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剛落, 嬴小政便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小臉瞬間變得通紅，表情又羞又窘。

好在他一直恪守禮儀, 說話聲音不大, 除了一直關註他的趙馨外無人聽到。但只是這樣, 嬴小政也深覺自己丟了大臉，整個人的情緒都變得萎靡不起來。

趙馨也沒想到, 他竟然會在生日當天掉牙齒，一時哭笑不得。

不過她也清楚，這個時候的小孩兒正是建立自信心的時候, 最好不要過多取笑他掉牙後的窘態——

這時候的孩子雖然不像是青春期一樣敏感，但嬴小政早慧, 記憶總是比其他孩子更深刻，性子也更敏感。若是這個時候笑話他，他不但會將這時候的事情一直記得，之後很長一段時間掉牙和長牙的時間，他只怕都會刻意減少說話頻率, 以減少自己被“取笑”的次數。

這對孩子的性格養成，顯然是弊大於利的。

所以趙馨只是偷偷笑了下, 便伸手將嬴小政落下的兩顆門牙挑出來，用手帕包好，鄭重其事地收到了自己袖袋中。

放好之後, 她才拿過旁邊的濕帕子擦手。

許是趙馨的態度太過慎重，那種嚴肅氣氛讓嬴小政一時間忘記了自己此時的窘迫，忍不住好奇地看向趙馨：“阿娘, 牙次……”

說到一半, 意識到自己此時“吐字不清”, 他撇了撇嘴，小心地轉向趙馨的眼睛。

見她眼底波瀾不驚，似乎並不覺得自己“口齒不清”有什麽可奇怪的，這才緩緩吐出一口氣，一直惴惴不安的心臟也慢慢落地。

趙馨只做不知他方才的心裏掙紮，笑著開口：“政兒掉牙是好事兒，這才說明你開始長大了。”

見嬴小政不解，她笑道，“每個人出生不久後長出來的牙齒叫乳牙，到了六七歲就要開始換牙。換過的牙齒更堅固也更鋒利，那才是會陪著你往後餘生的武器。”

類似的話，趙馨之前其實就已經告訴過嬴小政——

因為擔心嬴小政牙齒自己她沒註意到的時間地點松動、掉落，會嚇到這個孩子。

但只是一筆帶過，讓嬴小政知道掉牙是正常現象而已。

如今事發突然，又是在生日宴這樣的日子，他還是受到了不小的驚嚇。

聽到趙馨提醒，嬴小政才回憶起她之前的話。

嬴小政更加安心了。

不過……

他伸手指了指趙馨的袖袋：“為什麽，藏著。”

嬴小政一字一句，語速緩慢，咬詞嚼字清晰明了。

趙馨眼底漫上幾分笑意，但為了他的自尊心考慮，到底沒有多說什麽，而是認真解釋道：“我也不知道原因，只是小時候掉牙齒後，母親便同我說，上牙掉後要扔到床底，下牙掉後要扔到房頂，只有這樣之後長出來的牙齒才會整齊漂亮。”

這樣的說法其實有些迷信，但趙馨對掉牙最深的印象就是，母親拿著自己的下門牙，特意帶著自己在村子周圍繞了一圈兒，最後用盡全力將其扔到了村裏最高的房頂上後，牙齒落瓦片上滾落的叮叮當當聲。

自從當兵後，時常在戰火中來去，她對小時候溫馨但平淡的生活記憶已經所剩無幾，但奇怪的是，這幅畫面一直在她腦海中揮之不去。

所以哪怕穿越，哪怕知道這個說法沒什麽科學依據，她也願意這樣對待嬴小政掉落的牙齒。

雖然有那麽一瞬間，趙馨心裏生出幾分促狹的心思——

比如將嬴小政掉落的每一顆牙齒都收集起來，保存好，等以後死了帶著進入墳墓。等到幾百幾千年過去，有人發現了她的墳墓，發現她身邊帶著小孩兒的乳牙……

可惜了。

趙馨笑著打消了這個想法。

嬴小政聽了趙馨的說法後，忍不住問道：“牙齒，丟床底，長得好？”頓了頓，又問，“阿娘，也掉牙？”

趙馨含笑點頭。

嬴小政瞬間高興起來，眼底晶亮閃爍。

其他人沈迷美食，倒是不曾註意到趙馨母子的交流。

除了坐在主位，因為不能吃太多以免積食，而只能每樣食物都只吃一口的秦王嬴稷。

他將母子二人的互動看在眼裏，想著嬴小政才是這場生日宴的主人，便想要將人叫到身邊，好讓其他人多註意一下嬴小政。

卻沒想到，秦王嬴稷正要開口的時候，韓王卻夾著一塊豆腐問道：“秦國果然地大物博，竟然出產這等潔白如玉，吃起來也味道鮮香，軟滑細膩。只是不知這種食材價格如何？可否售賣？若是可以，在下希望能向秦國購買一定數量。”

