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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淇奧閣地牢。淇奧閣的總管將疲憊的商音扶到了唯一的一張太師椅上,緊接著又為她披上了墨黑外衣,掩住了一身喜紅。寬大的頂帽也遮下,她的臉半籠在了陰影裏,神情不明。突然,商音擡起來頭,一絲從窗口掠進的陽光照亮了她眸中的瑩淚。

她緊緊牽拽住他的衣袖,像個無助的孩童,顫抖地發出兩個音節:“師父。”

只見他俯身拭去商音臉上的淚水,恢覆了原本的聲音,是辭鶴洲的老頑童——鬼井:“你何時認出我來的?”

“您方才來救我時,我聞見了身上的味道,是獨一無二的舜英酒香。”

他慈愛地撫過商音的頭,難得說出了一句軟話:“小商音,你受苦了。”

商音抑制不住淚水:“您是何時扮成淇奧閣總管的,為什麽不告訴我?”

鬼井嘆了一口氣,道:“還不是眠歌那家夥,要我半點口風不能透,才能暗中保護你,順便救出那個叫織魚的小姑娘。你放心,那小姑娘現在在安全的地方。我為了扮那總管,你師娘給我化了易容妝,還往我額頭貼了厚紗布掩飾差異之處,這才騙過宋曠的眼睛。不過這次,幸好聽了眠歌的話,否則恐怕連我的小徒孫也保不住。”

商音心中一道電光火石,驚道:“您說什麽?什麽徒孫?”

鬼井露出慈父般微笑,肯定道:“是的,你肚子裏的孩子還在。”

“怎麽會,我明明——”商音不敢置信。

“有毒的暖藕湯早已被我換掉,我只是利用蕪菁香料讓你產生幻覺,那些侍女也早被買通,血水從屠了一只豬弄來的。不這樣做,騙不過宋曠。”

商音連忙為自己搭脈。

是的。還在,那小小的,微弱的脈搏還在。

仿佛只在一瞬間,上天的眷顧又降臨到她身上,還給了她所有幸福的意義。

她長長舒了一口氣。

“淇奧閣現在被圍得如鐵桶一般,北禹的風折雪和南霓的濯錦都在外頭埋了強兵,估計很快就要打起來了。可眠歌那家夥不許我帶著你去打群架,所以我只能把你化裝成織魚帶出去,那些守衛應該不會起疑,”說著,鬼井把商音扶了起來,“你師娘說過,這蕪菁香料雖然不是至毒,卻對人的精神有所傷損。你現在好些了麽?還能走麽?”

商音雖花容憔悴,仍堅定地點了點頭。

陽光刺眼。商音一步一步如懸浮在雲朵之上,跟隨著仍化著易容妝的鬼井,穿過掛滿紅色綢帶和囍字的樓亭回廊,終於,跨出了淇奧閣的大門,將所有虛無喜慶和殘酷拋在了身後。

不遠處停著一輛素樸馬車。天青色的車簾掀起,一個人從馬車上跳下,朝她奔跑過來,一把將她拉入了懷中。過路的人時而投來疑惑的目光,他們看不見,那一襲黑袍下藏著怎樣的人,能讓這個清俊的男子在眾目睽睽之下旁若無人地親密。

“我很擔心,”他輕嘆,“即使有師父在,我仍是時刻害怕出任何差錯。”

她撫摸著他消瘦的臉龐:“我很好,我回來了。”

“謝謝你,阿音,謝謝你安然無恙回到我身邊。”

“我們的孩子——”

“我都知道了,”他露出了笑意,“可是有時候,還是不敢相信,我們真的有了自己的孩子。”他伸出手輕輕按在她的腹部,發誓般,“我們要一起撫育孩子。從現在開始,我會學著做一個好父親。”

眼淚奪眶。她從悲痛的谷底一下子跨到了幸福的雲端,明明想給他最美好的笑意,可眼淚就了決了堤般洶湧,惹得他的心又疼起來,勾起指溫柔地刮過她的鼻梁,安慰道:“好了好了,愛哭鬼,孩子會笑話你的。”

二人濃情蜜語之時,鬼井不得不跳出來煞風景:“那個,好徒兒,快上馬車吧。時辰緊迫,晚了就來不及了。”

“師父,”商音困惑,“我們要去哪裏?”

沈默片刻,雲眠歌開口了,聲音沈重:“去見你的父親。”

商音心頭驀然一緊,遲疑道:“辛珩?”

鬼井點點頭,道:“你上次見過他,也看到他百病纏身的樣子。不久前舊疾又發,連你師娘也束手無策。只是,雖然他嘴上不說,心裏唯一的願望便是再見你一面。”

二人上了馬車,由鬼井駕馬,一路疾奔。商音因馬車顛簸而更加疲憊,依偎在雲眠歌懷裏,小憩了片刻,卻又驀地驚醒過來。

雲眠歌輕撫著她的額頭:“做噩夢了?”

