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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2 香木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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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月亮慘白如雪,星星刺眼地泛著染白的光,風焦躁而喧囂。

踏過精細篆刻的木制鑲銅闌幹,踩過金紅色鋪大理石的主道,嗅著空氣裏濃重的脂粉味,徑直走過了間間吹熄蠟燭卻沒有靜下來的房間。

系著五彩絲絳,懸著紅蕊金鈴的烏木聯牌上一個個美艷的名字隨著風的吹動而搖擺,被多少人翻過的牌子,直至現在也不得安寧,受著風的戲弄。

夜深人不靜。

“柳葉眉~杏核眼~櫻桃小口一點點~”

“恩恩,唱得好,唱得妙,那麽美人的櫻桃小口我可有幸一嘗啊?”

“哇哈哈,快,再舞一曲。”

“微幽蘭之芳藹兮~步踟躕於山隅~啊唔..唔…”

“美人,快來。我已經等不及了。”

“嗯,美人不愧是美人,美人垂淚的樣子也美極了。”

妓館吟聲不絕,自然也歌聲不息。

夾雜其中的,還有不安的妓子之間的竊竊私語。

“只剩五天了,餵餵,香藥,你準備得怎麽樣了。”

“拜托,我可是香藥啊,光是憑著這些年的恩客的交情,就應該不成問題了。”

香藥身著艷紅色裏衫,外面披著的藍色長袖外袍已經沾滿汗漬粘在鎖骨上,頭上的珠釵隨著身體擺動玲玲作響。倒是早已脫下一生華麗負擔,連發絲都直接捋直垂下的白木能自由自在在一旁。

白木略加思索,帶一絲惋惜:“那上次那人呢,她可好像是真心對你好的啊?”

“那人?哦,就是那個口口聲聲說要贖我出去,其實還不是貪圖…算了,不說了。倒是白木你啊,才真正需要擔心啊。”

“我?”

“唉,白木,你真是個傻瓜!什麽時候你真能白目一點就好了。”

“可是我家妻主…”

“別和我提你家妻主,她要是真有良心,你就不會出現在這裏了。”

“就是因為出現這裏,我才有機會和香藥你相遇的啊。”

“就是所以說啊。現在不多巴結巴結香藥我,以後我有了好人家,可別盼我再回來看望你喲。”

兩人相視一笑,再不言語,只是繼續練習著刻入腦海的曲調。

“暮雨丫丫呀呀啼血,紅塵縷縷屢屢傷情~”

“呀呀啼血暮雨丫丫,屢屢傷情紅塵縷縷~”

不消片刻,練習室裏又充滿了靡靡的歌聲。

不一會兒,練習室進來了四名二十歲左右的美貌男子。兩個抱著瑤琴,兩個端著琵琶,身上的衣衫十分暴/露,絲綢材質的布料隱隱透明,幾乎隱約可見裏面的膚色。甚至還能瞅到幾個掩飾不掉的蹂/躪的痕跡。

幾人進來也不說話,只是坐下,下身艷紅色的褥褲下白皙的大腿就這樣露出在眾人視線中。這幾人似乎都是剛從服侍的恩客手中離開,趁了間隙來到這裏現在抓緊時間練習。他們彩妝未去,身姿婀娜,香艷妖嬈的氣息不可忽略。

曲子暫且不論有沒有多好聽,因而這幾人的心思也全然不放在表演上,而是間著表演的空隙開始了調情,使盡渾身解數,賣力勾引。

在四圍空無一人的練習室裏露出如此沈醉而癡迷,受情/欲所控制的表情,更像是一個笑話,更具悲劇色彩的笑話。

但倘若真正有了恩客觀賞,估計看了這架勢,誰都會抵擋不住這誘惑。

對於他們,這就是妓子脫穎而出的唯一方法。

被這四人一擾,香藥和白木無心練習,恰看再待下去,估摸著天色就已快亮,要是不趁著現在睡上一陣,就得熬不過明天一天的折騰了。

兩人腰酸背痛地慢慢往回走回房間時,恰在漆黑的庭院中看到一個仿若凝住的背影。

說這漆黑的夜晚,月涼如水,月色空靈,月影朦朧,應是能吸引了極富詩意的來賞月的才人騷客們。但這裏是妓館,著名的大妓館。若是賞月,也不該挑了這麽一個春宵一刻值千金的時段,來賣弄這既難得且昂貴的文采。要知道,這裏可是最最有名的昏星館,價格不論,也不是誰都能進來的。

那麽,在這堆忙的頭疼的妓子中閑的蛋疼的妓子又會有誰?

