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41章 歸依無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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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香不成的小白,露出狐貍特有的奸猾笑容,他滴溜溜地轉動狡詐的眸子,不在乎這一次落空,來日方長,他耐性充足,手段豐富,自會一點一點地,將娘子勾搭回家,心甘情願地喚他相公,為他生一堆狐貍寶寶。

日落西山,倦鳥歸巢,一簇篝火在林中燃起。

鮮筍裹著處理幹凈的魚肉,以細竹竿串成一排,架在篝火上慢慢轉動燒烤,不多時,食物的鮮香漸漸散發。

小白削竹為箸,將筍包魚撥到折成小碗的箬葉中,捧到沈煙面前。沈煙伸手接過,在熱氣繚繞裏,細細品嘗這燙口的美食,原本沈浸在喜悅中的她,因為突如其來的一個念頭,而澆滅了興致:他的廚藝是為了風曦而練就的。

風曦,風曦……

什麽時候,這個名字成了她內心深處的一根刺?她到底在在意什麽?是他對風曦的感情,還是他接近自己的目的?

她總有一種預感,他強勢闖入她的生命,定然與那個名為風曦的神女脫不了幹系。她第一次強烈地想知道,這其中的種種關聯,然而話到嘴邊,卻又問不出口。

目光掃至篝火,藏在心底的隱憂,不期然地又翻上心頭:暗香館怎麽樣了?李叔和蘭嫂都沒事吧?

仔細翻烤美食的小白終於察覺到這異樣的氛圍,他擡眸瞧著沈煙那欲言又止的模樣,問道:“娘子怎麽不吃啊?難道是不合口味?”

沈煙扯了扯唇角,勉然笑道:“有些燙,等涼一些才好入口。”

小白不疑有他,又繼續低眉翻烤,嘴裏念叨著:“這林中現挖的筍子最鮮甜,裹著河魚,掩去魚腥,等烤出焦香,裏頭的魚肉便也熟了,筍脆魚嫩,相互配合,滋味最好不過。”

“嗯。”

沈煙心不在焉地應著,夾起美食,恍惚咬下,熱燙的湯汁倏地滋出,燙了柔唇。她低聲驚呼,失手打翻了箬葉碗,好好的食物便滾到了草地上,心中頓生煩躁。

“娘子,你怎麽啦?”

顧不上手裏的事兒,小白一個箭步,飛奔到她身邊蹲下,捉起她的手,左瞧右看,緊張地問道:“怎麽樣,哪兒燙傷了嗎?”

沈煙觸電般地抽手而出,鎮靜道:“沒事,哪兒也沒燙著,就是可惜了你辛苦做出的美味。”

小白擡手,碰向她唇角小小的水泡,沈煙本能地閃躲,小白輕聲道:“別動。”

沈煙依言不動,任他伸指撫向自己的唇角,一點冰涼侵入燙傷處,緩緩治愈這細小的傷口。看他認真的神情,沈煙的心情莫名覆雜起來,如同被什麽堵住一般,郁悶不已,想說出個所以然,又實在無從說起。

“娘子,你有心事。”指腹輕輕撫過完整如初的唇角,小白擡眼看向明顯心神不定的沈煙。

目光相接之時,沈煙慌忙移眸,凝眉支吾:“我……”她微微一頓,隨即堅定地看向她:“我想回家。”她必須找個地方,好好整理此刻紛亂的心情,一個既熟悉,又能與他拉開距離的地方。

小白一怔,隨即扯出個微笑:“不是說好了,等到明天日出嗎?”

沈煙道:“不是因為仙兒,我信你,所以仙兒的事,我不過問,可是暗香館我卻不放心,李叔和蘭嫂,我也不放心,昨夜他們出言維護我,所有人都瞧見了,我怕他們因此招來禍患,他們與我相處多年,若不能親眼看他們安然無恙,我實在不放心。”

小白想了想,道:“娘子,這樣吧,我托‘朋友’去看看,如果有事他會來告訴我,我帶你回竹屋好好休息,你現在一定累了。”

沈煙霍然起身:“小白,我心裏很不安,如果不回去看一眼,我怎麽都不會安心的,如果你不帶我回去,那我就自己去,你告訴我方向便是。”

小白跟著站起,苦口勸道:“可是現在天色已晚,要如何下山呢?”

沈煙不解地反問:“你有辦法的,不是嗎?這點小事根本難不住你。”

小白微微猶豫,沈煙敏感地察覺不對,審視著他,沈吟道:“除非,你隱瞞了我什麽,所以才不想我回去?”

小白失笑道:“娘子,我一直與你在一起,怎會知道得比你多呢?”

