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國時期是分餐制, 每人面前一張小矮幾，上面擺著所有食物。

廚房每樣食物都做得很多，但分成一百多份後也沒多少, 反正一個人吃肯定不夠的。好在今天做的菜品種類夠多, 量少菜式多, 倒也不會讓人吃不飽。

不過這種人多的宴會, 本身慶祝的意味已經大大削弱, 反倒更像是一個社交場合。

明明是一家人慶賀嬴小政年滿七歲的日子, 卻不得不為其他人讓道, 在宴會上左右逢源, 掛著一張假面。

趙馨很不喜歡。

她在舉行宴會的大殿門口嘆了口氣，整理好心情後走了進去。視線一轉, 直接走到嬴小政面前坐了下來。

嬴小政小臉繃著, 看得出心情也不怎麽好。

他小聲看向趙馨：“阿娘，今天的食物都是您親手做的嗎？”

趙馨揉揉嬴小政的頭, 無奈搖頭：“這麽多人的食物，我一個人怎麽可能忙得過來？你想累死我嗎？”

嬴小政撇撇嘴：“我想吃阿娘親手做的。”

趙馨失笑：“我廚藝可沒有廚師好。 ”頓了頓, 小聲道，“等會兒會有下人給你端來長壽面, 那是我親手做的。”

嬴小政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 沖著趙馨連連點頭。

因為不知道這場宴會什麽時候開始，所以趙馨在將面條煮好之後, 過了一遍冷水，讓人等會兒和其他菜品一起, 將面條與各種配料, 還有吊了一晚上的高湯一起呈上來。

秦王嬴稷還在與韓王, 並範睢白起等人“閑談。”

粗略聽著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兒, 甚至不乏讓人面紅耳赤的桃色新聞，但細究的就會發現，這群人完全是在借著其他事兒你來我往地針鋒相對。

韓王與他帶來幾個大臣，自然想要通過各種“常見”或“罕見”的小事兒，以小見大地想要勸秦王嬴稷不要太貪心，要見好就收，不要對其他國家趕盡殺絕——

做人留一線，事後好相見。

大概就是這麽個意思。

秦王嬴稷卻不搭話，只讓範睢開口。

這年頭能給人做謀臣的，口才絕對差不了。所以範睢三言兩語就將韓王的話駁斥了回去，還扣了他一頂多管閑事的帽子。

趙馨笑了笑，轉頭便聽嬴小政好奇地問：“範相國是在指責韓國之前瞎摻和其他幾國聯合攻伐秦國之事，落得如今的下場也是咎由自取嗎？”

趙馨啞然，半晌後點頭。

嬴小政恍然點頭：“我學會啦。”

趙馨失笑，不免為他的聰慧感到高興。

母子二人說著悄悄話，突然聽到秦王嬴稷開口：“這世上最荒謬的謊言就是，相信其他國家會對自己友善，會因自己的不爭不搶而友好相處。若哪個傻子真的相信了這個謊言，只怕早就如之前消失的無數國家一般，滅國亡家，再也無人記得。”

“強者讓人畏懼，讓人針對，但可以庇佑自己的國民好好活下去。”

趙馨與嬴小政紛紛擡頭，發現韓王早已冷汗涔涔。

就在她糾結著是否要在這個關頭，站出來打個圓場——

畢竟是嬴小政的生日宴，總不好吵起來。

她還未下定決心，秦王嬴稷的視線在掃了一眼嬴小政後，便直接揮手，讓人將今日的飯菜呈上來。

趙馨松了口氣，安穩地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

不一會兒，一群侍女魚貫而入。

她們每個人都端著一個奇怪的黑乎乎的石頭，石頭放在托盤上，裏面似乎裝著炭火。

奇怪的是，炭火雖然紅彤彤地燃燒著，卻不見一點兒煙火氣。

雖然覺得奇怪，但所有人都沒有將這個裝了炭火的石頭往食物的方向想——

十月的溫度已經有些冷了，這個東西放在旁邊很好地緩解了他們身上的寒涼。所以這些客人下意識就覺得，這只是用來驅寒的東西。

侍女們依次將石頭放在每個人面前，便轉身離開了大殿。

很快另一隊侍女端著蓋著蓋子的石鍋進來，然後將其放在了那個造型奇怪的石頭上。

不一會兒，咕嘟咕嘟的湯汁兒煮開的聲音便在大殿內此起彼伏地響起，一開始聲音還很小，但當所有的石鍋內都響起了這種並不熟悉，卻莫名讓人覺得口舌生津的聲音，所有人都下意識地……

