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人不了解嬴稷對拍照的抵觸,所以聽到他的提議沒什麽感覺，反倒樂呵呵地看向攝影師，笑著說些讓他將嬴稷拍好看點兒、拍年輕點兒之類的話。

嬴稷自己聽了,也笑呵呵地應承，很快就催著攝影師給他拍了照。

唯有與嬴稷日日相處的嬴政一家人，對眼前的畫面覺得有些不妥當。偏偏這也算是好事，委實沒理由將人攔下。

但之後的流程，趙馨等人就心裏跟壓了一塊石頭似的。

影響不大，但到底讓今天的喜悅打了折扣。

好在很快就到了朝臣覲見的時候。

嬴稷作為秦國的君王,大秦能成就如今的霸業可離不開他的貢獻,在百歲壽辰這日讓群臣入宮覲見賀壽,實在再正常不過。

為了讓這次壽宴完滿，嬴政甚至破例同意了讓各郡縣的郡守與郡丞等官員來鹹陽賀壽。

宴會開始之前，官員逐次上前。

官員們從官職較低的開始,再到三公九卿結束。

而嬴稷則端坐在最上端,接受每個官員與皇室宗親的拜賀。

一直到最後,才是嬴政一家子上前。

趙馨帶著李翾與小喬松上前,賀壽完畢,見嬴稷擡手讓他們上前，認真端詳片刻後，說了幾句以後以後也要和嬴政好好生活的話。

這話其實聽應景，其他人也不覺得有什麽不對。

趙馨卻本能地從中，嗅到了一絲不妙。

她退下後,嬴政上前。

天地君親師中,君臣的關系也是排在親人之後的，所以嬴政作為皇帝就是天下最大的。

按照儒家的規矩，嬴政是沒必要在嬴稷下首為其賀壽的。

但他還是這樣做了。

因為在嬴政心裏,嬴稷就是除了趙馨之外，最重要的親人。

他願意，以曾孫之禮為自己的曾祖父賀壽。

嬴稷滿眼欣慰。

他沖著嬴政招了招手：“你什麽都好，就是性子有些急躁。但你已經是天下權勢最盛的人了，又正當盛年，委實不必那麽著急。平日多聽聽你母親與妻子的意見，不要獨斷專行，不要剛愎自用……”

嬴稷說了沒一會兒，就開始喘氣。

嬴政嚇了一跳，趕緊上前撫摸胸口，為其順氣。

等嬴稷呼吸順暢之後，嬴政趕緊開口：“曾祖，您有什麽話等壽宴結束之後慢慢說，我們有的是時間，您也不必著急。”

嬴稷頓了頓，笑著點頭：“那就等壽宴結束。”

嬴政見他面色慢慢變得紅潤，心裏也跟著松了口氣。

而後，他退後一步，正式朝著嬴稷跪了下來。

他一跪，在場所有人便刷刷刷地跟著跪。

只剩下嬴稷一人脊背挺直，目視前方。而他入目之處烏壓壓一大片，幾乎只能看見每個人的背脊與頭發。

大秦以黑為尊，帝王著黑袍，百官著黑衣。

而這黑色在嬴政這三跪九叩之間，從宮殿內，瞬間蔓延到了宮殿之外，那墨色的河流順著大秦的脊梁仿佛要流淌至世界的每一個角落。

“恭賀王祖百歲壽辰——”

嬴稷看著大殿外的蔚藍天空，欣慰地勾起了嘴角。

然而等嬴政行完大禮，從地上擡起頭……

嬴稷嘴角帶笑，卻閉著眼，恍若陷入了熟睡。

嬴政遲疑片刻，喚道：“曾祖父？”

“帝王祖？”

“君上？”

……

嬴政微有些惶恐，他走到嬴稷跟前，將食指放在他的鼻孔下方……

沒有呼吸。

他深吸一口氣，伸手抓住嬴稷的手，按照大夫以前說的話找到手腕處大動脈的地方……

沒有脈搏。

嬴政不甘心，將手放在嬴稷的心口處……

那個位置，已經沒有了跳動。

嬴稷，走了。

就在百歲大壽當日，在帝王與大臣的叩拜中，在所有人的註視之下，臉上帶著笑，離開了這個世界。

轟隆——

所有人如遭雷擊。

未曾褪去的喜悅凝固在了他們的臉上，在此時此刻顯得荒誕無比。

怎麽就突然……

沒了呢？

其實以嬴稷的年紀，所有人，包括嬴政趙馨等人，其實都已經做好了他隨時可能離開這個世界的準備。

尤其是嬴政等知道嬴稷身體狀況，明白他雖然每天心情還算不錯，精力卻越來越不足，每日睡覺的時間也越來越長，就連身體生病的頻率也比往年高出了不少。

嬴稷這麽大的年紀，就算離世也算喜喪。

他晚年生活也相當舒適愜意，按理說，他的親人接受起來也會更容易才是。

然而誰能想到，嬴稷會在自己的百歲壽辰這天離世？

喜事變喪事，所有人都沒能在第一時間回過神來。

過了許久，嬴政才在大臣的提醒下清醒過來，強作鎮定地開始安排在嬴稷的喪事。

他準備按照習俗，將大殿內的所有裝飾都換一遍。

趙馨猶豫之後，忍不住提議：“何不就這麽將王祖送走？你忘了嗎？王祖是帶著笑離開的，不要讓他百歲壽辰這天充滿了哭聲，顯得太過淒慘。”

