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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辭鶴。安魂曲暫時拖住了那些人。

商音和雲眠歌立刻趕回居所,可是樓閣空蕩,不見迦夜瀣,茉菡,織魚,更別說鬼井和連萸。只有在璇璣室,有一灘未幹的血跡。二人勉強鎮定,循著血跡一路尋找,在山路發現了更多的血跡。

最後,在慕風崖,看到了他們。

織魚和茉菡相鄰躺在了黃土之上,面色如紙。一旁的迦夜瀣亦身受重傷,雲眠歌想要將他扶起,卻發現他的左腿骨竟然已經碎裂。

“迦夜,你清醒一些,”雲眠歌按住他的傷口,“你絕不可以死......”

迦夜瀣蒼白笑起來:“太過份了,這時候還說這麽晦氣的話。我還要回南疆,見我的兒子和女兒呢.......”

商音步伐邁得堅定果決,走到了雲瀾面前。雲瀾的親信已經在周圍圍住。

雲瀾突然揮鞭,鞭勢淩厲,商音不躲不避,卻見那長鞭轉向越過她,甩打在了她身後的石碑上。石碑頓時崩裂碎開。

“聽說,那‘慕風’二字是你父親題寫的,”雲瀾緩緩開口,“我看著,倒極不順眼。”

商音輕蔑掃過她的臉:“就算你毀了它,我父親的真心依舊佇立不變。”

“真心?哼,他倒是真心傷了我這麽多年。”

雲眠歌喊道:“姑姑,如果你現在回去,回到皇宮裏,照樣安安穩穩當你的皇太後,何苦,糾纏在早已煙消雲散的往事裏?”

“若我不肯回去呢?”

“風折雪現在大概已經派出軍隊——”

雲瀾撫弄著指貝上的蔻丹,朗聲笑起來:“他派不了了,或許現在,他早已被他的新娘子給毒昏了,什麽軍隊,現在連北禹,都是我的......”說著,她一揚流蘇廣袖,站在懸崖邊緣的幾個親信將手中的繩索一提,繩索的另一端露出一個頭。

是連萸,被繩索綁縛著吊在萬丈絕壁之上。

商音如箭一般沖上前,將那幾個親信打倒在地,可那繩索脫了手迅速向下滑去,千鈞一發之時,商音及時一手抓住了繩索,另一只手按在流沙之上,勉力支撐著。

連萸在玄壁上喊道:“音兒,沒用的,這條繩索的末端墜著重石,再這樣下去,不僅耗費內力,還會連累你!”

“就算要死,弟子也要死在你的前面!”商音本因之前的戰鬥已耗損內力,此時多靠蠻力支撐著,手心卻已被這繩索磨出血痕。

雲瀾冷笑地靠近她,輕輕一揮鞭,卷上滾滾黃沙襲向商音,商音若要避開,便不得不放開手中的繩索。商音這才不寒而栗,雲瀾何嘗不知道她最擅長的武功是吹奏,如今用此方法占去她的手,商音根本毫無反擊之力。

只覺那即將傾面的黃沙,豁然靜止,一把劍從黃沙之後飛彈而出,氣浪相搏之下,銳利的劍身鏗鏘而斷。此刻,商音趁隙使出內力,一把將連萸及重石皆拉了上來。還來不及喘息,卻見雲瀾的長鞭將雲眠歌纏甩了出去。雲眠歌重重摔在碎巖之上,鮮血奔湧。

原來,斷的是他的吻雪劍。

雲瀾恨恨地望著他:“你太讓我失望了。”

商音恍惚著,連步子也是虛乏的,不知如何走到了雲眠歌的身旁。

不敢去碰他的血。那溫熱的,趨向腐敗的液體。

她的心像一團宣紙被大火燒得蜷皺起來,無論如何也攤展不開的痛苦。

然而她轉身直視雲瀾,嗓音卻平靜得不可思議:“所以,你非要魍生訣不可,對麽?”

雲瀾瞥見一絲轉機,不露聲色:“你果然有魍生訣?”

