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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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後的次日清晨,眾人圍坐在一起吃早膳。迦夜瀣格外殷勤為商音夾菜,晏晏也時時提醒雲眠歌多喝一些鮮魚湯。眾侍女看見雲眠歌手上的傷,更是笑得合不攏嘴。畢竟昨晚新房內酒杯摔破的聲音大家可都聽到了,一聯想到接下來的勁爆,諸位未出閣的侍女們都羞紅了臉。

千楚正喝著茶,無意聽見背後的碎語,一下嗆得眼淚都流出來了。商音本要上前幫忙,卻見一個小侍女眼疾手快,迅速上前為他撫順了氣兒。動作之熟練神色之溫柔,令商音覺得很熟悉,很像一個人,卻勾畫不出具體的模樣,而名字明明就在嘴邊卻怎麽也叫不出來。

商音微有失落,喊住了那位正要退下的小侍女:“姑娘叫什麽名字?”

小侍女雖有些緊張,應答卻落落大方:“奴婢叫茉菡。”

荷花與茉莉。

尋常百姓家多喜歡以花為女孩命名,可不見得每個女孩都能與自己的名字相襯。然而,這個小侍女,年紀未及二八,卻已有了艷而不俗,淡而不冷的氣質,實在難得。

晏晏望著她的模樣,忽的腦中一閃,脫口道:“這眉宇分明是妃瑾小姐的模樣!”

妃瑾。

這個名字使在場的人皆一楞,隨後齊齊望向千楚。

千楚表情一如既往的冷淡,不過聲音卻相對柔和了一些。他說:“茉菡是孤兒,無處落腳,所以我在回辭鶴的路上就把她帶回來了。”

商音立刻想起了那封情信。

多半是這個茉菡寫的。

可是,千楚把茉菡帶回來,究竟只是憐憫她的身世,還是因為她那與妃瑾相似的容貌?

而茉菡,又是否知道千楚與妃瑾的往事?

孽緣。商音心中嘆道。

大婚過後,狂且樓也終於冷清許多。迦夜瀣和晏晏本來想多逗留幾日,誰料晏晏被診出有孕,而迦夜瀣的父親更是連送了三封家信來催晏晏回南疆養胎。無奈之下,晏晏只好依依不舍與商音告別。

成親以來,商音和雲眠歌像一對再尋常不過的夫婦。商音開始學習做日常家務,雲眠歌的衣物則由她親自清洗。雲眠歌的劍法用在了狩獵上,多是鳥類和魚類,有時帶回野生的幼鹿,但因商音不忍心,又放了回去。

這天傍晚,商音在院子裏將在曬在木架上的衣服收下來,雲眠歌則在一旁研究商音昨天擺出的棋局,偶爾擡首瞥見雲紗飄動間商音的身影,心中莫名安定。

“阿音。”他叫道。

商音擡起頭:“怎麽了?”

雲眠歌起身走過去,認真道:“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商音問道:“什麽事?”

他詭秘道:“我不告訴你。”

商音郁悶地低下頭揉搓無辜的衣服,想起了前幾天她偶然撞見的事情。

亦是這樣的傍晚,晚膳時間不見雲眠歌,她便出門去尋,經過蘆葦岸邊,望見雲眠歌和一個陌生女子在樹下談話。商音當然沒有醋意大發,而是憑著高超輕功和耳力暗暗聽他們說話。那個女子不是辭鶴洲熟見的面孔,一身簡潔青衫更不似尋常人家的女子,再看她腰佩短劍,無疑是江湖中人。

商音聽見雲眠歌叫她“玥”。而那位玥姑娘則畢恭畢敬地喊他“公子”。

他們似乎在談論什麽重要之事,起了爭執,玥姑娘的語氣也重起來,道:“您怎麽能繼續留在這裏?國主那邊已經有所察覺,主子正急召您回去商議聯姻之事。”

雲眠歌負手而立,眉宇一絲動亂也無,只是淡淡說了一句:“風折雪早晚會察覺,只是她不信。”

玥姑娘皺起眉:“您如今是站在哪一邊?”

雲眠歌驀地笑起來,雲淡風輕道:“站在哪一邊並不重要,贏那最後一局才最重要。”

玥姑娘似乎聽出他話中之意,喜不自勝:“我就知道,您還是會回去的!”

