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關 (3)
關燈
小
中
大
下空曠寥落，只坐著幾個人靜靜飲茶，似在聽書，又好像只是在這裏回味自己的往煙風景。那說書人並不管這些，只沈浸在自己的世界，將手中素絹扇一合，瑯聲道：“卻說這風翎公主不惜違抗兄長，執意嫁給南霓國主，可惜落花有意流水無情，風翎公主大婚後備受冷落，一年後在南霓皇宮神秘失蹤，此番掀起軒然大波，北禹國主立下戰書，誓要其妹討回公道！兩國戰事，一觸即發........”
商音聽到這段，頗為熟悉，大概就要大肆讚揚她師父鬼井化幹戈為玉帛的功績吧。這一走神，待回過神來，卻聽那說書人絲毫未提鬼井，只哀戚嘆道：“憐美人薄命君子無情，絕世奇珍惹災禍，奈何，奈何。魍生訣之神奇引無數江湖人追奪殘殺，風翎公主曾將魍生訣之奧秘分藏在五件絕世樂器，煙淚盡牧笛為南霓國主所收，冰心絕琵琶為辭鶴洲鬼井夫婦所收，鶴容蒼短簫由雪國劍客雲潯所得，然他一身驚世武藝卻一夕暴斃，鶴容蒼短簫人間蒸發。而歸雁暖古琴曾由淮南第一鏢局護送到北禹國，不料鏢頭顧森等人在半途慘遭劫殺，自此古琴也下落未明........”
心細的人聽出這只有四樣，便急急問道：“那第五樣寶物是什麽？”
說書人眉目微擡，輕嗅面前銅鴨爐嘴裊裊上升的香氣，露出了詭秘的笑容：“這第五樣，沒有人知道是什麽，或是在哪裏，除了，風翎公主自己。”
那人失落一嘆，不知是為那寶物，還是為了命運多舛的風翎公主。
說書人正要繼續，卻見堂下一個俊美青年站了起來，抱臂笑道：“我倒想聽聽那雪國劍客雲潯是如何一夕暴斃的，老先生應該無所不知無所不曉吧。”
商音見雲眠歌站起來，話又說得輕狂，眾人皆向他們投來狐疑的目光，於是連忙扯他坐下。
說書人輕輕撣去布衣袖邊塵埃，將那素絹扇半攤開，適才幽幽道：“卻說這雪國早已在百年前覆滅，但一支皇裔卻流傳了下來，這雲潯便是雪國後主的嫡孫。畢竟英烈血統，這雲潯文武不凡，在江湖極少露面卻受大家仰仗，雲潯更與南霓國主辛珩解下肝膽之義——”
“說得好！”雲眠歌突然鼓起掌來，然而那掌聲清亮短暫，似有一股怒意，他的眸眼，亦帶有幾分不寒而栗的孤寂，令商音暗自心驚，又聽雲眠歌道：“可我要聽，他是如何死的。”
尾音幽涼徹骨，說書人不禁凝視這青年，優柔的面目卻有剛峻的輪廓，心裏嘆了聲怪哉。
大堂皆寂之時忽然從角落裏傳來了間歇的咳嗽，商音望去，坐在那裏的是一位男子，身後站著幾個侍從。看男子面容英挺莊嚴，大約不惑之年，可他竟然發絲全白如垂垂老者，雖隱在烏青羅緞長袍裏，卻兀的令人生出蒼涼之意。
雲眠歌似是料定了他有話說，直直地盯著他。
男子由侍從們攙扶著從軟座上站起，大概要離開，走到半途忽然回轉過身，道：“江湖之上，身懷武功並不代表不死，尤其是那些絕世武功的人，別人殺他確是難事，若要自我了斷，一念之間，易如反掌。”這聲音清朗沈穩，商音認了出來，正是在綠窈山莊的轎中神秘老者。
“這就是你的答案？”雲眠歌追問。
男子本要回答，目光不經意掃過木椅上的商音，瞳孔猛然緊縮，如遭轟雷霹靂咳了起來。饒是身邊十分沈著的侍從們也顯出惶急之色，連忙地扶住他，幾乎是擡著，離開了說書樓。
作者有話要說：
☆、愛恨無言
雲眠歌一腔悵然未能釋懷，一只手無力地垂落，卻忽然有溫暖輸入掌心，他低首一看，商音微笑地牽住了他的手。
“你.......”雲眠歌望著這張略帶俏皮的笑臉，他怎會看不出她的故作輕松，剛才他的失態，她應該早已猜到了吧。他在進入辭鶴洲之前，還不是孤兒，有一個疼愛他的父親，是他心中無敵的大英雄。笑著度過的歲月裏，他沒有忘掉他的恨，可現在，他的恨失去了加諸的對象。他深吸了一口氣，向商音道：“剛才那個人，是南霓國國主辛珩，我找了他很久，甚至聯合綠窈山莊將他引了出來。”
