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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雲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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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盈?”

姜之恒擡手揉了揉謝臨香的腦袋,像是在安慰一只小貓咪一樣溫和地笑了起來。

“阿盈不開心嗎?”

謝臨香額頭抵住他的胸膛,甕聲甕氣道:“開心的。”

謝臨香捏了捏手指,用冰涼的指尖貼了貼臉頰。不行,還是好燙。

“阿盈,我想這一天想了太久了……”

兩人離得太近,說話自然不需要多大的聲音,只是落在耳朵裏,這氣音也像是貼著心房講的。

謝臨香耳朵一陣酥酥麻麻,終於鼓起勇氣擡了頭。

可姜之恒已經低下頭來,貼著呼吸尋覓她柔軟的唇瓣。

謝臨香指尖一顫,像是被一片羽毛輕輕刮了心窩,人有那麽一瞬是失序的,幾乎是服從本能地閉了眼,微微仰頭,笨拙地迎上了他纖薄的雙唇。

想必九皇子戰時也是個習於進攻的將領吧,在這件事上也同樣沒有例外。

一手護住了她柔軟的腰肢,他幾乎毫不費力地撬開了對方唇齒防守,而後如願地閉上雙眸,柔軟相依,緩慢而綿長。

謝臨香的臉已經熟透了。

待這一吻終了,方抖落睫羽上的水霧,施施然張開眼。

而後略有些驚訝地發現了九皇子冒紅的耳朵尖。

只是這人表面上實在是滴水不漏,除了燒紅的耳朵尖之外,全身上下任何一處都再也找不出一絲慌亂,他依舊矜貴得體。

相比之下,謝臨香連身子都有些發軟,心跳得極快。而且更不知為何,眼底竟然慢慢浮起了一層水霧,忽然間鼻子也酸了起來。

當真是沒出息極了。謝臨香急於擡手抹眼睛,明明兩輩子加起來已經是老大不小的人了,竟然就這樣被親哭了。

可是手剛擡起一半,姜之恒修長的指尖已經輕輕拂去了她眼角的眼淚。

“不哭了,不哭。”

像是哄孩子似的,姜之恒帶著心疼的語氣,仿佛面對著追求一生才得到的珍寶,聲音極輕,語調也柔極了。

“阿盈,都結束了,一切都好,我們還活著,我們贏了。”

一邊說著,一邊又收緊了胳膊,將她環在胸前。

又像是忽而想到一般,輕輕開口:“那天,真的要嚇死我了。”

“嗯?”謝臨香微弱地應了一聲。

“你聽。”姜之恒讓她的耳朵貼著自己的胸膛。

一顆年輕而又有力的心跳得極快,絲毫不加掩飾主人的激動和興奮。

那日在明德堂前,姜之恒連手腳都是冰涼的,縱使與姜思南針鋒相對的時候依舊冷靜凜然,可誰也不知道他因為緊張那位姑娘而連拿劍的手心都沁出了冷汗。

好在終於是塵埃落定了。

姜之恒緊緊抱住眼前的姑娘,他至死都不願再回顧那一刻了。

“都結束了,待查清了這一切,便一切安定。到那時,三書六禮十裏紅妝,我定然風風光光地娶了你,到那時,還望……”

他突然頓了一下,謝臨香順著話:“到那時怎樣?”

姜之恒竟有些赧然笑道:“那時,還望阿盈不要嫌棄我只是個白身皇子,又素有流言在身,不肯下嫁與我。”

謝臨香忽然被他這話逗笑了,才想起來早些年的那些流言,不禁莞爾仰頭答:“不怕,姑娘我向來福氣夠命又硬,與九皇子棋逢對手,勢均力敵。”

真是好一句勢均力敵。

姜之恒的心都快要化了,他的阿盈說這一句的時候,眼角像是流了橫波一般,睜眼是湖光秋月,閉眼是潭面無風,外眼輕翹,媚眼如絲,快將他整個人都勾了去。

於是實在是忍不住才伸手勾了勾她的鼻尖:“饒了我吧,不及姑娘半分,我早已輸了。”

“嗯?”謝臨香側頭。

身側升起了裊裊白霧,姜之恒扶住人肩膀,笑著偏頭看過去:“第一眼,就折在阿盈這好廚藝上了。”

“唔哦!”

謝臨香驚呼一聲,急急忙忙去撤火,又被姜之恒原地抱起來轉了個方向。

“燒火的活兒還是交給在下吧,阿盈記得給我結工錢。”說著便一轉身坐在了爐膛前,抄起火鉗又探頭道,“工錢不多,一塊點心足矣。”

鬧了這麽一通,謝臨香早就不難為情了,這時候只是覺得開心,又有些無奈笑起來,揭開了蒸籠蓋。

“那,需要餵食招待嗎?”