這顯然有些挑戰這個時候的禮法。

甚至於，趙馨的提議就算是放到現代，也可能遭到無數人的反對。

但她真就是這麽想的。

她若是也能活到一百歲，是回顧一生後發現自己了無遺憾，帶著笑容離開人世，她想來也不會希望自己的喪禮一片慘淡。

何況今天日子這麽特殊，是嬴稷的百歲壽辰。

嬴政兩眼有些無神，本能地想要反對。

但……

“平日多聽聽你母親與妻子的意見，不要獨斷專行，不要剛愎自用……”

嬴政對上趙馨的眼睛，聲音嘶啞：“……為什麽？”

趙馨指著高臺上，嘴角帶笑，恍若活人的嬴稷：“你不覺得，王祖的百歲壽辰，應該高高興興地過？”

“就算要舉行喪禮，也等今日過後吧。”

嬴政擡頭，突然就理解了趙馨的想法：“好，我這就傳令下去，壽辰就該高高興興地過，今日宴席照舊！明日……”

明日再舉辦喪禮。

所有人在怔楞之後，沒有任何異議地接受了這個安排。

賓朋滿座，觥籌交錯，四處皆是歡聲笑語。

這一天，似乎每個人都貢獻出了半輩子最感染人的笑容。

但繁華褪去，偌大一個鹹陽宮內，卻只剩一片死寂。

這皇宮太空，似乎說句話，都能傳出回音。

但最可怕的是，嬴稷的死亡仿佛只是一個開始。

在他之後，與他同時代的文臣武將們，便像是約好了一樣，決定追隨帶嬴稷而去。

短短兩年時間，那些在戰國時代閃耀的明星，如光一般迅速墜落。

先是渾身舊傷的王齮，於一場大病中離世；

再是威名赫赫的白起，在睡夢中長眠不起；

足智多謀的範睢在聽聞白起長眠的消息後，從講臺上暈倒，就此駕鶴西去……

這些都是大秦的肱股之臣，盛年時為大秦打下大片基業，老去後仍在學校燃燒餘燼為大秦培養出後繼之士。

他們的光芒照耀過大秦的每一寸國土，他們的事跡刻進了史冊，他們的大名必將流芳千古。

但對當世而言，他們每個人的離去，都是一個重大打擊。

消極的情緒從嬴政為中心，經由圍攏在他身邊的文武百官，輻射向了秦王朝的每一個人。

整個秦王朝，都因為這些人的接連離世而變得低迷起來。

趙馨情緒也喪喪的。

她意識到了全國上下都被這種情緒籠罩著並不是件好事，卻根本不知道該如何驅散。

哪怕作為源頭的嬴政很快恢覆，卻也暫時拿這樣的氛圍毫無辦法。

他難得有些後悔。

作為帝王，本就不該在太多人面前表露太多情緒，他卻因為這些人的接連去世而失控，實在不像一個優秀帝王做的事。

但嬴政比趙馨好的地方在於，他有經驗。

前世今生，他當了兩輩子皇帝，怎可能被這種局面困住？

沒多久，嬴政就想到了破局之法——

再生一個孩子。

面對死亡的陰影，最有效的驅散方式就是新生兒的出生。

而毫無疑問，文武百官與百姓們翹首以盼多年的，屬於帝後的第二個孩子的出生，又是最有力的武器。

但沒想到的是，一向以他為先的李翾選擇了拒絕。

她給出的理由也很恰當：“小喬松已經足夠優秀了，我們不需要生第二個孩子來與他爭寵、爭奪百姓的關註、甚至爭奪皇位。”

“而且我的實驗正進行到最關鍵的地方，不想將時間浪費在懷孕生子上面。”李翾認真地看著嬴政，“陛下，我並沒有那麽喜歡孩子。”

年少不知事的時候也許想過，要為未來夫婿生個七個八個孩子。

但當自己在鬼門關外走了一遭後，對第一個孩子毫無芥蒂的疼愛已經很難，更不要說再生一個孩子。

萬一，又遇上難產呢？

嬴政有些生氣：“我並不是強迫你生孩子，朕對孩子的數量並不在意，文武百官催了那麽多次，朕何曾催過你再懷孕？只是如今形勢不對，秦王朝需要一個好消息來打破如今的頹靡。”

李翾垂下眼瞼：“若是這樣，這孩子就更不能生了。”

一個不被父母期待，只是情勢所逼懷上的孩子，出生後真的會享受到應有的疼愛，得知真相後真的會高興嗎？

作為孩子的母親，李翾覺得自己應該為每一個孩子負責。

嬴政氣急，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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