只有他們昏星館頭牌——孤傲而千變,卻紅得不像話的——枕袖風。

而那黑夜中一襲藕合色的長衣,也是獨一無二的。自從枕袖風以一襲藕合色出名之後,慢慢地,穿藕合色的妓子也少了,因為誰也不敢搶了風頭,更不願做了替身。雖說妓子與高潔什麽的沾不上半點關系,但是憑一身荷花淡染,出於淤泥之外的顏色,枕袖風被寓與蓮花般的品質。

在女尊國,男子必然三從四德。一個男子從生下來就被教導要和順,要溫柔,要萬事從母或從妻,就會自然而然地在慢慢形成一種柔順的氣質,集中表現就是否定自我、或是壓抑自我,屈從於她人。

但是女子既喜歡溫馴的男子,又不會滿足於溫馴的男子。所以就有了兩個極端,一個是極度失去人格自我的男子,另一個則是略有些得不到而讓人更想得到的男子。

而枕袖風能在兩者之前把握得極好,好到不真實。作為妓子的角色,每個人都能擁有他,但是每一個人都接近不了他的內心。於是每個人都想更進一步,更進一步,但無法更進一步。

在某種程度上,就像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這句老話一樣。

所以那枕袖風的成功史對於他們是離奇而可望而不可即的。普通的妓子只會討好,只能討好。因為那種方式成功則已,否則就會掉入無人問津的深淵。

據說枕袖風是被一個女子帶進來的。

據說枕袖風來的時候身上沒有朱砂。

所謂朱砂就是唯一證明男子貞潔的“守宮砂”。普通人家在男子極小的時候就會為他點上朱砂。朱砂很貴,但是沒有一家不會不準備,這是男子一生最重要的證明,若沒有朱砂,生子的價值也就減半了。

這樣的枕袖風卻意外地成為了頭牌,而且是三年不開張,開張吃三年的頭牌。這讓不少直到年老色衰都沒有多少人垂幸的妓子們羨慕非常也嫉妒非常。

香藥和白木看到枕袖風一個人待在庭院的月色下,既不悲傷,也不著急的樣子,也是完全沒有驚訝。這樣的人就算是他們都也需要仰望。

香藥拖著白木離開不想打擾。白木沒有反應過來,高跟的木履在地上蹭著移動了半步,在極寂靜的夜裏倒算是響徹了整個月夜。

枕袖風轉過頭來,定定地看著他們,半晌。

香藥被盯著有些不好意思,遲疑著開口,卻又不知道說些什麽,半張著嘴,看上去尷尬異常。

笑看著眼前的兩人,枕袖風倒是彎了嘴唇,雲淡風輕地半轉過身子。他本身不願意多接觸妓館裏的人,幾年了對周圍的人也沒有多少認識,他想逃離開紛擾的糾纏,但是眼前的兩人有著一種可以接近的氣質,就像是對著他招手,說:“枕袖風,請把我當做可以信任的朋友一樣吧。”,這樣不可抗拒。

枕袖風微微蹙了下眉。香藥一驚,多年的識人臉色所培養出來的敏感告訴他枕袖風的心情並沒有想象中的美妙,香藥沈下頭。

“你們知道嵩嵐嗎?我,要選她。”

香藥大驚,不只是因為嵩嵐是上一屆魁選日中官選花魁的選擇,而且更是因為關於她的一則傳言——半年前她以當朝女宰相的身份代替王上親征,但明明士氣強盛的軍隊不知為何生生吃了個敗仗,被圍困於一個靠近邊關的一個名為洛亢的小城。圍困數日,糧食不足,士氣大減,正值此日,嵩嵐身為王上的代表,以身作則,在實在撐不下去的時候,選擇了將自己的側室分而食之。而那位側室正是那位官選花魁。

徒下吃了將領側室的肉,群情振奮,士氣大增,紛紛呼號著嵩嵐的名字,大讚其為國獻身的偉大英勇,底下眾人對其敬仰欽佩程度火速增長。於是有此一助,竟然化險為夷,來個驚天逆轉,將原本氣勢洶洶的敵軍打了個落花流水,倉皇而逃。

回到本國京城,王上自然對她加官進爵,大有封賞。她在民間的好感也直線上升。

這樣一個人的確是會迎來無數的青睞。

但是香藥是妓子,他總是有意無意地站在那位被分而食之的花魁的角度。雖然他成就了他妻主,也是一大貞潔烈子,但是在妓館裏看多了人情世故,香藥聽到這裏還是會感到陣陣的不舒服。

他知道這樣想是不對的,為了妻主,為了國家獻身是每個男子夢寐以求的事,但是他做不到,他只希望能夠好好活下去。如果有機會,有錢,他更希望將自己贖出去,哪怕一生沒有妻主,也總是比在這個地獄裏待著好;他也希望倘若有錢,能夠把白木也贖出去,白木雖然傻呆呆的,卻是他唯一的朋友,在這個充滿競爭嫉妒陷害比拼的妓館裏,他是他唯一的希望和寄托。

那眼前的人呢?那個枕袖風。

他也想名垂千古?

作者有話要說: 不想寫太軟弱只會靠女主得存在感和幸福感的男主,所以性格什麽的不會太娘太弱。但是畢竟是女尊出品,必屬溫柔精品。

香藥也算是這個女尊世界裏比較獨特和看得透徹的一個人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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