她攤開雙臂,狂風吹起雪白的衣袂和裙擺,像一片單薄的雪蓮花瓣。如此疲憊,如此釋然,她說:“我不知道母親把魍生訣放在哪裏,索性,你將我砍卸開來仔細找,即便找不到魍生訣,亦可一抒你多年的憤恨。只是有一件事,我求你,別再殺人了。”

雲眠歌掙紮著:“阿音,你瘋了嗎!”

雲瀾若有所思地望著她。

雲瀾想殺的風翎早已經死去。現如今,她的女兒,甘願站在這裏任自己砍殺。

不知怎麽,胸中的快意和痛意一樣豐盛洶湧。

長刀出鞘。冷光刺眼。

商音閉上雙眼。風聲簌簌。

想來好笑,慕風崖明明是她父母的定情之地,怎麽成了她的不幸之地?

“荷衣,你要的東西在這裏!”突然,一聲呼喊。刀鋒堪堪擦過商音的肩膀,卻仍有一股鮮血湧出,漸漸染紅了肩頭。

商音睜開眼,鬼井已如風一般擋在自己的面前。

雲瀾一手執刀,一手反轉鞭勢,擊向鬼井命喉,鬼井猛然揮袖推開商音,然後飛身擒住雲瀾的長鞭一端。雲瀾擰眉施力,欲擺脫牽縛,不料鬼井迎頭出拳,雲瀾不得不以刀面橫擋,踏著沙塵退到五步之外。雲瀾穩了穩氣息,笑道:“看來你的傷勢還未痊愈,大不了賠上妻子徒弟的性命,何必前來逞強?”

鬼井從袖間拿出一張紙,對她道:“少廢話!魍生訣,就寫在這張紙上。”

雲瀾不以為然掃過他的臉:“你若要騙他們,也許行得通。”說著,她指了指鬼井的身後。

原本被商音的安魂曲拖住的人,已經趕到了慕風崖。密集如黑蟻,重重圍住了他們。

鬼井仰天一笑,這一刻,才有了與世界為敵的感覺。他幽幽望向雲瀾:“我說的是真的,你卻不願相信,也罷......”說著,他挑釁般揚了揚那張紙,然後,雙手狠厲地將那張紙撕裂下去。將要撕作碎片之時,雲瀾在一念之間作了賭註,飛身上前,赤手去奪。而見雲瀾行動,那些江湖人更是哄擁上前。

真正對決的,卻是鬼井和雲瀾。

當雲瀾的手指已經夾住那飛散的紙片,鬼井的唇角露出了一絲微笑。雲瀾才知上當,卻已經來不及。他的氣已經鼓揚起漫漫黃沙,形成了比銅壁更堅固的墻,將那些人阻隔在外。

困在當中的雲瀾仍神閑氣定,以為鬼井要像上次那樣造出幻境。不料鬼井將餘下的力量展開來,亦分散了雲瀾的氣。只見他目光冷寂,迎身而上,用手生生破開了雲瀾的刀法。

血滴飛濺。

此時刀勢全在鬼井這裏。

這是雲瀾與他交手這麽多年,鬼井用的最簡單卻也是最狠的打法。

雲瀾不願與他多糾纏,於是聚起全身之力騰空而起,倒轉身姿揮刀砍向鬼井。

鬼井站在原地。他氣息分散,根本躲不開這致命的一擊。刀鋒破開青衫,雲瀾如願地看見,長刀沒入了他的胸膛,這一下,不可能不貫穿他的心臟。誰知鬼井並沒有立即倒下,僅在一瞬間,他塑起的沙墻崩塌。雲瀾心道了一聲不好,也已然被他回旋的力道卷入。

越來越靠近。她掙脫不開。

插在鬼井胸膛的刀,那圓長青銅刀柄,就這樣,鉆入了她的心口。

呼吸被痛楚扼住。

這不是被細密毒針刺入肌膚的感覺。而是像一只拳頭,生生捶挖開了心肺。

轟然一聲,鬼井倒下。胸膛上依然插著斷刀。

天穹高闊,雲絲如棉。身體輕飄飄的,痛覺像擁堵了許久,終於得到釋放。氣若游絲。

“荷衣......從前我贏不了你.......原來是因為.......因為怕死......”