看向了坐在主位上的秦王嬴稷。

秦王嬴稷本就是個喜愛美食之人，聽到這個聲音，他比其他人更想知道這石鍋裏面的到底是什麽食物。

不過……

他還記得今日是嬴小政的生日，所以轉頭看向趙馨母子：“生日蛋糕，可需要提前端上來？”

按照正常步驟，當然是先吃蛋糕，然後吃其他食物。

但今日這場生日宴有些突然，趙馨讓人準備的生日蛋糕不夠大，就算現在趕工，也很難立刻做一個足夠讓在場每個人都分到一塊的大蛋糕，所以趙馨便直接吩咐廚房，等原本的蛋糕做好後，直接做那種一口一個的小蛋糕，當做飯後甜點就是了。

所以面對秦王嬴稷的詢問，趙馨直接搖了搖頭：“蛋糕等吃完飯後，再呈上。”

秦王嬴稷略一想，便知道了緣由，於是直接下令開飯。

他率先揭開石鍋的蓋子，一陣羊肉的香味裹著蘿蔔的清甜，瞬間撲鼻而來。定睛一看，石鍋裏面晶瑩剔透的蘿蔔與羊肉交織在一起，上面撒著幾片綠色，色澤動人，誘人饞涎欲滴。

咕嘟——

秦王嬴稷頓了下，才轉頭看向下首，發現韓王的視線黏在石鍋裏面的羊肉上，仿佛餓狼一般閃閃發光。

秦王嬴稷並不覺得好笑，畢竟他若不是這些年吃多了美食，如今怕是比韓王的情態好不到哪兒去。

何況在這樣的天氣，吃上一頓熱騰騰的鮮美羊肉，本也是人生一大美事——

最近天冷，許多食物送到秦王宮殿的時候都已經只剩溫熱了。隨著天氣轉涼，送到他面前的食物雖然不會越來越冷（為了給食物保溫，食盒裏面會加上一層特殊裝置），卻也不可能吃到這般剛出鍋的滾燙美食。

秦王嬴稷悄悄咽了下口水，故作鎮定地開口：“美食不可辜負，諸位還請自便！”

說完，自己便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羊排。

誰知羊排燉得軟爛，秦王嬴稷一筷子下去，羊肉瞬間從骨頭滑落，再次浸入了湯裏。他眼睛亮了下，立刻舍棄骨頭，轉而將那一塊羊肉夾了起來。

羊肉剛從鍋裏出來的時候，懸掛在筷子上，仿佛有彈性一般顫巍巍地跳著舞，上面黏著的湯汁兒也順著外面一層筋膜滑落到石鍋中，發出細微的落水聲，卻又很快被羊湯沸騰的“咕嘟”聲掩蓋過去。

一塊羊肉入口，燙得人呼哧呼哧喘氣。

但這樣的滾燙，只會讓人生出一種好似從腳底到頭頂都被這口羊肉溫暖了錯覺。

等到羊肉溫度減退，上下兩邊牙齒輕輕落下，便將羊肉分成兩半，四份……瞇著眼睛細細咀嚼的時候，只覺得一股鮮香瞬間占滿了口腔。

吃完羊肉，再夾一塊蘿蔔。

這個蘿蔔的做法，並非直接用刀切塊兒，而是直接摔碎，然後再將其中比較大塊兒的蘿蔔切塊。這樣做出來的蘿蔔口感綿軟細嫩，幾乎入口即化，又吸足了羊肉與雞湯的味道，吃起來味美鮮香。

