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為我的手機將就此成為真正的磚頭，畢竟章硯把我拉黑了，吳謙也沒再聯系我。

但沒想到，還是有人打擾。

上課的時候手機在桌子上一直震，旁邊好幾個人回頭看過來。我只能抱歉地笑一下，徹底調成靜音。

打開微信，消息全是一個人發的。

「哥，中午吃什麽？」

「哥我下午沒課，你也沒吧？咱倆去看電影。」

「哥，前幾天我看視頻，學了做麻辣香鍋，要不要試試？」

「算了，改天你不在家的時間我自己先做一次吧，萬一不好吃今天午飯就毀了。」

「哥，這個教授好煩啊，像只鴨子吵死了，講得亂七八糟。」

「草，快考試了怎麽辦。」

「應該沒事，別人都比我菜。」

消息還在源源不斷發過來，我想不通一個人上課怎麽還有時間發消息，而且是一直發，發幾十條那種。我忍無可忍，回了一句：“憑你的視力，隔一行再隔一列的學生都能抄上，怕什麽？”

我本來想諷刺他作弊不就完事兒了，結果這貨發得更歡。

「啊哥你看消息啦。」

「現在不是上課嗎，你還專門看我消息啊。」

「嘿嘿。」

「那什麽，別人也沒我考得高啊，我本來考挺高抄低了怎麽辦。」

我把手機關機。

下課之後一出樓門就看到林炘爝站在門口百無聊賴踢地上的石頭，一擡頭看見我之後沖過來，滿臉笑意，眼睛彎成縫：“哥！”

我詫異：“你怎麽在這兒。”

“接你下課回家啊，”林炘爝理所當然，又有點悶悶的，“你沒看我後來給你發的消息啊。”

我拿出手機在他眼前晃過，然後率先邁步：“沒電關機了。”

林炘爝跟上來，搶過我的手機按開機鍵，面無表情：“哥，你騙人。”

“嗯。”我笑了，“就騙你。你個小騙子。”

“我什麽時候騙……”林炘爝一頓，沒再說話。

看吧看吧，不打自招。

路上林炘爝非要拉著我的手，一晃一晃的。我一臉嫌棄地看他，他卻挑眉故意攥得更緊。我也沒想掙脫啊，著什麽急。

回家之後他還是決定去做麻辣香鍋，一個人在廚房忙得手忙腳亂腳不沾地。我靠在門框上看他，這小孩穿圍裙的時候很好笑，又有點可愛。我突然想起來小時候，他才到現在的一半那麽高，套著圍裙咿咿呀呀要給哥哥跳舞，轉了個圈就把自己絆倒在地上，然後眼淚汪汪坐在原地，奶聲奶氣要哥哥哄。

已經這麽大了啊。

可能是眼角笑意太明顯，我弟眼神瞥過我，一開始沒註意，三秒之後又回頭，怔怔盯著我看。

我收了笑，擡擡下巴示意他鍋要糊了：“看什麽？”

他手忙腳亂又去拿鍋鏟，聲音夾在在油煙機的轟鳴裏：“哥，多笑一笑。”

“為什麽？”

“笑著好看。”頓了頓，他又說，“不笑也好看。怎麽都好看。”

一盤菜終於要出鍋的時候，林炘爝的手機突然響了。林炘爝忙得不可開交，喊：“哥，幫我接一下啊。”

我才懶得給他接電話。我幫他接通，按開免提。

“炘爝。”那邊聲音很啞，我楞了三秒才反應過來，這是我爸。

林炘爝身子一頓：“……啊，爸？”

我爹一直在醫院陪林炘爝他媽，這麽喪地打電話幹什麽？我心裏陡然升起一點不太好的預感，搶在我爸開口前說：“爸，有啥事兒非得現在說啊，我們正準備吃飯呢，你不然待會兒給我打……”

我爸打斷我，他聲音很低啞，但我不得不停下。

他說：“你媽媽……你來趟醫院，炘爝。”

林炘爝在原地站了很久，眼神盯著某處，不知道在想什麽，也可能是單純地發呆。直到我輕聲喊他，他才如夢初醒，看了我一眼，然後飛奔向臥室，一陣翻箱倒櫃，找衣服、再囫圇套上。

我從玄關拿上外套披上，看見林炘爝一陣風一樣沖出來，也沒註意到我，乒乒乓乓地穿鞋，我看見他襪子穿得不是同一雙。

換鞋換一半，林炘爝又想起什麽，突然擡頭，聲音很澀：“哥，你先吃，不用等我，下午的電影以後再補……”

我嘆口氣，伸手摸上了許久沒碰的車鑰匙：“我送你去。”

“啊，你……不是、很討厭她……”林炘爝有點楞。

我蹙眉，不知道這個“他”是指我爸還是他媽：“快走，別磨蹭。”

林炘爝坐在後座，我從後視鏡裏看見他一直摳手，生生挖出幾條血道子，還是沒停，無知無覺像個機器人。

我平生第一次知道我能把車開這麽快。

到醫院樓下的時候，車還沒停穩，林炘爝就推門下去，一陣風一樣刮進去。等我停好車，林炘爝早就不見蹤影，我才意識到我一次都沒有來過，只能去慢慢問。

找到病房後我沒進去，病房裏面很安靜，林炘爝靜靜站在床邊，垂著眼睛。我爸瘦了很多，白發瘋長，一只手虛虛攬著林炘爝的後背。

他們在裏面，我在外面。

我突然感到一陣無厘頭的煩躁，還有悲涼，很難熬，捱得我心煩意亂。把煙塞進嘴裏點燃才意識到這是醫院不能抽煙，又把煙掐滅。

我靠著走廊的墻壁站著，也不清楚站了多久，直到林炘爝從裏面出來。他眼圈通紅，出來之後跌坐在我旁邊的地上。我爸也跟著出來，他身後跟著醫生護士。他跟我說，把炘爝帶回去，好好照顧。

我大概知道發生了什麽，想說什麽，最後還是忍住點點頭。我爸跟著醫生離開了，去簽什麽單子，之類的。

我爸把林炘爝當小孩子，卻沒想到他已經成年，能幫他分擔很多事情。也或者想到了，他不想讓林炘爝忙於這些。我也懶得管我爸的決定，反正我不想管那女人，不論死活，所以只能把林炘爝帶回去。

林炘爝在醫院走廊裏坐了很久，沒哭沒喊，只是沈默地坐在那裏，一動不動像尊石像。一直到連廊慘白的燈打下來，他才回神似的動了動手指，之後才慢慢擡眼，聚焦之後看向我。

他聲音很暗：“……哥，你還沒走啊。”

“沒。”我言簡意賅。

“啊。”他回了個毫無意義的語氣詞，很久之後又接道，“你回吧，不用等我。”

“爸讓我把你帶回去。”

林炘爝極緩極緩地眨眼，半天才理解我是什麽意思，馬上撐著地板站起來。一站直，身形微微一晃，嚇得我心臟提到嗓子眼。

他撐了一把墻，站穩，沒事人一樣往樓下走，只是腳步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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