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三章 風骨遒勁幹枝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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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3-9-15 1:11:22 字數:3417



做出決斷的那個晚上,我哭著睡去,朦朧中,我又看到了病榻上的姥姥,她由兩個護士架著,坐了起來,然後,她們又架著她,向門口走去。

我拼命地呼喊:“姥姥、姥姥!”可仿佛發不出聲音。剛出病房,她們就腳離地飄了起來,我大為驚奇,姥姥居然會輕功!她是真人不露相啊,我竟一點也不知道。

旋即,一種不祥的預感充盈到了我的腦際,我連忙跑過去,想抓住姥姥的腳,可沒成功,雖然我不能真切地看到姥姥的臉,但感覺到了她的決絕。

不,姥姥,你不能走,我心急如焚:“姥姥、姥姥!”我竭力地呼號,可就是發不出聲音,“啊!”我拚出所有的力氣發出了由心底的狂喊,就像窒息的人尋求到一絲空氣,我成功了,我把自己吼醒了。

為什麽?為什麽?不讓我在夢中和姥姥道個別,不行,我要去見姥姥,穿好衣服,我向黑暗中跑去。

十華裏,這是當年我在地區體校大運動量時,跑過的裏程,那天,我不知自己是怎樣一種瘋狂的狀態,一刻未歇,直奔姥爺家的梅園。

雖然姥姥沒有墳塋,但逢“七”的祭掃,我還是會去梅園,一樣地進行。姥姥頭七祭掃那天,香禪拿來一枚佛像,幫我掛在了脖子上說:“以後每次祭拜姥姥,記得戴上啊,這是已開過光的,可祛陰氣。”

那天,我什麽也沒帶,當我到達梅園時,雖然四周漆黑,風過叢林的挲挲聲有些陰森,但我沒有絲毫恐懼,因為我姥姥在這,有姥姥的地方,於我而言,就是溫暖而安全的;有姥姥的地方,於我而言,就是家。

進入梅園後,我倚在一棵梅樹上,靜靜的享受靜謐,我要讓自己穩定一下,我要和姥姥好好說說話。

可這時,我卻聽到了一種奇怪的聲音,就象棉被裹住的狼嚎,那種欲沖破沈悶的哀傷,使我頭皮發緊,我想,在這夜深人靜的時候,不會有一個和我一樣,被幽魂召喚來的生靈吧,那聲音,許是對我的一種呼喚。

我尋聲走去,沒走兩步,聲音嘎然而止,這地方我太熟悉了,哪個方位梅樹密集、哪個地方梅樹稀疏、哪兩棵梅之間有個拱形的窗口,我都清楚,因為,這,不僅僅是姥姥的天堂,也是我的。

我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我想,那是一個和我一樣的“人”無異了,由他去吧。

可就在這時,已有一黑影站在了我的身旁,毫無聲息的。

我知道,他身輕如燕;我了解,他心重如山。我們一脈相承,卻形同陌路,我們都沒有發出一點聲音,我沒有稍稍扭動我的頭,我不想和他交流。

也許,他真的像人們傳說的那樣,有著絕世武功,可我仍瞧不起他。一個把女人隱在心底的男人,即使他英名蓋世,驚天地,泣鬼神,可對我來說,也不會是真的英雄,只不過是游走在人間的一個會武功的軀殼罷了。

我沒有和他說話,既然有些東西我們怕觸碰,又不能觸碰,那我們什麽都不要再說了。

雙手相合握在胸前,我跪在了梅樹下,開口向姥姥告別。



他默默地站在我的身後,等我站起來時,問我說:“寒梅,你要離開縣城?為什麽?”

“我想換換環境,在這我快不能呼吸了。”雖然我沒把走的理由全盤托出,但這確實是我的真實感受。

“想換環境我不攔你,不過,再呆一個月,你姥姥給我托夢了。”難道姥姥今晚真的來過?她在夢裏對姥爺說了些什麽?為什麽不對我說?一向封閉自負的姥爺在他的至愛消失後,在想什麽?憑姥爺的個性,他是不會假借姥姥說事的。

“你姥姥,讓我傳給你一些武功,你可能也聽你大舅說了,梅枝老架歷來是傳男不傳女的,你母親當年的功夫比你大舅好很多,但梅枝老架,我一招一式也沒教過她,唉!”說到這,姥爺深深地嘆了口氣。因著知道他和母親的過往,我大約能體會他的心情。

“不過,我只會教你一半,如果你有堅持的決心和傳承的意志,希望你早日回來,到那時,我會全部教授給你的。”

我可以學習家傳的梅枝老架了!在這傷感絕望的當口?真令我悲喜交加,小時候我的確求過大舅教我,被他堅決地拒絕了。

我深了姥爺的脾性,所以,這麽多年,對於梅枝老架,我連想都沒敢想,我知道對於真正的傳統武術門派裏的習武者來說,門規是相當嚴謹的,周傑當初信誓旦旦,可以教我梅花老架,但他的報備,卻始終未被批準,我連半招也沒撈著學到。