白霧繚繞間,謝臨香試探地探出了腦袋。

……

九皇子即刻便開始清查襄王謀逆一案的一系列勾結。

雖說是剛開始,但多數都是心裏有底的。

官員勾結之間,除了幾個來往過密,金錢人情往來過多的,多數人都是只和姜思南之間有過這樣那樣的小恩小惠。若是全部都掰扯清楚,以姜思南在朝中盤踞的時日,恐怕要牽連進不少人。

九皇子反叛有功,皇帝甚至為此放棄了自己的不良嗜好,那些見風使舵之徒也多數是明白該怎麽做。

而此時姜思南已經下獄,依附之人自然是樹倒猢猻散,倘若真的不論往日功績職務輕重要將所有的涉事官員全部清繳,勢必對朝堂造成巨大影響。

雖然還沒有封賞,但九皇子如今在朝臣心中的地位已經非同往日。

此事上九皇子恩威並重,雷霆手段。

先是抄了幾個襄王近臣殺雞儆猴,又敲打了幾個有過往來的官員,剩下的那些,便只是高高拿起輕輕放下,口頭上敲了幾句,便已足以讓其戰戰兢兢。

一通下來,就連中書令為首的一派老臣,都不得不稱讚九皇子做事老道,盡顯天家風範。

幾次褒獎的折子遞上去,穆寧皇帝默不作聲,未予回應。

姜之恒心中也清楚,最難辦的一件事,他還沒有解決——

襄王謀逆,此刻已經關押天牢,該怎樣處決,何時處決?

依照國法,謀逆必然是死罪。可是皇帝偏偏不開金口,要將這件事情全部都交給九皇子處理。他的這位五哥到底是殺還是流放,全部都憑他決定。

九皇子一人難斷,一眾大臣倒是搶著表態,這時竟然都異口同聲地表示皇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定當嚴懲不涉。

姜之恒卻是不急,瞅著時間去了一趟宮裏。

先前皇帝中毒一事,還有一個王美人押在宮裏沒有審過,如今大事在前,許多人都快要忘了此事。

皇子不便插手中宮事務,所以姜之恒首先去找了自己的母後。

而與此同時,城西靖勇侯府的門前卻並不太平。

侯府地處城西算不得繁華,再加上謝家行事向來低調,門口向來也就只有兩個侍衛守門,此刻竟是一名女子披散頭發在門前哭訴,兩個侍衛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這一鬧就是半天,直到織雲出門要替謝臨香買一些貼身之物的時候才註意到。

還沒走到門口便聽見哭鬧聲了。

織雲皺了皺眉頭訓斥道:“你們都是木頭嗎?這人都鬧到侯府門口來了,居然都不知道處理一下,侯府是白養你們的嗎?!”

兩個侍衛雖是前堂的人,但織雲到底是侯府大小姐的貼身丫鬟,此刻便也不好反駁,只垂頭挨罵。

“欸,那女子是什麽人?做什麽的?!”織雲站在門口遠遠問道。

女子聽出了她的聲音,才從散開的發間露出了半張慘白的臉來。

織雲立即一聲驚呼,半天才反應過來:“柳,柳……”

柳月靈忽然放聲哭開了去,一副說什麽都不願意走的模樣。

織雲暗暗心驚,還沒待她決定好是上前趕人還是通報一聲,謝臨香已經聽到了動靜,此刻人已經到了門前了。

“姐姐!姐姐!”剛露了個頭,柳月靈便連滾帶爬上前來。

謝臨香眉頭一皺,這一剎那間還沒反應過來,剛剛被織雲申斥的兩個侍衛已經麻利地上前架住了她。

謝臨香這才看清楚了來者是誰,卻是比織雲還要疑惑了:“柳月靈?”

她怎麽弄成這幅樣子了?

“姐姐,姐姐我求求你,求你高擡貴手!”被架在一旁,柳月靈自顧自地向她磕了頭。

謝臨香的臉色更暗了。

如果沒猜錯的話,襄王一倒,勢必要清繳身後勢力的,而與姜思南明裏暗裏都糾集一處的戶部尚書柳聞治,便是首當其沖被下獄的那一個。

柳聞治若是被收押,接下來估計便是抄家。家眷家丁自然是該流放的流放該充軍的充軍,怎麽想謝臨香也應該是永遠都見不到這個女人了。

“你為何在此處?”

“姐姐,尚書府被抄了,不過他們沒抓我。”柳月靈頭發淩亂,哭得涕泣,與先前梨花帶雨的模樣半點也不相幹。

她輕輕撫著自己的小腹,像是萬分珍愛,有些神經質道:“是他……”

謝臨香霎時明白了。

雖然柳聞治下獄抄家,襄王下獄待發落。但是柳月靈肚子裏確確實實懷的是皇家的骨肉,而偏偏好巧不巧,她還沒有嫁進襄王府。

上不算襄王府女眷,下又懷著皇家血脈,抄王府抄不到她頭上來,抄柳府又不敢動她,這一來二去,竟然叫她成了漏網之魚。

只不過……謝臨香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很顯然,這條漏網之魚並沒有好到哪裏去。

“姐姐,我求求你……”柳月靈眼淚不停地落。

看來實在是走投無路山窮水盡了,竟然都能來找她幫忙了。

可謝臨香只覺得可笑。

“你有什麽好求我的?”

她同她又有過什麽情誼交情?竟然值得她末路相托?

