農村,每次比賽,家裏都得賣糧食換錢,才能踏上比賽征程。

“同情心什麽也代表不了,我們打分,是按裁判工作要求做的。”

“是嗎?我是教練,可我也是幹過裁判的,誓詞你背不下來吧,可我已牢記於心了:在比賽過程中,嚴格遵守比賽規程,尊重運動員,尊重客觀事實,嚴肅認真,公正裁決,秉公執法,決不徇私舞弊,摸摸良心,你做到了嗎?”

整場一片寂靜。



“對裁判不尊重、打亂比賽次序和賽紀,破壞大會人員形象,你這種人,就是武術運動的絆腳石,這是哪個代表隊的,把她弄走,明年、後年以後永遠不要叫她參加省比賽,回去給我取消她的教練員資格。我一定要處理你。”他咆哮著。

此刻,我倒冷靜了下來,一字一頓,卻語速很快,其實我本來就是個一激動就語速很快的人:“良好的職業道德才能被信服和尊重;良好的職業道德才會有秩序序和賽紀;良好的職業道德才是運動的真正形象,正是你們這些不講職業道德的裁判,才是影響運動生命力的罪魁禍首,你們的不道德行為,扼殺了多少熱愛運動的人的夢想,又將多少投機取巧的人送進了體育大學,你們,是體育界的渣子。傳統體育項目,已被你們擠進了死胡同,你看看”我指著空曠稀落的看臺,“那些熱愛的人叢,已經變成了空洞,你們功不可沒。”

這時,領隊跑了進來,勒著頭一個勁的拉我,後來,邊裁也過來了,我才被拖出了賽場,整個賽場,很靜,很靜,我的鬧場,讓比賽中斷了好一會。

我想,我的行為一定得罪了很多人,領隊也不會放過我。

然而,吃晚飯時,我一走進飯廳,就不時有相識、陌生的人對我頷首微笑,我看出了眼中的讚許,擔仍忐忑,下午比賽完,領隊就讓組委會喊去,到現在還沒露面,我不知自己的下場是什麽,但無論如何,希望我的沖動,不要影響隊員們接下來的比賽成績。

做了最壞的打算,比賽回去,也許該收拾行李另謀高就了。

已經臨近九點了,響起了敲門聲,領隊寒著臉進來了:“你行啊,呈了英雄,我被輪番轟炸到現在,組委會領導說了,回去就處理,明年的賽場上,一定不要看到你。哈哈……”,突然領隊狂笑開了。

“還是你劉寒梅行!

哼,真解氣,憋了我好幾年了,快憋死了,這些狗日的,砸的好,痛快!痛快!痛快!”

他連呼三聲好像還不過癮,又顧自擊起掌來:“叫我回去就匯報處理,去他奶奶的腳,放心,回去我就給你爭取個晉升指標,明年理直氣壯的來。”

事情總是巧之又巧,第二天,一入比賽場地大門,迎頭碰上了昨那裁判長,領隊忙介紹,他手一揮:“還用介紹?昨那砸桌子的,不讓你回去嗎?今怎麽又來了?”領隊尷尬的笑笑,我禮節性的點了一下頭,不過,聽口氣,他並不是要堅決地驅逐我,而是有點:你有種,你行!的意思。

一路走,遇到的裁判也笑逐顏開打招呼,我感覺氣氛沒我設想的那般不堪,倒有點成為賽場“刺頭英雄”的意味。

其實,這幾年,賽場上早已浸潤了送禮和請酒的惡習,領隊也曾偷偷克扣隊員們的比賽經費涉過水,但蘇北小城的銅板,和南方閃亮的金幣比起來,那真是小巫見大巫了,所以,一點成效都沒有。最後索性一毛不拔了。

接下來的比賽,賽場上,不公仍然存在。但我們隊除外。

我的出頭,讓我們在仍是沒送一分錢的禮、也沒請一場酒的情況下,比賽分數,迎來了難得的公平公正,憑實力爭金奪銀,成為現實。

我能看出,其他隊射來的艷羨眼神。

然而,我沒有絲毫勝利的喜悅,只有,深深地、深深地悲哀,悲哀於連傳統武術賽場,也不是一塊黑暗達不到的凈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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