哪怕是不喜歡蘿蔔的人，也吃得完全停不住嘴。

揭開蓋子的聲音此起彼伏，食物的香味兒很快蔓延到了整個大殿，讓人瞬間失去了談話的興致。

所有人都開始埋頭苦吃，一時間整個大殿都安靜下來。

這道菜叫摔蘿蔔燉羊排，與平常的燉羊肉不同的是，食材必須選用羊排，湯底也必須用雞湯，蘿蔔也是摔碎的。

但這樣做出來的羊肉，味道非常鮮美。

就算沒有蔥姜蒜，羊排本身的腥臊味兒就不如其他部位濃，再加上加入的青梅汁兒與蘿蔔，完全可以壓制住羊排大半的腥臊味兒，趁熱吃的時候，更是完全忽略了那一點點的味道。

哪怕是要求頗高的趙馨，吃這道摔蘿蔔燉羊排的時候，都覺得心滿意足。

不過今日菜品豐盛，每道菜的分量並不多。

不一會兒，所有人面前的石鍋都空了。

連肉帶蘿蔔，還有湯汁兒，全都進了客人們的肚子。

所有人如夢初醒，不好意思地看向左右。

等發現其他人也如自己一般，吃得完全忘記了禮儀，鍋裏同樣一點兒食物殘渣不剩時，心裏的羞恥感才散去，反倒因此與身邊人拉近了關系。

因為這一道摔蘿蔔燉羊排，所有人對這次生日宴的其他食物都充滿了期待。

這時候，趙馨的貼身侍女端著一托盤的食物進入大殿。

就在其他人好奇的時候，她直接來到嬴小政面前，將托盤裏面的面條、荷包煎蛋和其他配菜一一擺在了他面前的桌上，最後將他面前的石鍋端走，又放了一塊黑色的無煙木炭進去，才將托盤裏面的另一個石鍋放在上面。

侍女收走石鍋，很快退下。

她走後，其他侍女再次進來，將每位客人面前的石鍋端走，又在爐子裏面添加了新的木炭後，很快退下。

客人們看著自己跟前空蕩蕩的桌面，再看嬴小政面前滿當當的桌面，一時有些搞不清楚狀況。

趙馨趕緊出來解釋：“政兒今日生辰，這是為他做的長壽面。”

所有人這才明白過來。

又過了一會兒，石鍋裏面的高湯滾開。趙馨坐在嬴小政旁邊，一步一步地教著他在盛面的大碗裏面加入配菜與荷包蛋，最後一勺滾燙的高湯澆在碗裏，一碗長壽面便做好了。

清澈見底的湯底中沈著細如發絲又潔白如紙的面條，上面鋪著顏色絢爛的配菜，一筷子夾破荷包蛋，裏面金黃的蛋液流出……

吸溜——

坐在趙馨下首的是嬴子楚，他對面則是韓姬與成蟜母子。

成蟜年紀尚小，控制不住自己，看到嬴小政吃得香甜，沒忍住發出了吞咽口水的聲音。

雖然失禮，但並不讓人討厭。

因為嬴小政那一碗長壽面，看起來真的好好吃啊！

不過生日嘛，總該有一樣是獨一份兒的，所以大家也沒開口說要吃長壽面。

客人們送給嬴小政的生辰禮物，已經提前讓秦王嬴稷身邊的人收起來了，等到嬴小政吃完長壽面後，這些客人像是想起了什麽一樣，接二連三地開始給嬴小政道賀。

嬴小政一一還禮。

等大殿恢覆平靜後，趙馨拍了拍手，一個內侍從大殿離開，不久後便有一群侍女端著托盤進入了大殿。

這一次的食物，是孜然烤羊肉。

之後還有蘑菇燉小雞，白菜炒肉，烤全羊，烤鴨……

趙馨將藥材當做香料加入食物當中，讓這些菜式增色不少，每道菜上來，客人們都吃得滿嘴流油，完全失去了聊天的興致。

這次生日宴，秦王嬴稷與嬴小政二人最是高興。

畢竟之前趙馨嚴格把控二人飲食，好多他們喜歡的食物都只能嘗鮮而無法盡興，今日可算是抓住機會了。

誰知樂極生悲，當烤全羊與烤架、火堆一起被擡上來，負責這道菜的廚師也一起來到大殿，行禮之後便站到烤架旁，準備隨時為客人剃肉——

第一個享受的當然是秦王嬴稷，他年紀大了，牙口不好，所以吃的部位是最軟嫩的羊上腦肉。

但羊上腦肉油脂多，所以秦王嬴稷只吃了一口便停下了筷子。

他雖然好吃，卻也珍惜自己的性命。

然後，便輪到了嬴小政。

他喜歡比較有嚼勁兒的肉，所以要了大腿部位的羊肉。

大廚刀工很好，很快就從羊後腿上割下了一碟羊肉，然後讓侍女端到了嬴小政面前，他自己則開始為韓王割肉。

因為油脂少，羊後腿肉烤過之後幹香有嚼勁兒。

嬴小政夾起一塊羊後腿肉吃得兩眼彎彎，咽下後很快又夾起了第二塊放進嘴裏。

突然“嘎嘣”一聲，他茫然地低頭將嘴裏的食物吐到手帕上——

兩顆還帶著血跡的牙齒，赫然在目。

嬴小政眨眨眼，將手帕放到桌上後，忍不住用手指摸了摸自己感覺空蕩蕩的上門牙位置。

毫不意外地，他只摸到了光禿禿的牙齦。

嬴小政楞了下，眼眶瞬間紅了：“阿娘，額牙次掉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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