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37章 月夜密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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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郊,野林。

倦鳥歸巢,蟲鳴蛙叫,月色獨好。

泠泠一聲樂音起,剎那,萬籟俱寂。

指尖輕撥,妙音自指縫間縷縷溢出,悠悠揚揚,直飄九天,如月色皎皎,如流水潺潺,俄而,曲入佳境,絲絲琴弦化作繞指溫柔,琴韻纏綿,悱惻動人,若戀人耳鬢廝磨,竊竊私語,月已醉,人微熏。

月下人,一身暗紅錦服,隱秘而華貴,一頭金發似錦緞鋪開,流光溢彩,他淩空虛坐,十指弄箜篌,周身五彩華光縈繞,絢麗逼人。

長眉似蹙非蹙,鳳眸半睜半閉,菱唇時抿時笑,他陶醉於音律琴韻中,弦弦掩抑,似訴衷情,斷腸處,忽聞鶯兒燕兒悲啼,雀兒鷓兒哀鳴,百鳥振翼,撲簌簌自林間飛起,盤旋於他身邊,井然有序,宛若朝拜。

小白來時,見到的便是這樣一幅百鳥朝燁圖。他沒有貿然擾人雅興,只不遠不近佇立,靜待一曲終畢。

恰似酒醒,音律漸漸平和,百鳥慢慢散去,最後“錚”地一聲,樂音止歇,箜篌若流星般在他手中一閃而逝,消失無蹤。

黎燁落回地面,負手而立,隱去華光。

小白這才現身相見,雪發藍眸,白衣翩翩,不覆凡人姿態,當然,臉上的紅痕也已被他抹凈。

“看來朱雀神君近來清閑得很,竟有閑情逸致來凡間賞玩。”小白抱著胳膊,優哉游哉地踱到他身後。

“比不得妖王紅塵貪歡,連妖界局勢不穩都置之不理。”黎燁緩緩轉過身來,與他照面對視。

小白眉峰微挑,笑道:“妖界的事,神君倒是比我還上心。”

黎燁毫不在意他的譏諷,從容笑道:“弼水一戰,前任妖王大敗,失了權位,亦失了顏面,我可是聽說他正在想方設法奪位,你不回去看看?”

小白傲然一笑:“那老東西若真有本事,且等他奪了位再說。”說到此處,他頓了頓,又接著道:“你找我出來,不只是寒暄而已吧?”

既然話說開了,黎燁便也直截道:“你我都知道的事,又何必惺惺作態?”

小白提起三分戒備,冷眼看他:“是我先找到她的。”

“哦?你是這樣認為的?”黎燁帶勾的眼角輕挑,反問道。

小白不應,等著他自己往下說。

黎燁不以為然地勾起唇角:“她的命一半由己,一半由天,如果她不允許你找到,你以為自己有本事找到她?”

狐貍眸子微微一瞇,小白輕哼道:“你什麽意思?”

黎燁順手折下一枝花,輕輕拈在指尖把玩:“沒什麽意思,有些事情是命中註定的,該發生的都會發生,註意自己的分寸,不要入戲太深。”言及末句,他淺淺擡眸,輕飄飄地掃了小白一眼。

這種不屑的眼神,讓小白很不爽,但為了顯示自己的容“雀”雅量,他決定不與之計較:“我知道她終有一天會蘇醒,但那並不意味著結束,或許是嶄新的開始。”

黎燁頓時哭笑不得:“你以為,修出了九尾,當上了妖王,就有了與她比肩的資格?”

“如果我沒有,難道你就有?”小白得意地反擊道:“你與她相處了多久?在過去的千萬年裏,你何曾入過她的眼,她當你是朋友,你就好好珍惜這份友誼,不要得隴望蜀,貪得無厭,萬一叫她發現了你的心思,你說她會不會……疏遠你?”

黎燁失聲笑道:“狐貍啊狐貍,你是不是忘了什麽?你是妖,她是神,這是不可逾越的鴻溝,就算你站在她身邊,也只有寵物的位置留給你。”

小白藏在袖中的手不由一顫,黎燁的話擊中了他心底最在意的痛,亦是他無力改變的事實,妖可成仙,可成魔,但唯獨成不了神。只因,神是天地孕育的最初,乃先天而成,是絕無僅有的存在,亦是六界之中,至高無上的尊者。

但,寵物是什麽鬼?這家夥到現在還將自己視作當年那只沒有殺傷力的小狐貍,小白尋思著,他該不該讓對方好好認清一下現實呢?

黎燁聞著花香,愜意地在小白身邊踱著步,娓娓道來:“想想吧,你為什麽還能好好站在這裏大言不慚?你的一廂情願,破壞了她原有的計劃,令她不得不以僅剩的神力救你,你的存在是劫數,還是變數?誰知道呢?”

