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一章 心靈的切割

關燈
更新時間2013-9-12 23:57:10 字數:3488



轉過頭來,居然是傷未痊愈、瞪著眼、虎著臉的周傑!

“你想幹什麽!到底怎麽回事?”壓抑著怒火的關切。

“沒什麽,我只是想點事。”

“在哪不能想,為什麽要呆在那麽危險的地方?說,鐘超美怎麽了?你到底見沒見到他?”

那一刻,我真想撲到周傑懷裏,痛哭一場,可,我清楚地知道,這個男人,已不是我可以隨便觸碰的了,更何況,我面臨的局面又是如此的不堪,讓我如何表述?

按捺心緒,我盡量微笑:“不是對你說了嗎,見了,一切都好,你放心。”周傑滿臉狐疑,不過,直到默默送我到醫院,他也沒再發問。

其實,周傑還是不了解我的,雖然我說但願笑著死去,不願哭著醒來,但這麽多年來,不管遭遇什麽,我忍耐著、堅持著、堅強著,我盡我所能培育自己的體格,涵養自己的身心,我努力地奔跑在人生這崎嶇的道路上,不敢身心稍有偏離、力爭品格日趨健全,已然走到今天這地步,我怎麽會用自殺這種殘酷的方式,來自我毀滅呢?不,我是不會這麽做的。

白天,醫院依然嘈雜,但,只要坐在姥姥面前,註視著姥姥滿是病容的臉,我就能安靜下來,姥姥,是我痛苦中唯一的鎮靜劑,也是治療我心傷的萬能良方。

生活中的姥姥是沈靜的,略帶憂郁的雙眼總是充滿善意,愛意,長這麽大,我從未見過她大笑,只是無聲的微笑。我知道,她平靜的容顏裏,駐紮著無數憂傷,那看似安詳的眼眸,也蘊含著外人不易覺察的哀痛。這許多年來,姥姥和我,在相互依存中,成了彼此的一部分,雖然失去父母是不幸的,但能在姥姥的慈愛、安詳、低語,關愛中長大,於我而言,又是何等的幸運!

當年,我曾認為在媽媽姊妹幾個中,她是和姥姥最像的,細膩白皙的皮膚、橢圓形的臉龐、尖尖的下巴,連小巧而直的鼻子都跟覆制的一般,可媽媽竟和姥姥毫無血緣,還有我,記得有一次,我曾撒嬌地對姥姥說:“姥姥,俺同學都說我長的特像你,是吧,血緣就是血緣。”她笑著,看著我,臉上充滿慈愛的光輝。

看著無力躺著的姥姥,眼前浮現出我小時常常看到的景象:夜深人靜,姥姥拿下貼墻的薄板,架在桌上,開始裁減羊皮襖,她做衣,好比工藝,她會把剪下的所有邊角收起來,稍大的邊角,她會在衣主人取衣時還給人家,那些太細碎,人家不要的,她會攢起來,用密密的針腳褳起來,制成暖手的羊毛手套或一件小坎肩給我們穿,偶爾,我會得一小塊,用來做毽子。

那是個私人不能明著自謀營生的時代,都是些相熟的人互傳信息,用腋窩夾著布和羊皮,送來,做好捎個口信再來拿走,一件衣服的制作周期很長,所以,日常的開銷,就又找了縫手套、洗塑料布、砸石子等來錢相對快的活。有段時間逢過八月十五,姥姥還到食品廠去打短工,做月餅,那時我才知道,感情那月餅面,是人穿著雨靴用腳踩過的,自打那起,每吃月餅時,那黑膠靴的陰影,揮之不去。

姥姥很巧,她穿的每件衣服,都是自己親手裁制,一塊玉白或淺灰布,她在那左比右劃,一會就裁出來了,一針一線的縫,總是大襟盤扣,有時是覆雜的雙盤、有時是用縫好的布結一對折,打個簡單的結,縫在褂子上既簡潔又美觀。

我總覺姥姥那一輩的女人,是那麽從容、那麽沈靜,她們經歷了與我們不同的人生,繁雜的世事練就了她們容忍和豁達的性情,她們也許缺少快樂,但絕不缺少做人的堅毅。

我很欣賞甚至崇拜她們,這個世界幾乎沒能給予她們那代女人想要的一切,但她們就是憑著與生俱來的聰慧,走在人生的路上。她們無怨無悔的付出自己的愛,幾乎從不索取,用自己的雙手,贏得自己的生活。姥姥用她無私的愛、廣博的胸懷,使我對人生、人性有了不一樣的認識。

姥姥一天天在衰弱,我們常常手拉著手。相對流淚,這無疑是我們倆最痛苦的時光,有時候我甚至會想,只要我牢牢地抓住姥姥的手,讓我年輕的陽氣包裹在姥姥的周圍,死神就不敢再靠近她了。



姥姥住院的那些日子,我努力將自己的煩憂拋開,誠心為姥姥祈禱,凡我能想到的:人、神、鬼、仙,我都在心裏對他們默默祈求。

人在年輕時,正常情況下,一年一年,是輕快地過,雖然母親、弟弟很早就離開了我,但由於他們走得太突然、令我太恍惚,作為少小的我,並沒有真正從心靈深處體味什麽叫生離死別,只要我忍住不去想她們,那種痛失親人的痛苦,就會深埋在心底,不能輕易傷害到我,但這一次,我無法逃脫。

姥姥開始出現昏迷癥狀,我拼命按床頭的緊急呼救按鈕,大聲地呼叫:“醫生、醫生!”