韓國土地面積小，軍隊也弱，並不經常打仗，所以韓國王室上下都很富裕。

至少比秦國王室富裕。

韓王覺得，就算這樣食材數量稀少，價比黃金，有一個國家做後盾，他也完全可以買上不少。

之前蘿蔔、羊肉等菜，雖然味道極好，但食材也都是常見的。

可這豆腐……

韓王自認也見多識廣，天下奇珍就算沒有吃過也見過不少，就算不曾見過，也能通過書籍上的描寫猜測個七七八八，但韓王將這豆腐翻來覆去看了個遍，又細細品嘗許久，楞是無法猜到這一樣配菜從何處所得，更不知產量幾何。

趙馨看向韓王，發現他面前擺著的菜品只剩一道鯽魚燉豆腐，周邊兒擺著幾個空碗。

這道鯽魚燉豆腐做出來味道鮮美，加入豆腐後還有一股豆腐特有的豆香味兒，除了有點兒腥味兒外，味道相當不錯。

趙馨自己不太喜歡這道菜，但其他人顯然非常享受。

尤其是遠道而來，不曾吃過豆腐的韓王一行人。

打從趙馨與嬴小政回到秦國，豆腐這倒食物在鹹陽宮內已經存在好幾年了，所有人都已經習以為常。如今韓王提起，其他人才想起來，豆腐這倒美食還沒傳揚到其他國家呢。

秦國本國人肯定吃過不少——

畢竟趙馨當初在軍營做豆腐的時候，從未隱瞞豆腐的做法，除了軍隊的夥頭兵外，其他士兵若是有心，定然知道做豆腐的步驟。

不只是豆腐，各種面食品在秦國肯定也不是什麽秘密。

可秦國太強，連帶著秦國百姓在其他國家都不咋受待見，秦人幾乎從不會到其他國家去做生意；秦國各大城市，至少鹹陽是有不少其他國家商人的——像是呂不韋，就是衛國人——但秦人對其他國家的人也不是沒防備，像是豆腐面粉這樣的東西，他們顯然不會讓其他國家的商人知道。

也是因此，這兩樣食物都還沒傳到其他國家。

——就算沒有這個原因，秦王嬴稷不下令推廣，食物想要傳到其他國家也相當困難。倒是有不少人向商人買豆子與麥子，回來之後再加工賣給秦國人。

秦王嬴稷的視線落在韓王筷子上的豆腐上，皺眉思索片刻，正要開口呢，卻聽靠近大門方向的位置上傳來一道聲音：“韓王果真見多識廣，一眼就看中了所有菜品當中最珍稀昂貴的食材。”

秦王嬴稷與韓王聞聲回頭，只見一人從座位上起身，挺拔如松，器宇軒昂。

趙馨旁邊的嬴子楚，瞬間黑了臉。

因為起身之人，正是之前狠狠坑了他一把的呂不韋。

韓王看了眼秦王嬴稷，確定此人突然出聲並非他的授意，於是轉頭看向對方：“你是何人，難道認識此物？”

在韓王看來，自己都不知道的東西，一個微末官員如何知道？

但，也說不準？畢竟對方是秦國官員。

呂不韋擡頭看向秦王嬴稷，得到對方頷首應許之後，才對韓王拱手行禮到：“回韓王，此物名為軟玉膏，是某種特殊的白色玉石與某樣尋常食材偶然結合後得到，後經過發現此物的秦國百姓多次試驗才得以穩定產出。因又色如白玉，口感細膩軟滑得名，卻因產量稀少，服用後非常養身而價格居高不下，在秦國也是難得一見之物。”

趙馨：“……”軟玉膏？

呂不韋到底在搞什麽把戲？秦王嬴稷竟然也聽著他胡說八道？

她擡頭看向秦王嬴稷，卻發現他表情淡然，似乎豆腐的名字真的叫做“軟玉膏”而不是“豆腐”一樣。

就……有點兒懵。

韓王年紀也不小了，一聽“軟玉膏”對身體非常有好處，兩只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他忙不疊地開口：“不知此物到底是用何物制成？”

呂不韋頓時一臉為難：“韓王，此乃機密，不可輕易示人。”

韓王一怔，以為此物專供秦國王室，一時垂頭喪氣，只能偃旗息鼓。

秦王嬴稷卻哈哈大笑起來：“韓王若是喜歡，此物本王未必不能割愛。”

韓王瞬間擡頭：“陛下此話當真？”

秦王嬴稷點頭。

但不等他細問，秦王嬴稷便站頭看向丞相範睢：“生日宴尚未結束，不好被其他事分去註意力，韓王若是有意，宴會結束之後盡管去找範睢。”

韓王頓時轉頭，欣喜地看向範睢。

範睢起身行禮，坦然應下此事。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就好像豆腐一直是叫軟玉膏，珍稀昂貴，並非尋常豆子做成一樣。