站在這個我最熟悉的陌生姥爺身旁,我突然感到餓了,我有餓的感覺了。我從來不喜歡饑餓的感覺,一點都不喜歡,因為,一餓,我的心就容易發慌,那天,除了早飯,我仿佛什麽還沒吃,那一刻,我的心沒慌,只想快些吃東西,最好是一小塊烤紅薯,帶點深棕色糖漿的土灰色醜醜的皮,一掰開,黃黃的瓤,微稀,蜜甜,散發著沁人心扉的幽香,飄著裊裊的白色蒸汽,能饞的人舌底流出饞液。

好吧,不管怎麽樣,我接受。



看我一套長拳幹凈利落的打下來,姥爺一言未發,於是我又抄起一把劍,在月色下走起來。雖然我向來不看陰歷,但覺應是離十五不遠吧,白色的月光將姥爺和大舅日常練武的梅林武場,照得很亮。

我賣力的做著每一個動作,我感到自己的節奏感掌握的恰到好處,不管是劍花、疾步空翻轉身盤坐,還是旋轉接高控腿,每一個架勢我都力爭完美與穩健,我希望自己十年來的汗水付出,能贏得姥爺首肯。

我一邊做動作,一邊暗自慶幸,慶幸自己遵守了相當年對姥爺的承諾,做到了“堅持”,在離開競技體育後,一直堅持練武,從未間斷,否則,今天我是不會有這種表現的,可一套劍剛剛走了一半,姥爺低沈有力的“停!”字,就使我氣力全無。

“你在想什麽?練功時怎能不專心呢?”我一聲也不敢吭,是的,武場外,我可以肆無忌憚的蔑視他的情感方式,可武場上,卻不能不尊崇他的深厚武功。

“你練的是武術嗎?我怎麽瞅著像舞蹈?過來,蹲馬步我看看。”蹲馬步?我從練武術的第一天,就開始蹲馬步,難道為了學梅枝拳還要從頭再來不可?我滿心的不情願,但還是老老實實地蹲了下去。

“哎呦!”我還沒反應過來,姥爺的一掌已拍到了我的右肩上,我右肩一沈右臀向下直墜,為不致一腚排在地上,我的右腳本能離地,接著是左腳,我趔趄了三四步才晃悠著打住,總算沒倒!

其實,我能感覺到,姥爺就用了三分力而已。但我還是驚出一身冷汗,這個階段,我懷孕的身體還沒有顯形,做基本的武術動作我也心中有數,但帶著功夫的老爺這一掌,即便再輕,也是有危險的。穩住腳跟,我屏氣站了一會,感覺身體無一絲異樣,才放下心來。

在練武的初期,學習基本功時,教練就告訴們:在武術的腳法上,不管是站立還是蹲馬步,除註意兩腳間距外,其兩腳應微微內扣,只有這樣,在遇到外力時才能更好的關閉門戶、聚力低檔,如果兩腳外撇,就標志門戶大開,對方只要稍稍用力,就會將你打垮。就因這,平日不管是站著還是行走,我都有點內八字。

“架子是花了點,不過基本功沒白練,過來,用心看。”姥爺語氣平穩,我卻趕忙領受了那份得之不易的一絲讚揚。

我雖知姥爺武功非一般人能及,但我長這麽大從未看到他演練過任何功夫,在參加武術運動的幾年來,我是見過傳統武者們表演的,他們表演的傳統武術老架大都偏重技擊,實用性很強,但就我這個對武術只有膚淺認識的新一代習武者來說,他們的動作顯得不規範、一架一頓,缺少行雲流水般的流暢感。

姥爺雙抱拳的起勢一亮,我頓覺震撼,已是八十多歲的老爺子,一套梅枝老架,宛如龍行虎步,著實讓我目瞪口呆。日常那個挎著糞箕游走在村頭地邊,拾糞的瘦老頭,早已遙無蹤跡,眼前這個傳統武者,儼如一枝花葉杳無,卻風骨遒勁的幹枝梅,看完他的老架,我的感受是:梅花玉骨傲蒼穹、冰雪魂魄略九州。

梅枝拳,我確確實實被你征服了,托姥姥的福,我可以走進你了,雖然只是一半,我也很滿足。

說實話,我一直覺得自己很幸運,因為自我記事起,武術,這個古老而聚力與美於一身的運動方式,始終和我的生命緊緊相連,我的長輩、我的鄰裏、我的同學、我的摯愛、我的日常周遭,始終圍繞著武氛俠氣,一天一天,一步一步,我向它的深處邁進,我不知道我會走多遠、看多深,但我知道,命運既然安排我今生與武結緣,也會使我此生無憾的。

在習武的幾年中,耳濡目染,了解了真正的武術秘訣是在武者的心中,是民間的院落,那些為爭武林秘籍而大打出手者,絕不是真正的武林俠客,那些寫進書中的武林秘籍,也不是真正的武林秘訣,那是給那些瀆武者的誘餌、那是獨武者的陷阱,他們要麽互殘致死,一無所獲;要麽滅眾得逞,但練後走火入魔,所以,中國武術大多手傳口授。

“寒梅,來,從第一招,開始。”姥爺的聲音仍是低沈威嚴,我卻仿佛從中聽出了遠古先輩疊聲傳遞而來,秉承武魂的號令。

梅枝拳,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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