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Round 7 黎明之前

關燈
氣氛有些奇怪。

與是否失去記憶無關,這是敏感生物對環境變化的本能反應。從某一個時點開始,空氣裏沈降下的某種東西無形之中給了K這種感覺:有什麽地方不太對。

自從對方承認了自己“並未失憶”之後,那個坐在他對面的少年,開始變得奇怪起來。他好像是在對他說話,又像是在跟其他什麽人說話。說話的時候,他好像是在看向他,又好像是在看著另外一個人。

那個人仿佛是坐在他背後,存在於這個閉鎖的房間裏,懸浮在空氣中,同時又不存在於任何地方。

他所在期待的,能夠與之對話的人,不是“我”。就好像是自身的存在被對方否定了一般,這個認知讓K多少有些不爽。他是誰?在期待著誰?與此同時,他又是處於何種立場上在期待的?想到對狀況一頭霧水的就只有自己,K的內心便毛躁得猶如被水果刀劃開了小小的切口:不會流血,痕跡很淺,不註意時會完全忘記它,可一旦註意到了,便總覺得那裏痛癢不止——哪怕並不是真的會痛。

那個人在說著“我還活著”的時候,顯然是在期待著什麽的。而這份期待,建立於一個目前不存在於他們之間的前提。

信任。

存在於偵探與怪盜之間的信任,這聽起來有點可笑。這其間的信任究竟要如何運作,K完全搞不明白。維持了精準距離的危險平衡?家家酒一樣裝模作樣的貓鼠游戲?還是說,偵探不擔心怪盜會逃走,怪盜也不擔心會被逮捕,他們其實根本就是一夥的?

少年或許是話裏有話,然而K無法參透其表象後隱藏的深意。K不信任他,至少做不到百分百的信任。也正因如此,他無法回應他的期待。這讓他的內心被比之前更加厚重的歉意占據。

困惑,愧疚,多重的情緒交織在一起壓在一直以來過於緊繃的神經上,並最終融合成了疲憊。疲憊到不想再有什麽反應,疲憊到對思考也感到倦怠,疲憊到對搞清楚自己是誰都無所謂了。

雖然不知道爆炸的沖擊導致他昏迷了多久,強制性的病理性睡眠對於精神的恢覆毫無幫助。不受抑止地打了個呵欠之後,K用雙手抵住前額。

“如果實在是想不起來,就不要勉強。”少年看著他隨意撥開額前的劉海,神情裏有隱隱的擔憂,“......你的發型要亂了。”

聽了他的提醒,K轉頭去看單面鏡反射出的自己。因為剛才的動作,確實有幾處的發梢不太聽話地翹起。看起來就像是沒睡醒一樣。象征性地用手撫過壓下發梢,他再次打了個呵欠。

幾點了?

他的腦海裏驀地劃過這個問題。聽起來不是很重要,但困頓的大腦已懶得思考到下一步。

“......幾點了?”並沒有期待得到答案,K只是把出現在大腦裏的問題下意識地說出口。

少年習慣性地看向手腕。視線落空,他無奈地扯了下嘴角。“抱歉沒辦法給你準確的答案,不過從爆炸的時刻算起,現在不會太早,”眉間的擔憂愈發明顯,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急躁,“...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不多?”這個有如末日倒計時般的用詞讓K猛地清醒過來,“為什麽這麽說?”

他本以為只要無法判別他們的身份,僵持的狀態就會持續下去。耳畔似是隱約間響起了倒計時的信號音,像是回響於記憶裏,又仿佛確實回蕩在空間中。令人厭惡的聲音。他想要捂住雙耳,但倘是這麽做也無濟於事。

時間不會因而停止。

K的狀況看起來不是很妙,這讓工藤不禁反省,自己是不是太過心急了。可他不得不這麽做,前進的時間不會給他們後悔的機會。

雖然不知道確切的時點,按照節律作息的腦細胞似乎已經是接近深夜的狀態。會感受到困倦是理所應當,而在疲憊時,思考和邏輯都會被簡化到直來直去。逼迫他去回憶起來的話,不知會不會出現和之前一樣的狀況。若是在這種時候讓他再睡過去,那可就太糟了。

“你覺得,”得要把他的註意力轉移開才行,“外面的那些人,為什麽要讓我們活著?”

“我們中的某個人,對他們還有用。”K的言語間傳遞出難以言述的消極,“既然無法判別究竟誰才是那個人,就只能讓兩個人都活著。”

基本沒有問題的推斷,只是,還缺點什麽東西。

已經對引導對方相當習慣,思維順暢得不可思議。繼續向K拋出問題的工藤,覺得自己是在畫一個沒有打過草稿的迷宮。前方應當怎麽走,對方不知道,他也同樣毫無頭緒。

“你有沒有想過,”他繼續說下去,“對於他們而言‘有用’的東西,究竟是什麽?”

“有用的東西......”

距離爽快放棄僅有一步之遙,K努力思考著,好在輕易說出不經大腦的話前堵住自己的嘴。

需要一個人活著的原因,無非是看重那個人的身份,能力,與之相關的人脈與關系,以及其手中擁有的東西。

“他們...”不確定地,他開口,“是想從我們這裏得到什麽嗎?”