沈煙揪起他的袖口,焦灼道:“那事不宜遲,你現在就帶我去吧。”

沈煙睜大燦若星辰的眸子,一眨不眨地望著他,眸裏盈滿期盼與急切。她信賴著他,也依賴著他,小白知道她不是容易被打動的女子,她的信任,得之不易,若是拒絕,只怕失望的她,再不願對他敞開心扉。

隔了片刻,小白終於在她殷切的眼神中,點了點頭:“好,我帶你去。”

臨近宛城,一股焦味兒隨風襲來,小白摟著她,落腳於城墻上,遙望遠處那縷縷黑煙升騰之地。

“這是哪裏失火了嗎,這麽重的糊味兒。”沈煙舉袖掩住口鼻,遮擋住空氣中飄浮的煙味兒,等到看清了那烏煙繚繞的方位,她頓覺血液倒流,心跳加劇,瞬間手腳冰涼,臉色刷白。

小白握住她的手,寬慰道:“別怕,一切有我。”

沈煙的腦子陷入短暫的空白,她木然地看向小白,遲鈍地點了下頭,實則什麽也沒有聽進去。

小白摟緊她的纖腰,禦空而行,很快便接近了那煙熏火燎之處。隨著目的地的靠近,沈煙心中無數次祈求著,她最不願看到的事,千萬不要發生。

小白微微側目,餘光將她緊繃的神情盡收眼底,她握著自己的手,早已細汗淋漓,從她指節傳遞而來的力道,他清晰地窺探到,她此時內心的惶恐。

然而現實總是不如人意。當他們在焦土一般的地方落下,若非小白扶持,沈煙已癱軟在地,斷壁殘垣,猶有餘溫,幾處花木還燃著未燼的火苗,黑煙彌漫,火星翩飛,黃符舞蹈,在深夜的襯托下,像極了一場瑰麗的噩夢。

她掙脫小白的手,獨自走在這片熟悉的土地上,腦海裏回蕩起童年的笑音。那時,雙親猶在,縱使前路舉步維艱,一家三口依舊其樂融融。

她來到園子,輕輕撫摸那被烈火焚燒過的桃樹,她記得,這棵樹是她十歲那年,和父母一起種下的,每天清晨,他們一起在樹下焚香,研究更好的香方。不知不覺,小樹苗長成了參天大樹,她原還想,等今年結了果,取來入香,一定別有風味,未料到,一夕之間,枝禿葉落,僅剩一人多高的枯木樁。

沈煙無視手上沾染的灰燼,移步換景,每一處廢墟,在她眼裏,都是曾經的風景,她記得父母是怎樣辛勤勞作,一點一滴築起這裏的一磚一瓦,她深知,哪怕只是一草一木,都是一家人心血的澆灌。

無論創造再辛苦,毀滅只需簡單地付之一炬,作坊裏,父親忙碌的身影,廳堂裏,父母對自己的諄諄教誨,香鋪裏,母親與客人交道的笑貌,一切的一切,恍如昨日。

曾經,只要至親尚在,哪怕受盡汙蔑,被視為異類,她也有活下去的勇氣。後來,雙親離世,她獨立支撐起暗香館,但是沒關系,只要這裏還在,她的念想就在,她會記得回憶的美好,嘗試忘記兒時的創傷,帶著父母的殷切期盼,繼續勇敢地走下去。

可是現在,她還剩下些什麽呢?

倒地的招牌,被碎成兩半,上書的“暗香館”三字,在烈火的炙烤中,變得焦黑難辨,斷裂的邊緣處,未熄的火苗尚在奄奄一息地燃燒著。

沈煙半跪在地,伸手便要觸碰,緊跟在後的小白見狀,忙施法滅去那道殘火,她內心的痛苦,他無法感同身受,此刻他唯一能做的,唯有默默陪伴,悄然守候。

沈煙拍去招牌上的塵埃灰燼,拿袖子緩緩擦拭那三個金字,她記得,這塊招牌,更變了三次,一開始只是拿墨汁簡單地書寫而已,後來攢了些銀兩,才找匠人來刻的字,再後來,日子好了,這才上漆描字。

對他人來說,這只是一塊不起眼的招牌,但在她心底,卻是她堅持下去信念。當她發現無論怎麽擦都無濟於事時,她咬緊下唇,越發用力地擦拭,直到袖口扯裂,掌心磨出了血,她仍是不停手地擦!擦!擦!

淚,無聲滑落,尚不自知。

小白心一慌,忙上前捉住她的皓腕,柔聲斥道:“娘子,你這是幹什麽?住手,快住手!”

沈煙不加理會,伸出另一只手愈加拼命地擦拭,小白捉住她兩只手,招來她的厲喝:“放手,你給我放手!”

小白牢牢禁錮住她的雙手:“娘子,別這樣,你只是想讓這裏恢覆原貌,我可以幫你的,你看!”

小白袍袖一拂,廢墟受到召喚般,片片揚起,頃刻便疊蓋出一個,同原先一模一樣的暗香館,地上的招牌合二為一,飛回原處,嶄新如初。

“娘子,你看,這一切不是都好好的嗎?”小白欣喜地對她笑道,他握住她的雙肩,擡指抹去她的淚,企圖將這份偽裝出的愉悅,感染予她。

沈煙慢慢走進香鋪,伸手擦過櫃臺,撫過貨架,她繞過畫屏,掀起門簾,來到前院,穿過廳堂,步入後院,走進作坊,一切還是舊時模樣,好像什麽都沒有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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