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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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房。宋曠佇立著。惆悵並歡喜,輕輕掀開了紅綢帕。

她,著了脂粉的濃墨重彩,有一種全新的隆重的美。只有她的眸是清冷的,那是屈就之後的疲憊。不重要了,現在她是他的妻子,她的未來從此便只屬於他。他向前一步,張開了雙臂。

“不要碰我。”她突然輕聲道。仿佛是情人間慣常的溫存軟語,然而他知道,這是她對他最後慈悲的警告。他低下眸一瞥,她的拳頭抵住了他欲靠近的身體。

他一動不動,像一只認輸的木偶:“你終究不願,妝兒?”

“我是曲商音,我不是妝兒,更不是你向顧未妝贖罪而用的替身。”

“何時恢覆了所有記憶?”

她的眸中抹上最深的恨意:“我早已想起所有的事。”

宋曠不由得感覺到一股冷意纏繞。

商音妝容明媚,嗓音卻如冬夜裏敲冰斷玉:“慕風崖那一戰,我代價慘烈,卻畢竟已是往事。我原以為能夠淡化你我之間的恩怨,可是宋曠,你一再地咄咄相逼。”她擡起頭來,直視面前這個男人,溫潤如水卻心藏蛇蠍,商音忽然露出了最陰冷的笑容,“孩子從我身體裏流失的痛苦讓一切變得清晰可怖,你說,我如何還能佯作一切從未發生過,安然做殺死我孩子兇手的妻子?”

宋曠凝視著她平坦的腹部,對,他嫉恨,她懷的應當是他的孩子,而不是雲眠歌的。可縱然他費盡心機,她愛的,依然是別人。他瞬間換上了另一副面孔,殘酷卑劣,要令她至死不忘。“你上此沒能殺死我,這一次,我真期待你會有什麽新花樣。但我想告訴你,”他附在她耳際,極盡惡毒的口吻,“我宋曠殺過許多人,在殺死織魚和你腹中的孩子時也一樣易如反掌。”

話音才落,一股刺痛闖入心口,鮮血緩緩從他的五竅流出,意識殘存。

宋曠為這場婚禮作了萬全的準備。護衛遍布山莊各處,沒有人能在他的地盤上搶走商音。而商音,他用織魚作牽制她的利器,不敢輕舉妄動。

可這一刻,他忽然發覺,這一劫,原來躲不過。

“你可曾預料過,會是這樣狼狽死去?”商音含淚舉起了手腕,露出了隱在紅袖裏的唐門暗器------梨花千劫鐲。當年宋曠在綠窈山莊送給她的禮物,諷刺的是,卻成為殺死他的最佳武器。

他確然沒有預料過,這樣的死。

他七歲時,一個雲游的算命僧曾斷言他會自食其果,死在桃花劫裏。他的父親聽罷,勃然大怒,只當那人瘋癲胡言,將其驅打了出去。當時年幼的他心懷大志,對這樣的預言也憤憤不平。他是淇奧閣的宋曠,天賦異稟,是即將統領群雄的人物,怎麽會死在女人手裏?

從顧未妝,沈斯鳶到迦夜薰夕,他一直懂得留幾分真情,充幾分假意,胸有成竹,不曾失手。

可或許,從兩年前他耗費大隊人馬將曲商音從懸崖底救起的一刻,他便不再是曾經那個計劃一切的宋曠。他預料不到,只是放任了一次,他對她的愛便覆水難收,萬劫不覆。

他為她不擇手段,可悲的是,他在她眼裏,只是血債血償的關系。

“妝兒......”他躺在冰冷的地上,痛苦地j□j。

商音一步步後退:“你不該,用自己的幻覺困死自己和所有無辜的人。”

“未妝.......妝兒......”

“你今日下場,全是自己以為能一手翻雲覆雨所致。”

宋曠空洞地瞪著血絲冒出的眼睛,氣若游絲:“我以為我是誰......你以為你是誰......商音,我死了,也不讓你......好過.......南霓真正的公主......魍生訣.......”

