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時間2013-10-6 1:29:04 字數：3154

一

每個人的一生中的不同階段會遇到不同的人，有的人是你生命中的流星，激情閃耀，轉瞬即逝；有的人是你生命中的恒星，默默陪伴，真情恒遠；有的人象月亮，時隱時現，圓缺有時；有的是你生命中的太陽，光芒萬丈，生存源泉。

而那些能在我們人生記憶中一直存在的人物和場景，就是我們人生觀形成的來源，也是我們生命過程最完整地展現。

又是一個有雪的冬天，飄雪的那幾天，我獨自回到了梅園，那兒好像是我安魂立命的法地，我知道，枯枯的梅枝裏，早已註入了姥姥的涵養，而曾經終日在此修煉的姥爺，也把他的武魂，傾註揮灑在了這枝枝蔓蔓。

站在梅下，放眼望去，層雪下的梅枝丫間，深棕包裹的嫩黃已欲破雪而出，那不懼嚴寒的姿態，讓我腦中飄過宋末盧梅坡詩作《雪梅》中的佳句：梅雪爭春未肯降，騷人閣筆費評章。梅須遜雪三分白，雪卻輸梅一段香。

命運，讓我與雪、梅二字結下了不解之緣，讓頑強不屈的梅取代純潔嬌弱的雪，在愛我的人一個個離我而去後，我仍沒有對生活失去信心、沒有放棄自己的夢想，我仍在努力前行著。

時光已帶走了那舊屋破毯上習武的狂熱，如今的人們，對武術只剩下浮在輕淺中的虛弱熱情，每每，看著寬敞明亮卻日漸蕭索的武館，血液裏澎湃的執著與不甘總是那麽沈重，心底就會滲透出一層說不出的悲哀與淒涼。

回想當年，姥爺隱身在這梅林裏閉門修煉武術，好像是在以一己之力挽武術不要偏離原始的軌跡，仿佛只有如此，才能確保它留在最初的固有狀態。

對姥爺那一代武者來說，保留傳統武術的完整，意味著是一種閉關、也是一種堅守、一種對傳統的守護。

而他的門外，是一個喧囂的武林，在牽引著傳統武術，以華麗的姿態走向更加繁榮的喧嘩。這似乎是一場看不見刀光劍影，博弈廝殺卻真實存在的武林爭霸，是原汁原味的土特產與新生代轉基因產品的戰爭。

命運讓我，站在了他們中間。兩邊都有涉獵，又都不徹底昄依，我一直向兩邊看，不敢輕易舉步，其實擡腳我已是後者，但我的內心，卻一直傾向於脫去時尚的華服，套上長袍馬褂。

尚武，並非我眼見的那麽簡單。

原先，每當想起姥爺每日梅林練功的場景，我都會覺得那是他在對家傳武功的一種本能延續、一種有點小家子氣的嚴密守護，根本沒有覺得他的高大，而隨著對傳統武術深入的了解，和對傳統武者的進一步接觸，我覺得，我錯了，我用自己的無知，狹隘了他們的偉業。沒有他們對傳統武術的嚴防死守、沒有他們毫無功利的終身修煉傳承，我們的世界上，就不會還保有，這麽地道的運動手法。他們才是飛速發展的現代化社會裏，讓傳統滲入人生觀、並一直對傳統抱有敬畏的武壇精英。

而我，始終是在透過他們，感受那個我看不見的傳統的威力。

當年，我曾經那麽替姥姥不值，嫁給北方男人，就是嫁給固執孤傲，現在我想，這樣的男人，對家庭也許不夠溫柔，但對傳統武術，卻是最大的優點，正是這樣的北方男人，正是他們，才能讓中華傳統精髓得以完整保存。

二

春節，忠鶴回來了，從他走後，我覺得我們娘倆只有兩三個春節一是起過的。

他的武術成績一直很好，早已是武術世錦賽、全運會全能冠軍。目前是運動員兼教練，但，我沒想到，他和鐘超美的人生軌跡竟是驚人的相似，不過，這也許是所有專業運動員，體育競技生涯走到一定程度，都要面臨的選擇。

那天吃飯，他說：“媽，我有世錦賽和國家級賽事冠軍的成績，還是武術項目武英級，所以，符合免試上大學的條件，我想去上學。”

“你想好了？你現在省隊是兼職教練，將來你退役後，那就是穩定的工作。”我想知道他有多大的求學決心。

“從十幾歲起，我一直處於集訓、比賽，比賽、集訓中，文化課學的很少，運動理論知識也有限，我現在當教練，還欠功夫。”