可是柳月靈也實在是無處可去。雖大齊以仁治國,即使是抄家流放也不會為難孕中女子,但她一個自小養在深閨中的小姐,失了家,便不過一片浮萍。

“姐姐,看在書亦姨娘的份上,求求你救救柳家吧,父親,父親他……”

謝臨香忽然冷笑一聲。

“怎麽,現在知道母親是你的姨娘了?當初怎得不見你叫的這般親?”

謝臨香的母親柳書亦原本是戶部尚書家庶出的女兒,雖然是養在柳家大夫人膝下,得以學習官家小姐的禮儀規矩,但卻實在是個不受寵的庶女罷了。就連當初能嫁給靖謝致,也不過是因為柳家嫌棄謝致只是個舞刀弄槍的莽夫,不願以嫡女出嫁。

誰知道後來平定天下,謝致成了獨掌軍權的靖勇侯呢?

可即便如此,在往來宴會上,柳家也是自詡清流,連表面功夫都不願做。謝臨香名義上連舅舅也不叫柳聞治一聲,這樣的淡薄關系,如今竟然能拿出來說嘴?

柳月靈陽奉陰違,表面上與她姐妹相稱,背地裏做了多少惡心的事情雙方都心知肚明,此時謝臨香更是不願與她虛與委蛇。

可是柳月靈卻不敢放過這最後一根稻草。

她已經連尊嚴臉面都不要了,早就不在乎謝臨香是怎麽看她。

只見她上前兩步抱住謝臨香的腿,哭得涕泗橫流:

“姐姐,是妹妹不該因著一時的愛慕便要爭姐姐的夫君,妹妹是一時被沖昏了頭腦啊!”

“可是說到底,這和柳家沒有關系啊!若是柳家沒了,書亦姨娘的身後名怕是也不好聽啊!陛下仁慈,姐姐,姐姐進宮求求陛下吧!”

真是越說越歪了!

當著侯府的正門口,就算城西居民不多,此時也圍了不少人過來。

謝臨香聽她這一句還要往母親身後名上扯,都快要氣笑了。

“你說,你是一時糊塗?”

謝臨香半蹲下來,諷刺道:“怎麽妹妹的一時糊塗,糊塗到懷了孩子之後,又接著糊塗了好幾個月?”

她聲音極低,柳月靈只當她是還氣著,眼珠輕顫,又要再說什麽。

“閉嘴。”

謝臨香幾乎是冷笑著截了她的話。

“我娘是姓柳,出身戶部尚書府也不假,但早已嫁與父親多年,如今人都已故去好些年了。”

謝臨香眼神淡漠,又將目光落在她身上,直看得柳月靈冷汗直冒。

“國法如此,尚且不會波及亡者,更何況你柳家犯上作亂,是自作孽才被下獄抄家,與我母親何幹?!”

“母親去世的時候,柳家甚至沒有來過一個人吊唁,你竟還要我念著這點骨肉情分?”

“我……”柳月靈目光閃躲,面色灰敗。

“與柳家謀逆罪名比起來,妹妹為愛所困又算得上什麽?”

謝臨香轉而笑道。

“怎麽,現在知道自己所托非人了?然而卻是你自己選的,咎由自取罷了!”

柳月靈還保持著跪坐的姿勢,身形卻像石像一般凝滯了,只有一雙眼睛還在不斷地流下顆顆淚珠。

她是咎由自取。

本是一直都想要做得比謝臨香更好,到頭來還是落得如此下場。

自記事起,父親便時常拿她與出身侯府的這位表姐作比較。

謝臨香的母親不過是柳家庶出的眾多女兒中最不起眼的那個罷了,靠著謝致這麽一介武夫歪打正著的竟然成了侯夫人。

自小被比較,雖然柳月靈再怎樣看不上這個成日裏在軍營摸爬滾打的姐姐,卻還是暗自裏把自己可以拿出來相較的方面做到最好。

而這份高傲,一直保持到了表姐那位尊貴的未婚夫向她表示了愛意之後。

柳月靈在那一刻,覺得自己終於完完全全把她踩在腳下了。

如今她有的,自己也可以奪過來了。既然連這份愛意都可以取代,那麽其他的東西,是不是都可以搶過來了?

步步為營,終於才走到了今天。

卻沒有想到,她自以為的珍寶,謝臨香早就慧眼洞察,棄之敝履了。

那一日的明德堂前,襄王毫不猶豫放棄了還懷著孩子的自己。而表姐看中的那位九皇子卻在短兵相接的時候與她深情相擁。

柳月靈在這一刻仿佛像一個笑話,好像是同虛無博弈一場,卻輸得潰不成軍。

“謀逆之罪,罪不容誅,我誰也救不了,誰也不會去救。”謝臨香轉眼站起來,轉身前睨了她一眼,聲音冰冷至極,“至於你,我同樣沒有落井下石的興致,好自為之吧。”

謝臨香說完便不再回頭,轉身入了門。

前世的流放途中,之所以能有窮途末路人盡可欺的那一步,不正是因為這位妹妹“心生憐憫”,特地留了她一條性命嗎?

謝臨香跨過門檻,只覺心中的一團如同天邊的流雲那樣,輕輕然散開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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