商音虛弱地側過身去,不願再看緩緩死去的宋曠。

突然,新房的門被重重推開,一個人緩緩走了進來。

商音驀地回轉過身,看清了來人的臉。

風折雪。

他走了幾步,停下了。靜靜地望著商音。

他們之間隔著宋曠的屍體。

她果真沒有死,只是,比他在夢中見過的容顏憔悴一些。可即便如此,她依舊是那只溫馴可愛的小白貓,一點一點,讓他晦暗的世界明亮起來。“別怕,商音,”他緩緩伸出手,露出了如同他們初見時的笑容,“別怕,我在這裏。”

他已不是當年稚嫩的娃娃臉皇子了,如今,他是獨當一面的王,有能力保護他心愛的女子。他這一趟,本就是為她而來。

此刻的商音是一只受驚的母獸,對周圍一切都心存戒備,保持著鋒利的爪子。殺人這種事看似殘酷,只要殺了第一個,第二個第三個也就容易許多。

人,尤其是在最脆弱的時候,就會走向一種極端。

殺人,是會上癮的。

“商音,你看清楚,我是風折雪,不是宋曠,我不會像他一樣傷害你。”風折雪勸慰道,“淇奧上下發現宋曠被殺後,一定會群起而攻。你看起來很虛弱,不宜再戰。隨我來,我會帶你去安全的地方。”

商音仍猶疑不定,這時,又有一個人闖了進來。風折雪一看,不是他那刁蠻未婚妻又是誰。濯錦公主頗為冷靜,迅速環顧了四周,目光在宋曠的屍體上停留片刻,又悠然投向商音,面色竟沈靜如初:“我們見過。”

商音目光疑惑。

“幾年前我的烈狐馬在集鎮上受了驚,你從我的馬下救了一個小孩子,在大街上扮白衣觀音。”濯錦瞥了一眼風折雪,“我倒稀奇你怎麽沒和你的小湛在一起,原來是跑到這裏來了。”

風折雪連忙打岔:“那麽久遠的事情你也記得?”

濯錦高傲地白了他一眼:“比我美的女子,我一生只見過這一個,自然印象深刻。”說著,又擡起纖指指向地上的宋曠,道:“你看看,不必我動手,這喜宴也要見血。只是,”她眉目一凜,連嗓音也冷了幾分,“死在地上的是我南霓皇室的人,你是兇手,雖不必誅滅九族,但至少也要一命抵一命。”

風折雪突然將濯錦摟近,一手拔出她發上的金鳳羅簪,濯錦只覺脖頸一涼,那羅簪的尖處毫厘不差地抵在了她的咽喉。她的腰被他一只溫暖手臂緊緊摟著,同時卻聽見他那陰冷的聲音:“誰也別想拿走她的性命。”

濯錦暗暗握緊了拳,面上卻是和顏悅色,俏然笑道:“我當你真有龍陽斷袖之癖,原來心心念念的是這個女子。風折雪,你不讓我殺她,可我偏要讓她死得難看,讓你後悔你剛才說過的話。”

風折雪心底一沈。此時的濯錦根本不懼他的威脅,反而被激怒。她很清楚,他不會,也不敢真的殺她。他早該想到,這個濯錦公主長久在皇宮生活,見識過太多勾心鬥角。生母不明卻能獨占聖寵,又半掌管著朝政,心機能差到哪裏去。只是,刁蠻任性有時候是很好的偽裝,連他也險些當真輕敵。如果從偽裝的天賦這一點來看,他們兩個人倒是相得益彰。

現在這兩個人都劍拔弩張,背後都撐著一個國家,可謂勢均力敵。若要真打起來,只怕後果慘烈得難以想象。

忽然,一股青煙不知從何處飄進來,瞬間溢漫了整個新房。濯錦下意識捂住口鼻,風折雪放開濯錦,連忙撲向商音所在的位置。可惜,終究遲了一步。盡管他奪過濯錦的孔雀羽扇,用力扇開濃煙,商音已經不見了。

濯錦一面咳嗽,一面道:“逃得還真快。你看,人家分明沒有要和你走的意思。”

羽扇從風折雪的無力的手中滑落,他站在商音剛才所在的地方,失了魂一般。

濯錦望著他,口吻卻不如先前辣烈:“你真的這樣喜歡她?”

風折雪無聲地搖搖頭。

不是,不是喜歡。

是愛。

是他這一輩子註定得不到的眷顧。

想要篡改天意的宋曠,作了多少無謂掙紮,到如今,還不是這樣悲哀的下場?

終於,風折雪跨過宋曠的屍體,大步走到濯錦身旁,道:“淇奧閣勢力強大,已經威脅到皇室。你其實早就想除去這個麻煩,只是苦無機會。”他向她伸出了手,“走吧,外面還有一場戰要打。”

濯錦最後緩緩將手放在了他冰冷的手心裏。

心中卻想:

真可悲,這個掛著未婚夫名號的男人對自己沒有絲毫感情,卻有與自己一起並肩戰鬥的理由。

作者有話要說: 甜蜜總是短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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