“別人都是這樣走過來的啊，你畢業後，你現在的教練位置就可能屬於別人了，而你卻並不一定能順利的找到工作，戀戀體院畢業幾年了，先在銀行工作，根本專業不對口，後進了學校，一直沒有編制只能是代課老師。”我不是嚇唬他，周傑的女兒戀戀，當年文化體育成績都很優秀，上的是一本院校，可畢業後，就業之路，無比艱辛。

“我知道，大不了我上學回來，和幹爹一起經營武館。”

“你真這樣想，你不說有人找你拍電影嗎？那也是一條生存之路。”我進一步誘惑。

“拍電影？媽，你不覺得已經有太多的，會不會武的人在做這件事嗎？而回到小縣城發展的很少。”

“決定了？開武館也不是那麽容易，現在的孩子貪玩任性，趕時尚，求實用，跆拳道、散打攻擊性的運動項目，孩子們更熱衷，內斂增強體質、防守型的傳統武術是少人問津，那可是一條艱難路。”

“媽，放心吧，你和幹爹能堅持，我就能，我知道你心裏希望我回來，我確實也想回來，我常常會想起小時候你教我拉架子和在梅園跟太姥爺學梅枝老架的情景，我喜歡那種習武的氛圍和感覺，我覺得，做個傳統武術傳承者，就是我這輩子最想做的事。”忠鶴兩只大眼放著熱情的光芒，我知道，他和我一樣，是血脈裏流進了尚武的熱情和執著。

“忠鶴，跟著自己的心走，媽媽支持你。”我為我的兒子而驕傲。

“我就知道，來。”忠鶴舉起了右掌“擊一下，為我加油！”

“好，加油！”我們的掌發出了響亮的脆響。

三

人生中有太多的偶然與必然。

這幾年，工作閑暇，我會寫一些關於武術的遐想與紀實，我的多篇文章在地方報刊和運動雜志上陸續發表，我想用我的獨特的聲音，從現代的電子光影時代的夾縫中沖殺出來，讓我心中的傳統體育項目，能成為更多人生活的一部分，讓傳統的武術不僅強健他們的身體，還想讓他們修正一直以來對運動的偏見，四肢發達，不一定頭腦簡單，傳統武術內外兼修的功能，是在跆拳道、空手道這些看似幅度大又激烈的運動項目之上的，只是人們挖掘它、探究它的太少了。

又是一個周末，我的一篇《傳統武術與時尚節奏》的文章在《風尚》雜志刊登後，市電視臺與我聯系，想拍一個紀實短片，我與編導見完面，就去看父親，他較以前精神好了很多。

看父親回來，獨自走在路上，我心中充滿悲涼，和一心一意的愛姥姥不同，我對父親的感情是覆雜的，盡管我盡量不去想以往的種種，但對於他同情的確大於親情。

他的衰老、他的無助、他對我殷殷的期盼，我知道他想對我說，從他的眼神裏我可以讀懂，但他卻什麽字節也沒發出，只是從嗓眼裏發出“嗡嗡”的聲音，我想，即使他說了，於我還有意義嗎？我失去的母親、失去的父愛、夭折的弟弟都能回來嗎？

我知道，不是我們不能用語言交流，而是我們都怕開口的那一刻，二十年的隔閡會再次阻擋我們的親近，這心結，令我們父女不能釋懷。我可以無微不至的照顧他的身體，但卻不願慰籍他的心靈，我在等待，我們在等待。

有些緣分來過今生就不會再遇到，在我短暫的人生裏，我有幸受到過姥姥疼愛和很多陌生人的默默幫助，他們，會在我心生怨恨時，閃現在我眼前，他們給了我雙親都無法給予的心靈溫暖，把我滑向冷酷的心靈，一次次喚回。

我知道人來到世上不是來結怨的，而是來結緣的，今生的結，要一個一個的解，雖然我不怨，我會讓自己盡量平靜，但我也希望，所有與我有緣的人，能和我有同樣的心靈安寧。

市區的街上人流如梭，俊男靚女穿行其中，使視覺中滿是現代氣息，湧動的熱情與跳躍的青春，讓整個城市顯得年輕而充滿活力。

忽然，我看到了我無比熟悉的身影，就在馬路對面，和我相逆而行。

盡管他穿著長風衣、戴著墨鏡，還蓄起了胡子，可我仍知道是他，和他一道的有一男兩女，艷麗的臉上充滿興奮與喜悅。

很多年來，我每次看他的臉都很貪婪，無論是電視還是電影，可他從來也看不到我，也許他早已把我忘的一幹二凈，看著他與我相錯而過的背影，我明白，此刻，我們相隔的已不僅僅是四股車道，而是整個人生之路。

沒有邂逅，只有任他消失在茫茫人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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