這一句卻讓商音的心沈到了谷底。

從那天之後,幾乎每一晚,她都從睡夢裏驚醒,下意識檢查身邊,直到確定枕邊之人平緩的呼吸後,她才稍稍安穩下來。每當她的手指輕覆在他的眼皮上,心底就會升起奇異的幸福。可是,像這樣習慣了一個人的體溫,多麽可怕。

這天晚上,她醒來,枕邊空空。雕窗洞開如貪婪的深淵,吞噬了一室的暖意。

她楞了片刻,顧不得梳妝,披上一件雪雯紗衣便沖了出去。

可她不知道,該去哪裏找他。

夜色一點一點被晨光沖淡。荒野山林,她漫無目的。

辭鶴洲這樣大。他的心,這樣大。

每踏出的一步,仿佛都將離他越來越遠。她站在慕風崖邊緣,眺望遠方山林的綠意混沌,迎面的寒風淩厲地刮過臉頰,同時也刮卷起舊時的已經陌生的傷痕。

商音閉上了眼,緩緩將雙手張開,疾風灌滿了雪白的衣袖。

慢慢回來了。記憶。避之不及傷痛。

這個地方,濺過妃瑾的鮮血,風中儲存了千楚絕望的嘶喊。

她怎麽能忘?

“雲眠歌,你又比我高尚多少,你混入在辭鶴洲多年的骯臟目的,以為無人知道麽?其實你早知道自己的殺父仇人是鬼井和連萸。我和風折雪至少曾經都真心對待過商音,而你呢,從一開始,便只是一場騙局。”

宋曠的聲音又一次清明撞擊著她的耳膜。

從一開始,便只是一場騙局。

商音露出了蒼涼的笑意,自言自語:“如果,這麽多年的青梅竹馬只是你的虛情假意,那麽,慕風崖一戰,你又何必跳下來救我?”她顫抖著一步一步向後退,崖邊沿的碎石子滑落深淵,一絲聲響也無。轉過身,含淚奔跑,仿佛直到這一刻,才看清自己在輪椅上由雲眠歌抱起的日子一去不返,只能學會習慣依靠自己這雙完好無損的腿。

回憶,回憶,一度以為解脫。

卻原來,我依然身負著你。

不知奔跑了多久,氣喘籲籲。她停了下來,彎著腰緩氣,咽喉幹澀如生滿刺。

擡起頭時晨光刺眼。遠方的景色漸漸恢覆色彩與形狀。

他,從清晨的霧中緩緩走來。迎著涼風飄飛的衣袂,同時還有一望無際的花田,翻滾起墨藍與殷紅交織的波浪。

她站在哪裏,如雙足涉水,身子亦微微輕晃。

“阿音?”他露出了驚喜的笑容,眼底的羞澀卻掩不住,如十七歲的少年。

“我........”商音腦中混亂,“你......你不是.......離開.......”

他毫不猶豫脫下自己的外衣,披在她身上,溫柔道:“怎麽這樣就跑出來了?受了寒怎麽辦?”

她不知該如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大喜大悲又似乎不確切,只能佯作鎮靜問道:“你又怎麽會在這裏?”

他說:“我原本要親自帶你來的。雖然遲了,但還是要告訴你,這是我要送給你的禮物。”

他牽引著她的手,拂過那一簇簇恣意綻放的藍色花朵,花心是一點紅,似是要證明花朵亦有蓬勃的心跳。“及笄之禮,阿音,你喜歡麽?這是我多年前便想好的話,只是一直沒有機會對你說。”

話音才落,風中忽然傳來沙沙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如同迅速來臨的雨季。她含淚擡眸,天穹逐漸露出蔚藍,與花田交相輝映,產生了一種天地顛倒、相融相擁的錯覺。正當此時,不遠的低空出現了如雲團般巨大的飛行物,細看之下,才發覺是數不清的蝴蝶。

這些五彩斑斕的小精靈,在進行一場盛大的遷徙。

是一生只會經歷一次的奇景。

如夢如幻,令人在一瞬間喪失了語言。

就在那一群蝴蝶如遮天的斕紗傾覆過來時,她的腦海裏出現了一個畫面:

一個少年背負著受傷的自己,狂奔如鹿,而自己的手裏還緊握著一朵花。

她想起來了。眼前這片花田,是野荊蘭,是年幼的她賭上性命也想摘得的花朵。這種花,天性特異,只生長在慕風崖的玄冷崖壁,不喜光,很難移植,更不要說培育出這樣一片花田。

可是,他做到了。一番辛苦,只是為了在她及笄之日奉上最好的驚喜。

“你愛的花,和你一樣倔強,也一樣美麗。”他的氣息如海潮頃刻間擁覆上來。

一枚淺吻落在了她的額頭。

她的雙手交握持在胸前如同從心口蔓延而即將盛開的聖潔花蕾。

時間是靜止的。

她卻仿佛看見眼前有一行行飛快穿梭而過的螢光物體,不知是優柔的文字,還是遠古的符號,它們巡梭在他們的頭頂,瞬間又消逝在蝶群之中。

“為什麽,”商音凝望著他,“為什麽現在才......”

原來,她及笄的那一天,一直和妃瑾在一起,忘記了與他的約定。

也正是那一天,他得知了父親的死因。

也自從那一天,他刻意疏遠了她。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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