雲瀾吐出鮮血,在風中搖搖晃晃。她的親信紛紛簇擁上來保護。

不知從何處湧出的一支軍隊,與那些江湖人混戰起來。雲瀾定神一看,領頭是耶律湛。

“太後娘娘,”攙扶著她的一個親信稟告道,“國主的護衛軍傾巢而出,竟然還聯合了南霓宣王爺的軍隊,我們該怎麽辦?”

“怎麽會這樣.......”雲瀾神思恍惚,這一切,怎麽會是真的。她明明,讓濯錦在洞房之時向風折雪下藥,然後挾為人質掌控他的護衛軍,難道濯錦沒有......

“怎麽會這樣,母後?”一個人影佇立在風中。

雲瀾的眼睛已經漸漸模糊,可這個身姿,這個輪廓,身為母親,她怎會認不出?

她推開侍從,勉力站直,不願在兒子面前失了顏面。

“你沒有死?”她的聲音變得嘶啞。

風折雪忽然淚水洶湧。不記得從幾歲起,他便再也不曾在她的面前哭過。“天下有哪一個母親,會一心想要兒子的命?”

雲瀾眼神疏離:“是我生了你,你的命便是我的。”

“為什麽!為什麽,你要這般恨我?”風折雪失去冷靜,大聲質問,“若是因為扶夏的死,那麽,我告訴你,我還沒冷血到親手殺死自己的胞弟!”

“我知道,你沒有殺他。”雲瀾伸手擦拭,不知拭去的是血,還是淚。“是我做的。當不了國主,他生不如死。”

風折雪只覺腦中轟然一響,後退一步,眼前的這個女人,是他的母親麽?

“你和扶夏本不該來到這個世上,這個世界太不完整了......”雲瀾瘋了一般放聲大笑,“太不完整了......”

風折雪是她的第一個孩子,可是,她將他視作恥辱。一切不過源自,她不愛他的父親,卻因為他的存在,要委屈求全。若是沒有他,她的人生,不會這般漸行漸暗。

可是,真的不會麽?

這麽多年,她不過是,為自己的錯失尋找借口,將一切罪責推卸到一個無辜的嬰孩身上。

原來,她最恨的,是她自己的命運。

所以她瘋了一般想要魍生訣,以為用此修改自己的命數,便可重設當初的相遇。沒有風翎,沒有風翌,她與辛珩便可長相廝守,她的兄長雲潯也不會枉自喪命。

世間真的有一種方法,可以回避一切苦難、得到永久無礙的幸福麽?

在這瀕死的一刻,她的腦海中浮現的,不是辛珩,也不是兄長,竟是她不情不願委身相伴了幾十年的風翌。這個洞察了她所有心事的男人,對她恩寵如初,佯作了一輩子的大度。直到他久臥病榻,餘剩最後一口氣,將她叫來。

他已不覆當年那個翩翩風流的北禹國主,他只是一個孤獨的老人,從愛上她的那一刻,他就在迅速地老去,相反,她如蘊積了一冬的花朵,在漫漫時光裏旋緩而綻。

他說:“雲瀾,有時候,我很想恨你,恨你心思固執,即便為我生育了兩個兒子,卻始終不願接納我......可是,我恨不了,你只是被捆縛在過去的荷衣,你還未真正做回你自己......”

這麽多年,這麽多年,他試圖說明這個道理。

可惜,她到此刻才明白。

風折雪就站在面前。雲瀾沒有勇氣向他伸出手。他剛出生時,孱弱多病,她即便再冷漠,終究是母親。在夜裏,偷偷將他抱在懷裏輕晃,他的眉眼在月光裏暈染得朦朧娟麗,她仿佛,看到嬰孩時期的自己。

“太後娘娘!您醒一醒!”“太後娘娘,您怎麽了......”“快回宮!”

所有的聲音都變得遙遠而清曠。

她像游蕩許久的蒲公英,終於找到落定之處。要沈沈睡去,安放曾經喧騰的心念。

風折雪一拂衣袖,迎風跪伏在地。

這一跪,靜穆專註,無關宮廷禮數。

從前的母子爭鬥之路,鋪滿崩裂離析的親情。可,即便狼藉,終歸是母子情。

在她死的那刻,他看清了她的悲哀。

他對她的恨,不曾清減,同等份量,亦是對她的愛。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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