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炘爝足夠聰明。

我在家裏歇了幾天，每天假裝什麽都不知道，心有餘悸地發呆，腦子裏只剩下給林炘爝做飯吃。

心有餘悸是真的，只記得給他做飯是假的。

我知道他第二天就聯系了我爸，他在書房打了很久的電話。

我也知道他第三天開始和醫生溝通。

期間我還給吳謙打過電話。怕林炘爝醋勁上來一發不可收拾，我當著他面開免提。

吳謙聲音很啞，他一接電話先來了句：“對不起。”

“不該把你丟下的，但我害怕，當時腦子一片空白，全部忘記了。”吳謙聲音顫巍巍，“我從來沒見過、那樣……我……”

“沒事。”我笑了笑，柔了聲音，“我也怕。你還好嗎？”

林炘爝聞言蹙起眉。

吳謙聲音更慘了，幾乎要哭出來：“不太好。這幾天睡覺都睡不好，一個人太難熬了景炎。你和你弟住在一起嗎？不如這幾天過來和我……”

我打斷他，笑著問：“你知道最後是誰把我拉走的嗎？”

吳謙楞怔的一秒我回答他：“林炘爝。”

我說：“他從來沒有忘記過我，吳謙。”

“是，是。”吳謙答得很快，“但是我……”

“就這樣吧，好好休息。”我安撫他，“掛了。”

我按下紅鍵的時候林炘爝還有些楞。他問，你掛他電話啊。

我點頭：“嗯哼。估計以後也不想打了。林炘爝，我突然發現他們挺沒意思的。”

林炘爝傻了吧唧坐在一側的沙發上，直勾勾看我：“……等、等等，你什麽意思？”

我撇嘴，好沒情趣的小孩：“沒什麽意思。做飯去了。”

他追到廚房裏抱我：“什麽意思？再也不和他聯系了是嗎？他是不是出局了？”

我一手拿鍋鏟一手推他，懶洋洋笑道：“我可沒這麽說。”

他直接啃我頸側，一邊啃一邊含糊發問：“是不是？”

我服了。沖天翻個白眼，我回答他：“是是是。你他媽別啃了，破皮兒了都！”

第五天早上吃過早飯，林炘爝把擦完嘴的餐巾紙疊好放在一邊，擡眼看我：“走吧，哥。”

我微楞，擡頭：“去哪？”

他一言不發地盯著我，半晌之後嘆口氣，似是妥協：“不用知道。”

我知道去哪，他也知道我知道。但他願意陪我演。

這是一家很私人的公寓，僅僅是從外面看上去。我假裝一無所知，其實對這裏印象深刻。

林炘爝去按門鈴，門開開後裏面探出一個兩鬢微斑的頭，無框眼鏡襯得人多了幾分儒雅。林炘爝一手拉著我，下巴縮在拉鏈拉到頂的領口裏，輕輕沖屋裏的人頷首：“您好，我們先前聯系過。”

我認得這人。許多年前，父親在客廳看著我，對他說：“催眠吧。”

但我緩緩蹙眉：“……這位是？”

林炘爝轉頭看我，那中年人也一言不發。最終還是林炘爝嘆氣：“哥別問了，跟他進去吧。”我識趣地不再問。

那中年人領我進裏面一個房間的時候回頭，問林炘爝：“到底要哪種？”

這個問題一問出口，林炘爝就把視線挪到我身上，盯著我看了很久。專註、認真、一絲不茍，像X射線一樣，肺腑骨頭都能看穿。

中年人也不催，站在一旁靜靜地等。

許久之後，林炘爝用舌尖頂了頂腮幫，似乎下了個很大的決定，聲音很低：“……第二種。”

中年人遲疑一下：“……好。”

我躺著看那位中年人擺弄，林炘爝在外面等。我不知道忘記自己母親的死因是不是一種罪過，我沒辦法評判，但我並不想記得。

所以，如果我假裝自己不知道現在發生的一切意味著什麽，假裝是被林炘爝半哄半騙帶來的……那麽，我的罪過會不會少一點。

是林炘爝要我忘記的。他不想我難過，於是要我忘記。不是我自願的。

林景炎最擅長自欺欺人，但林炘爝願意背鍋。他第無數次縱容和默許我逃避。

中年人回頭，問我，準備好了嗎？

我閉了閉眼睛。

再睜眼的時候，我又沖破了一層沈重繁瑣的鐐銬。會輕松很多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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