“我夢見他,在那個宮殿裏,很安靜,可是,連一絲呼吸也聽不到。”商音苦笑,“其實,在第一次見他的時候,我就認出了他。我知道,這個人,應當是和我血脈相連的。他的眉毛,他的眼睛,那麽像,那一刻我心裏很溫暖,終於知道我並不是游浮於世的孤兒。可,我又害怕去追溯他們上一輩的事情。那樣悲傷的神情裏,藏著多大的痛,我不敢問......”

“那些都已經過去。”雲眠歌道,“我先前不告訴你,就是不希望你背上那些沈重的往事。”

商音微微闔上雙眸,喃喃道:“辛珩,他看起來,是個很好的父親。我的父親,是很好的人吧......”

不知過了多久,天色已經變黑。馬車在穿過樹林時突然嘶啼一聲,鬼井剎住了馬車。商音醒過來,雲眠歌為她披掩好外衣,叫她留在馬車內休息便獨自下了馬車。商音傾身撩起車簾一角,卻見鬼井與雲眠歌站在馬車邊,而與他們相對峙的是無數密集的人,每個人手中擎著火把,幾乎把整個幽林照成白日。領頭的將軍穿戴著銀色盔甲,商音險些認不出,那威風凜凜的男子是曾經玩世不恭的風折雪。

鬼井與雲眠歌交換了一個眼神:“打?”

雲眠歌搖搖頭:“耽誤時間。”

鬼井翻白眼:“難道和他們聊天就不耽誤時間?”

他的目光遙迢,唇角卻浮起微笑,仿佛,又回到了從前那個意氣風發、獨領風騷的少年。

他說:“也許聊得通。”

雲眠歌獨自一人走到了風折雪的馬前:“我還以為淇奧閣的爛攤子足夠你忙一陣子了的。”

風折雪笑起來:“你忘了,我有一個同盟。”

“我對你和濯錦公主的事不感興趣,井水不犯河水,你亦不要擋我的路。”

“你放心,我不是來收過路費的,把商音交出來,交出來我就不擋路。”

雲眠歌挑起眉,火光把他的臉照耀得更加俊朗。

面對風折雪這一眾強兵,他笑得桀驁不羈:“阿音是我的妻子,你沒有資格。”話音才落,他的手不知何時多出了一把長纓槍,趁著風折雪不註意,將他的頭盔輕松摜下。背後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氣,眾人紛紛擺出迎戰姿態,只等風折雪下令。

風折雪看著眼前這個男子張揚著刺目的春風得意,享受著自己得不到的母愛,又奪走了心愛的人。這個男子,是他註定的勁敵。

風折雪的嗓音如淬入煉鐵,濺出足以烙骨的火:“你少擺出一副兄長的姿態,你以為我母後真心把你當親侄子看待?她愛的不過是權力,而你只是她附庸權力所需要的一條走狗!”

北禹國的太後,風折雪的生母,原名雲瀾,出身雪國皇族,是雲潯的親妹妹,雲眠歌的親姑姑。而風折雪,本該喊雲眠歌一聲“表兄”。忌恨得死去活來的兩個人,卻有這樣的親緣關系,多麽悲哀的真相。

雲眠歌面上一絲波瀾也無,仿佛風折雪的罵詞只是一片葉子,一縷風,無關緊要地劃過他的臉頰。他忽然理解了風折雪,眼眸裏的冷意漸漸消散,只剩下了平靜與寬容。畢竟在這世上與他血脈相關的人也只有這幾個,再想到他未出世的孩子,他的心裏更充滿了一種做父親的慈悲。

雲眠歌緩緩靠近了風折雪,用只有兩個人可以聽見的聲音道:“我也不太想與你攀親論戚,你不認我這個表兄也罷,可再怎麽算,我也是你的表妹夫。你不為我考慮,也該為你的表妹和她腹中的孩子考慮,對麽。”

“嘭!”風折雪從馬的一側摔了下來。

這回眾人看得清楚,雲眠歌連一根手指頭也沒動。

雲眠歌繼續道:“阿音要去見她的父親,我們沒有時間。如果你執意阻擋在此,我想,你今後會後悔的。”

風折雪擡起頭,連聲音都是顫抖的:“難道..商音是風翎姑姑的....”

風翎公主是北禹前國主的唯一妹妹,風折雪的親姑姑。

雲眠歌居高臨下:“你或許不信,但你回去好好想想,我有沒有必要騙你。”

風折雪握著拳頭狠狠捶了一下地面,誰知效果過於震撼,塵土被震得飛起,蓋了他自己滿頭滿臉。

後面騎在馬上的耶律湛心中嘆道:完了,這回丟臉丟慘了。

雲眠歌大步走回來,對鬼井道:“可以走了。”

話音才落,不遠處風折雪的軍隊果真讓開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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