黎燁停在小白身後,靠近他耳邊道:“有些人,你不該癡心妄想,有些事,你不能得寸進尺,記住,你只有這一世,好好守著你自以為是的姻緣,她的神元和神體,但凡哪方面出了差池,我都不會放過你。”

黎燁涼颼颼的氣息拂過他耳畔,這種赤C裸裸的威脅與輕視,有多少年,他沒有再經歷過?心頭不禁火起,小白猛地向後劈手一擒,手心紮痛,竟捉住了一枝花,那花原來是帶著刺的。

黎燁早退開了十步遠,輕輕撣落身上的灰,對小白溫文一笑,仿佛方才那不遜的言語,絕非出自他口中。

這家夥真是一如既往的陰損啊。

小白暗暗咒罵了句,面上卻得表現出瀟灑倜儻,他渾不在意地將帶刺的花兒收入掌心,緩緩揉碎,神色自若道:“哼!你倒是沈得住氣,明知神體是我盜的,竟能忍住不來尋我麻煩。”

黎燁看著小白的手,眸光閃動,真是……替他手疼啊!然而對方要裝風度,要與自己耍狠,自己又何必非揭他短呢?做神,也是要厚道的。

於是,黎燁視而不見,繼續折了枝花兒玩:“沒有誰知道她蘇醒的契機是什麽,但神元和神體,缺一不可,這一世,或許是讓二者合一的唯一機會,既然遲早要相遇,全都由你守著,也無不可。”

瞧這家夥口氣狂妄的,好似自己這樣做,是經了他的許可似的。小白嗤鼻,將手中的殘花隨意一拋,掌心慢慢沁出點點白芒,出血的傷口被一一修覆,不一會兒,他的手又恢覆了幹凈白皙。

“既然如此,你接近她做什麽?”

小白語氣不善,黎燁卻不搭腔,只是將手裏的花枝,仿若不經意地向他一彈,小白剛本能地伸手要去接,猛然瞧清了那物事,方才被紮傷的那只手,便情不自禁地一哆嗦。

所幸他反應夠快,兩指一拈,正好卡在花刺之間,動作漂亮地拈花一笑。若是在同一個地方跌倒兩次,豈不讓對方笑掉大牙?

小白勾起妖媚的眼角,對他一眨眸兒,輕佻地揶揄道:“你總送我花是什麽意思,難道你對我有非分之想?”

黎燁勾唇一笑,用看白癡的眼光凝視著他:“我是想提醒你,那只小花妖去哪兒了?”

“你說仙兒?”小白微地蹙眉,繼而笑得意味不明:“怎麽,你對那小短腿兒感興趣?”

黎燁一聲嘆息,宛若對他失望至極:“那小花妖失蹤了一天一夜,你覺得會不會發生點兒什麽?既然我能找到她,你認為其他……”

言猶未了,小白陡然面色一變,丟了花枝,頃刻便消失在他眼前。

“呵!還是個毛小子呀……”黎燁微微嗤笑,眼神逐漸晦暗不明:“曦兒,但願他不會讓你失望。”

××××××××××

“燒死她!燒死這妖女!燒死她!”

一片喧鬧嘈雜中,沈煙被縛在高高架起的木樁上,幹柴堆滿了她的腳下,幾個壯漢提著酒壇子,一遍又一遍地在幹柴上澆著烈酒。

石子雜物紛紛向她飛來,有的擦過她淩亂的鬢發,有的擊中她滿是血汙的衣衫。圍觀眾人扼腕憤怒,指責她的心狠手辣,竟一夜之間屠人滿門,一家五口,皆慘死屋中。

盛怒間,有人認出了她的身份,驚訝之餘,議論連連,憶及往昔,皆恍然大悟,難怪暗香館的沈小姐,平日開門做生意,卻極少露面,原來是妖女所化,自知見不得光啊!

這驚天動地的血案,很快便驚動了縣衙,在一群衙役的簇擁下,腦滿腸肥的縣令大人打著哈欠,一面抱怨著被吵醒,一面親臨現場,在百姓的求請聲中,拿出官威,審訊妖女。

沈煙緩緩擡頭,嚇得縣令連同百姓倒退三步,面對眾人的汙蔑與惶恐,沈煙沒有辯解,因為此刻的自己,就是她照了鏡子,也一定會喊“妖怪”的。在眾人的眼見為實面前,語言是毫無說服力的。

回想起方才,沈煙到現在還恍若夢中。那時,她循著仙兒的聲音,來到屋前,推開房門的剎那,她撞見了終身難忘又難以置信的一幕。

濃郁的血腥氣撲面而來,昏暗的屋裏,什麽也看不清,她心懷忐忑地走入,隱約看見房間盡頭,有個身影蹲在地上,一抖一抖的,她喚道:“仙兒,你在這裏做……”未及說完,腳下不知絆到何物,她猛地撲倒在地,竟粘了一手濕黏。

突然,那身影回過頭來,睜著兩只碧幽幽的銅鈴眼,張著血盆大口,沖她笑道:“姐姐,要不要嘗嘗,滋味兒很不錯呢!”

“啊啊!!!”

一聲尖叫,險些掀翻了屋頂,瞬間,燈火自動亮了起來,沈煙這才發現自己竟置身於血泊之中,身邊盡是斷肢殘骸,滿目皆是成河血流。

幾顆圓滾滾的頭顱,在血跡中咕嚕嚕地轉動,其中一顆停下時,恰好正對著她,雜亂的發絲裹著老人恐懼的表情,那雙無法瞑目的眼睛,死死瞪著沈煙,仿佛在質問她:“為什麽會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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