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42章 你還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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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煙環視片刻,突然對小白道:“把法力收回去。”

“娘子,怎麽啦?有哪裏不對嗎?”小白急聲問道。

沈煙麻木的臉上,忽地扯出一抹詭異的笑,她頹然四顧,幽幽說道:“變幻出這一切有什麽用?不過是障眼法而已,已然消失的,終歸是消失了,難道自欺欺人,就能讓自己顯得不那麽可憐嗎?”

“娘子,我……”小白話剛起頭,便被沈煙伸指一擋,制止他說下去:“你沒有做錯,你只是想哄我高興而已,可我不需要這種安慰,把法力收回,我想離開了。”再多呆一刻,或許她會控制不住自己,想要瘋狂。

她說完,疲憊地垮下臉,面上再無表情,只是茫然地往前走。小白一揮衣袖,幻象變回現實,暗香館又成了一片廢墟。

沈煙沒有再回頭多看一眼,她走出這片焦土,漫步在淒冷的長街上,青石板的路面坑窪不平,幾次絆倒,皆讓隨身在側的小白及時扶住,然後,她掙開他的攙扶,又繼續往前走,似是無知無覺,沒有目的,也無需目的。

天地雖大,卻沒有方寸之地,可供她容身。相似的命運,一再重覆,無論兒時,抑或現在,那在火海喪生的親人,那在火中化為烏有的家園,都在提醒著她,自己的不祥。她克死了至親,遭遇喪親之痛,而今無家可歸,都是命定使然,如果從一開始,她就不曾出生,這一切就都不會發生了。

她真的是多餘的嗎?

不知不覺,來到城郊,伸手不見五指,她根本看不清前方的路,但她又何須看清?若是永遠都不必睜眼去看,是否也是一種解脫?

她綿軟無力地拖沓著腳步,在數不清第幾次跌倒時,小白依舊扶住了她,這一次,他沒有再放手,而是將她一把攬入懷中,心疼道:“你若是不痛快,就打我罵我吧,不要這樣折磨自己,不要一言不發地嚇我。”

沈煙仿佛丟了三魂七魄般,直楞楞地往前走,卻發現被一堵肉墻擋住,根本走不動,她這才將呆滯的目光漸漸凝聚在他臉上,只能看見他柔美的輪廓,以及那雙透著悲傷的藍眸。

“走開。”她如行屍走肉般,毫無感情地吐出兩個字。

小白巋然不動,輕聲低喚:“娘子。”

“走開!”沈煙猛地扯起嗓子大吼,她使勁掙紮,卻掙不脫這堵銅墻鐵壁。

小白收緊雙臂,憐惜地抱緊她:“娘子,別這樣,你的痛苦我都知道,別怕,有我在你身邊……”

“你知道?”言猶未了,沈煙冷笑反問:“你知道什麽?”

小白手臂一僵,沈煙趁機掙出他的禁錮,一把將他推開,她踉蹌著後退幾步,小白伸臂欲扶,卻遭她怒斥:“別碰我!”

沈煙在黑暗中摸索著,又退了數步,才沖著眼前高大的黑影歇斯底裏道:“你什麽都不知道,我什麽都沒有了,我失去了我所有的親人,連共同生活的地方也失去了,連最後這點念想我都沒能保住!我沒用,將他們耗盡心血築造的家園給毀了!我,我的確是個災星……”

她說著說著,逐漸哽咽,雙手無力地垂下,緩緩滑到地上,將臉埋入膝蓋,慢慢抱緊自己,不由自主地嚎啕大哭起來,宛如一個被遺棄的孩子。

小白悄然走到她面前,單膝跪地,伸手想碰觸她,又唯恐驚擾了她,修長的手擱在半空,不敢落下,又不願收回。

哭聲漸弱,沈煙沙啞著嗓子,如貓兒般低泣,語無倫次地自責道:“我不想的,我也不想要這樣一雙眼睛,我也不想與眾不同,我也不想連累他們。”

“為什麽他們不肯丟了我,所有人都說我是妖孽,視我如怪物,為什麽偏偏他們,還要一如既往地對我好,拚盡全力保護我?如果當初他們肯舍棄我,現在一定還好好活在世上,或許他們會有別的子女承歡膝下,一家人和和美美,共享天倫之樂。”

小白一點一點地收緊手指,她的每一聲哭泣,每一滴眼淚,都好似一根針,紮在他心上,然而,她的悲傷,他卻無法分擔,平日巧舌如簧的他,此時竟笨拙如牛,不知該如何出言安慰。

似是掏空了氣力般,沈煙的聲音細若蚊鳴,時斷時續:“是我的錯,一切都是我的錯,是我連累了他們,活該遭受這樣的報應,活該……一無所有……”

聞言,小白再難抑制內心的煎熬,不顧她討厭與否,他仍是抱住了她,腦袋輕抵著她的側顏,堅定而有力地反駁著:“不,你並非一無所有,你還有我!只要你想,哪裏都是暗香館,只要你願意,我就是你的家人。”

抽泣戛然而止,沈煙沒有擡頭,感受著臉龐傳來的陣陣溫熱,她逐漸揪緊裙擺,心底湧出一股難以言說的滋味。

小白道:“這一切都不是你的錯,該付出代價的,是那些傷害你,以及你親人的愚民。”

順著她柔滑的發絲,他徐徐撫著她的背,說出的話裏卻透著一股與他動作不相符的陰狠:“你要我怎樣做,才能解恨?”

“我把火燒暗香館的人通通找出來,讓你報仇,或者血洗宛城,讓整座城池為你的悲傷陪葬,還有,小時候傷害過你的人,也一並揪出,舊恨新仇,一起清算,你說好不好?”