他們來了,醫生、護士、氧氣瓶,瓶瓶罐罐很快湧進病房,我卻被推出了門外,我急火攻心、百爪撓心,姥姥在生死線上煎熬,我在受無能為力的折磨,那個時刻,尤其倍感生而為人的渺小,無奈,只能任眼淚一直模糊著雙眼。

姥姥又一次從死亡線上回來了,看著虛弱的她,我乞求老天,讓我來替她吧,不要再折磨我的親人了!

我沒想到,不到一小時,姥爺就趕了來,已是八十多歲的老人,坐在病床前,潸然淚下,這是我此生第一次看到姥爺流淚。

姥爺默默地,用雙手,捧住了姥姥蒼白枯瘦插著針頭的手,是那麽的小心,看得我的心都揪了起來,這時,我看到能見度已是很弱的姥姥的眼裏,流露出痛愛又有些埋怨的目光,姥爺點了點頭,傷感的說:“我怕再也看不到你了。”淚,再一次模糊了我的雙眼,這是我這輩子,親耳聽到的姥爺對姥姥說的最親近的一句話。

“放在西邊,挨著原墓地還有一塊空地。”

“太近了,還是西北那塊比較好。”舅姨們竟在姥姥的床前談及她的身後事,並以姥姥不是外公的原配為由,不讓她葬在預留在梅園的墓穴裏,姥爺百年以後是要和他的原配合葬的,姥姥不能。

姥姥是病了,她已經發不出聲音了,她的身體已經開始衰敗,走向生命的盡頭,但她的思維還頑強的清晰著,她的聽覺還敏銳著,在他們毫無顧忌的討論時,兩行淚從姥姥緊閉的雙眼裏流了出來,還有我的。

姥姥常常對我說:“愛出者愛返,福往者福來。”是嗎?這一刻,愛返到了何處?福又降到了哪裏?我的親人們,你們,太讓我失望了。

“出去,你們都滾出去。”我瘋狂的大叫,他們是長輩、我是個一向聽話懂事的晚輩,他們全楞了,看到姥姥的淚,他們無聲地退出了病房。

雖然那個將來要和姥爺葬在一起的人,是我母親的親娘,但我不願稱她為姥姥,姥姥,在我心目中永遠只有一個,我知道,可以有很多假如,但我不願設想,無論如何,我的心,永遠在為那個給我無盡的愛,卻要永世孤獨飄零的幽魂疼痛。



我真的不明白,舅姨他們及她們的孩子,都是姥姥一手帶大的,平日裏她們左一個“娘”、右一個“娘”,喊的也挺親的,為什麽要在姥姥臨終的時候,讓她抱憾而去呢?

“家,我要回家。”很久沒有發出聲音的姥姥,突然喊了起來,雖然含混不清,可我聽明白了。

“好!姥姥,我們回家。”忍痛說完這句話,我便沖出了病房,蹲在門外嚎啕了。

姥姥要回家,回哪個家?她的湖南老家?鄉下的姥爺家?還是我們租住的那間小屋?姥姥背井離鄉,一生漂泊,將畢生之愛傾予他人,最後卻要落個獨住墳塋,我的心碎了。

那晚,我斜靠在姥姥的病床尾,將姥姥的腳,緊緊地擁在懷裏。往年,每到冬天,姥姥的腳都是冰涼的,小時候,我和妹妹常常爭著給姥姥暖腳,我們爬到床的另一頭,一人一只,將姥姥的腳抱在自己幼小而暖暖的懷裏,無數個寒冷的夜,我們擁著這份安全感睡去,而今,只要晚上我在醫院,我就會抱起姥姥的雙腳,我執拗的認為,只要我抱牢姥姥的雙腳,她就不會離我而去,“走”,是要用腳的,沒有腳,她哪也去不了。

可姥姥還是走了。在那個漫天鵝毛大雪的日子。

香禪說:“寒梅,別太傷心了,姥姥是個好老太太啊,你看,連老天爺都知道,這不,降雪吊喪來了。”

“是嗎?天若有情,為什麽不讓姥姥享享福再走?為什麽讓姥姥臨終還要滿腹委屈?為什麽要讓好人得不到應有的好報?……”

我滿腔的哀痛,還想質問,香禪捂住了我的嘴:“好了好了,我都知道,寒梅,想哭,你就痛痛快快的哭吧。”

姥姥走了,孤獨的離開這個她傾情付愛,卻要領受無情的世界,按照她病重前的交待,姥爺和我,將她的骨灰撒到了老家後院的梅林,是啊,除了高潔的臘梅樹,陰陽兩界,還有誰配和姥姥相擁而眠呢?梅花見證了她的愛,和她一生的付出。

是誰?在我短暫的生命歷程中,標註上:永恒的失去。我熱愛的鮮活生命,一個個離我而去,不管是生離還是死別,我都這麽的無奈,從沒有如此深切地體味做人的悲哀。

失去的過程,就是一個心靈切割的過程,也是一個對未來愛的世界懷疑的過程,既然父母親情、愛情、友情都可以失去,那麽,封閉自己,不予不取,是不是就不會再有痛苦了?那樣的生活,是我想要的嗎?我體內的那個小生命,又將何去何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