工藤沒有說話,只是給出一個肯定的眼神。想要自行回憶起來什麽,思考的過程是絕對必要的。

“如果是具體的某一樣東西,那樣東西現在肯定不在我們這裏,就算把我們關在這裏也沒有意義。”K整理著前後的邏輯,“不是具體的物品,那麽非物質的......”他的眼前似是有電火花閃過,“......情報?”

“是這樣,”工藤點頭,並用食指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他們想要的,恐怕是存在於‘這裏’的某樣東西。說得再具體一點,”他沈下聲線,“他們需要的是‘記憶’。”

“所以,只要我們都失去了‘記憶’,他們就沒有辦法......”說到這裏,K的話聲頓住,“照這個說法,一直都想不起來的話,他們不就得一直等下去了嗎?”

“僅限今晚而已。如果一直得不到答案,很難說他們會做出什麽事情。而且,不只是他們,”說到這裏,似是策略,工藤停頓了兩秒,並在嘴角掛上一個陰謀感滿載的狡猾微笑,“我也需要你回想起來。”

那微笑帶有K熟悉的壓迫感,這讓他下意識地想要逃跑。

“你是說,‘我的記憶’?”K挑起眉,“你該不會...知道那些混蛋想要的是什麽東西吧?”

“我只知道他們想要的是你記憶裏的某樣東西。或許是情報,或許是只有你才知道的秘密。至於具體是什麽,”工藤些微沈下眼瞼,“當然還是要由你來告訴我。”

這種說法,仿佛自己也是對方計劃的一部分。K不適地向後靠去,“......這和你有什麽關系嗎?”

“當然。”將計劃全盤托出不在工藤的計劃內,他倒是不介意這麽做。給出一個能夠隨時調整的高機動性方案,他有那個自信。“如果問不出他們想要的東西,對於那些人而言最高效的方法,自然是對失憶的‘兩人’進行同等的壓迫。”他聳了聳肩,“這樣連我的安全都沒辦法得到保證了,我當然不能讓他們這麽做。但是,如果確信我們都確實找回了記憶,但依然無法判明身份,他們會怎麽做呢?”

“至少,”K本能地嗅到了危險,“不會輕易就殺了我們。”

“聰明,”從反派角度去思考,不經意間連言語都遵循了相同的模式,工藤本人像是對此沒什麽自覺,“你的記憶,對我而言就是保險。什麽都想不起來的你,根本沒有任何利用的價值。知道了你在藏起的東西,”他的笑意愈發明顯,“我就擁有了可以要挾他們的籌碼。”

“要......挾?”

右手的食指和拇指比劃出射擊的手勢,工藤指向K的眉心。

“若他們想要對我動手,就先行一步殺了你。”他食指一擡,擺出“棒”的口型,“這麽對他們說的話,他們肯定會忌憚徹底失去那些情報,而有所猶豫吧。”看到K逐漸僵硬的表情,工藤好心情地收回手,“放心,這麽極端不是我的風格,我會盡量避免這種狀況。不過要盡可能順利地離開這裏,”語氣間多了幾分懇切,“你的配合不可或缺。”

他是故意這麽說的。稍微施加一點壓力的話,總是與危機感相伴的怪盜是否會回想起什麽?這步棋相當冒險,甚至可能會被對方討厭。但時間已不容許悶聲等待,他需要一些催化劑。

“如果我理解得沒有錯,”K的神情看不出變化,“對你而言,我的記憶至關重要。”

和他本人的意志無關,“記憶”才是這個計劃中最重要的籌碼。這是K得出的認知,但與偵探的本意有所差別。

“那是最理想的狀況,”工藤承認,“如果你能——”

如果坐在這裏的是那個怪盜,他便無需為失去對方的信任而擔憂,也無需建造那些覆雜的言語迷宮了。

“現在的我就不行嗎?”雙眼掩埋在陰影裏,K的聲音低得聽不見,“不是過去的那個我就不可以嗎?”

能夠用以要挾的,是他已經忘記的東西。被他忘卻的那些記憶才是人質,而沒有那些記憶的他則沒有價值。

“如果到最後還是什麽都記不起來,你打算怎麽做?”K擡起視線,聲音漸進提高,“沒有我可以做到的事情?我就不可以配合你?”

忘記了又怎樣,我還一樣可以思考。

不就是信任嗎,那麽我就把主導權完完全全交予你。

不要把我排除在外。

問題接踵而至,工藤啞然。怪盜最終也沒能想起自己是誰,那會是最難處理的情況。可如果那種情況確實發生了,現在坐在這裏的他又是誰呢。

“你...”最糟糕事態上升為最優先事項,工藤搜刮著可以安慰到對方的語匯。“想不起來也沒有關系。”

真是的,別露出那種表情啊。否定你可不是我的本意。如果這樣反倒造成了你的誤解,那我寧可一開始就不去建造迷宮。

或許是因為沒有共同經歷的回憶,工藤總是下意識地把失去記憶的怪盜,當成是完全無辜的“局外人”。也是,那種為了策略而采取的態度,怎麽可能會刺激起回憶。那根本就不是存在於他回憶中的東西。

如果現在坐在這裏的是“他”,我會怎麽做呢。

“接下來,我會告訴你具體的作戰計劃,”工藤用聲音喚過K的註意,直到確認視線有切實對上,“我會把你當成是我認識的那個人。當然,你不需要努力配合我。”

我會思考出能讓兩個人都得救的方法。

我會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