在場不少知道豆腐存在的官員，都有點兒懵逼。

但就像是趙馨一般，在發現秦王嬴稷默認了呂不韋的做法後，便全部沈默下來，沒有一個人拆臺——

不管秦王嬴稷想做什麽，配合就是了！

而一開始提出此事的呂不韋，已經被所有人忽視，只能“灰溜溜”地坐回自己的位置。

嬴子楚的視線落在呂不韋身上，眼底有幾分嘲諷。他雖然已經接受自己落得如此下場，自己的原因更大，但對呂不韋也並非沒有一點兒怨言。

倒不至於因此對呂不韋做什麽，但看著他功勞被奪……

嬴子楚表情僵住，呂不韋臉上不但沒有一點兒悲憤難過，反倒一臉坦然，好似這件事此事由範睢接手理所當然。

嬴子楚瞬間就意識到，自己與呂不韋之間的差別了。

不是才華本事，不是身份經歷，而是心態。

他轉頭，發現連嬴小政都已經表情如常，根本沒人將剛才的插曲放在心上。

反倒是趙馨……

似乎有些憂愁？

趙馨眼神頻頻落在門口處，心裏有些擔心。

呂不韋說話沒多久，趙馨便從他商人的身份中，明白了他將豆腐改名的原因。若是此事發生在其他時候，她並不會多說什麽，可這可是在嬴小政的生日宴，而且之後的菜品中，還有不少食材使用了豆腐的加工品，豆幹、豆皮、腐竹等食材。

而這些食材，也都是最近才做出來的。

秦王嬴稷等人應該是不知道這些食材的存在，所以才會讓呂不韋搞事兒。

趙馨嘆氣，趕緊低頭順著呂不韋剛才的話開始圓謊——

總不能豆腐都改名叫軟玉膏了，其他食材還是老樣子吧？若是韓王不問還好，一旦問起，豈不是食材之一直接暴露？

擔心什麽來什麽，趙馨還沒想明白呢，侍女們便將下一道香幹炒肉給端了上來。

韓王舌頭靈敏，一嘗就察覺到了豆幹與豆腐之間的聯系。

他擡頭看向秦王嬴稷：“陛下，不知此物，與軟玉膏有何關系？”

不單單是豆幹，之後還有豆皮與腐竹等食材。

秦王嬴稷沒多管，直接看向範睢。

範睢學富五車，也有幾分急智，很快就給這些豆腐加工而成的食物取了一個相對文雅的名字——

焦玉，玉皮和黃玉卷。

趙馨：“……”厲害。

關鍵是範睢並未否認幾樣食材之間的聯系，成功打消了韓王的疑慮。

趙馨笑了笑，倒是她杞人憂天了。

生日宴在之後便再沒有發生其他意外，順利地走向了終結。

快結束的時候，廚房端來一個大蛋糕與許多小蛋糕。大蛋糕放在嬴小政面前，其他人每人一份小蛋糕。

沒有蠟燭，嬴小政仍舊閉著眼睛許了個願，才開始切蛋糕。

韓王吃過蛋糕，見到的時候反倒不如吃豆腐的時候驚艷，不過仍舊非常喜歡就是了。

甜點吃完，這場宴會才算是真的結束了。

客人陸陸續續地告辭。

秦王嬴稷最先退場，趙馨與嬴小政反倒留在了最後。

下人們將東西收拾好後，趙馨才牽著嬴小政的手準備離開，走到大門口的時候才發現，呂不韋與嬴子楚竟然站在門外。

趙馨：“……”

她奇怪地看向兩人，疑惑開口：“你們這是又和好了？還是說，在等我們？”

呂不韋與嬴子楚對視一眼，惡寒地撇開頭。

嬴子楚率先開口：“我只是有問題想問呂不韋，但他說要等你們出來後再說，所以我也只能等著了。”

他很清楚自己與趙馨母子之間沒多少情分，並不想在他們面前礙眼。

趙馨看向呂不韋：“你何事找我？”

呂不韋沖著趙馨母子拱手行禮，態度恭敬：“在下與子楚君一般，也是有一個問題想要問文榮侯。”

趙馨奇怪地看向呂不韋：“什麽事？”

“在下之前用膳時發現，如今天寒地凍，許多菜品在桌上擺了許久，裏面的油脂似乎並未凝結成塊？”呂不韋再次行禮，“在下聽聞此次宴會的食物均為文榮侯親自準備，所以鬥膽想要求問一句，此事王上是否知情？文榮侯對其中辛密又是否有所計劃？”

趙馨挑眉，笑了下：“其中秘密知情人頗多，軍中秦墨幾乎人人皆知，王上自然也知道。”

呂不韋松了口氣：“原來如此，倒是在下多管閑事了，還請文榮侯恕罪。”

趙馨視線落在呂不韋身上，猜測他的目的，半晌後擺擺手：“無事，你也是一片好心。只是關於此物的計劃……還得看看王上的意思。你若有什麽好想法，找王上更好。”

呂不韋再次行禮，準備告退離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