沈煙僵硬地擡起頭,黑暗中,他的瞳孔仿佛兩點幽藍的冷光,帶著凜冽的寒意,宛若嗜血的無情野獸。這樣可怕的殺戮,居然從他口中說得無比輕松,難道因為他是妖,人命在他眼中便賤如草芥?

“你……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沈煙莫名有些發怵,哪怕明知他不會傷害自己,但這樣陌生的他,仍是讓她感到膽寒。

他輕輕捧起她的臉,指腹為她拭去淚痕,緩緩俯首,直至額間相抵,直至鼻端相觸,感受著彼此溫熱的呼吸,他柔柔吐息:“娘子,只要你開口,上天入地,我都為你去闖,哪怕一念成魔,與世為敵,也在所不惜。”

睫毛輕癢著睫毛,過近的距離,看不清他的神情,然而言語中流露的狠絕,卻不容她有絲毫質疑,一時,她竟不知自己是該懼怕,還是該感動。

“娘子等著,很快,那些人便會得到應有的報應。”他微微合眼,待睜眼時,似下了決心般,霍然起身,沈煙心中一凜,忙跟著站起,卻因腿麻,遲了片刻,他已走出兩步遠。

雖然她不知道殺孽深重的妖會有什麽後果,但她完全無法想象,平日人畜無害的小白會變成嗜殺殘忍的猛獸。不,不論出於何種緣故,她絕不願看他雙手染滿血腥!

“你要做什麽,你回來!”

沈煙提起裙擺,大步跨出,不出意外,腳下一絆,猛地撲到他身後,像一團糯米糊糊般直接砸到他背後,她本能地張開雙臂,將他環腰抱住,緊緊黏在他背上,以免滑落地面:“你別胡來,我不想看見任何人死去,也不想見你雙手染血,你不要去!”

她一心只想著阻止他,完全忽略了自己的姿勢有多暧昧,小白好似被一顆巨大的蜜糖當頭砸中,只覺腦袋暈乎乎地,哪裏還有其他心思?

他偷偷咽了口口水,感受著背上的綿軟,鼻子有些發熱,好像有什麽要流出來了,他趕緊伸出兩指堵住鼻孔,將那股暖流控了回去,一顆心早已酥了一半,情不自禁地,他銷魂蝕骨地喟嘆一聲:“好軟啊……”臉頰上現出兩抹可疑的薄紅。

“什麽?”

沈煙沒聽清他的呢喃,手微微一松,小白生怕她就此撒開,連忙抓住她的手,箍緊自己的腰,一張口,聲音軟得像灘春水:“娘子,你說什麽我都照辦,只要你別再自暴自棄,我哪裏都不去,就只陪著你。”

他發嗲的調調兒令沈煙一陣戰栗,這股嬌寵的味道是怎麽回事?她談論的明明是很嚴肅的話題啊!

狐貍爪子開始細細摩挲起她的玉指,沈煙指尖一顫,終於發現自己此刻不妥的抱姿,臉兒不禁一紅,未免尷尬,她悄悄挪動雙手,試圖不動聲色地松開對他的圈抱。

小白微微扭了扭身子,有意無意地握緊了她的手,感嘆道:“娘子,今晚的星星很美吶……”瞬間墜入愛河的小白,望著夜空中那屈指可數的星星,只覺星光奪目,滿眼燦爛。

一通發洩之後,沈煙已漸漸接受了事實,她現在無法接受的是,這只狐貍又發F浪了。可是,此刻籠罩在彼此間的淡淡溫馨,又讓她不舍得破壞這份寧靜,她只得委婉道:“小白,我手酸了,你快放開。”

小白這才“恍然大悟”地松開她的手,轉過身來,腰肢一扭,貼著她身側,嬌滴滴地問:“娘子現在想去哪兒?”

沈煙揉了揉哭得酸脹的眼睛,又累又羞地弱聲道:“我困了。”

小白顛倒眾生地妖媚一笑,手臂一滑,攬住她的腰,稍加用力,便將她打橫抱起:“娘子,我抱你回去睡覺。”

“嗯。”

沈煙靠在他胸口,絞著自己的手指,點了點頭,初時不覺有異,畢竟,她腳程慢,又看不清路,若是自己走,八成得到天亮才能回到竹屋,可細想之下,她又逐漸回過味兒來,重點不在“我抱你”,而是“回去睡覺”四個字!

沈煙立即緊張地質問他:“竹屋裏只有一張床,你今晚要睡哪兒?”

璀亮的狐貍眼將她火灼般通紅的臉蛋收入眼底,小白妖嬈笑問:“娘子希望我睡哪兒?”

沈煙低低埋頭:“誰管你,總之離我遠點兒便行。”

小白尋著借口:“那可不行,夜裏地兒涼,我怕受寒,桌兒又太硬,我睡不著。”

“那你再變一張床出來不就好了嗎?”沈煙即刻駁回。

“娘子,變化可是相當耗法力的,我今日為你奔波一天,你不心疼我便也罷了,還要我繼續耗費法力,娘子,我是狐貍,你卻拿我當牛使……”小白委屈巴巴地撒起嬌來。

沈煙受不了地妥協道:“那好,我睡地上。”

“那也不行,娘子身子骨弱,萬一著了涼,那可怎麽辦?還是……”他故意一頓,暗昧道:“娘子你故意想生病,好讓人家伺候你?”

“啊!”沈煙快被他折磨瘋了:“那你到底想怎麽樣?”

“咯咯咯……當然是……一起睡啊。”

“休想!”

“那娘子你讓我睡哪兒?”

“誰管你,總之離我遠點兒便行。”

“那可不行……”

對話進入毫無營養的循環當中……

沈浸其中的一人一狐,誰都沒有註意到,郁郁蔥蔥的樹叢後,轉過一抹落寞的暗紅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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