“他不會是殺害你父親的人。”
“你如何篤定？”
“因為快死的人，不會再撒謊。”商音輕輕開口，一字一句，卻敲金斷玉，腦海裏浮起辛珩離去的背影，孱弱宛若一頁薄紙，負荷不下半生傷楚，徒然地，被歲月的風雨侵蝕。她曾聽妃瑾說過，這世間有一種病，是連妙手神醫也無法治愈的，便是情傷。到底是怎樣的人，能讓一國之主相思成疾，一夜白頭？
“最是癡情處，君不見，待到煙花盡夢涼薄，始了悟，相思剜心。”說書人的聲音斷斷續續，恍如淺眠中，月色下潮汐反覆，湧沒那些不能示人的心跡。
雲眠歌和商音踏出說書樓，皆回首看前世鏡的匾額，才覺蕭索。
二人出說書樓出來後，也失了些興致，默然走著，忽聞前方人聲嘈雜，一匹烈狐馬發狂般沖向人群，馬上竟是一個蒙紗少女，急急提韁喝止，怎奈那馬倔得很，愈是往前撞翻了幾個攤子，人們都尖叫著跑開，唯獨一個路邊小乞丐，不知是嚇傻了還是雙腿難行，靜靜趴在那裏，由著鐵蹄踏近。眾人只道這孩子命苦，卻也毫無辦法。突然一道白影掠過，眾人來不及看分明，另一道影子則沖到馬前，挑起一根細木，打了個橫，生生將這匹烈馬的蠻蹄擋下。而那孩子居然憑空消失，再看幾尺外的空地上，四肢皆全的小乞丐被一個白衣女子緊緊護住，眾人吊在半空的心也落了下來，本要指責起那駕馬技藝不精的女子，卻看那女子靈敏跳下馬，那面紗稍稍揚起，露出半面來，艷若芙蕖美嬌娥，眸似星辰笑春風，眾人皆是一呆。
“你傷了我的馬。”蒙紗女子走到雲眠歌面前，一點兒也不客氣。
雲眠歌連瞥一眼都不屑，徑自走向商音。小乞丐除了驚嚇，其他無礙，正跪在那裏向商音磕頭，商音微笑著扶起小乞丐，牽袖為他擦去面上汙垢。眾人看在眼裏，這白衣女子明明是坐在塵垢溝渠的大街上，卻仿佛蓮座上慈悲的聖女出泥不染，仙般容顏，佛般心腸，望之敬慕。而那駕馬女子，單是這氣質胸懷，就輸白衣女子許多。
“餵，你還沒有向我道歉！”蒙紗女子氣鼓鼓地追過來，馬鞭向他們揮去。
雲眠歌一句也不想多耗，單手揪住鞭子，輕輕反扯，蒙紗女子跌在了地上，甚是狼狽。眾人想，這必是哪家惹不得的任性千金大小姐，皆為雲眠歌捏了一把汗，卻見女子爬起來後居然笑起來，指著雲眠歌道：“敢打我的人，你是第一個，你放心，我們一定會再見面的。”說著，跳上烈狐，揚長而去。
小乞丐對二人感激不盡，說要帶他們去見自己的老爺爺，雲眠歌見商音不忍拂了好意，便也答應下來。隨著小乞丐走進一條幽僻小巷，陰風陣陣，雲眠歌才起警惕，不防那小乞丐身手敏捷得很，突然轉身將迷粉一撒，頓時白煙迷離。煙霧散去，小乞丐見二人皆昏迷過去，將手中石塊一敲，片刻間跳出許多同夥，將商音裝入木箱裏。
夜色昏暗，一個巨大木箱被擡進了天香樓貴賓廂房。
商音感應到光亮的時候並不急著勘察所在，而是用力吸著新鮮空氣，那大木箱實在把她憋悶壞了。其實他們早已心有警惕，假裝被小乞丐迷暈，為的是要一探究竟是誰在幕後作祟，否則這麽輕易被迷，不僅愧對鬼井所授武功，更白費了妃瑾給她吃的那麽多補藥。
呼吸爽暢之後才不緩不慢地坐起來，才見自己身下鋪的是雀金呢毯子，面前掛著落月水晶簾，前方紫檀木架上擺著許多瑪瑙硨磲，梨木半月桌上還有一組夜光杯和犀角碗。一時珠光璀璨，宛然仙庭。
商音聽見門推開的聲音，心道，果然要露出廬山真面目了。
看見來人的時候，商音著實吃了一驚。
作者有話要說：
☆、紅顏亂心
“小白貓，一覺睡得好麽？”風折雪一身金錦斕袍，腰間掛著鮫淚攢珠，照例是那副紈絝子弟的樣子，緩緩向她靠近。
“你想做什麽？”
風折雪面帶無辜：“我不想做什麽。小白貓，你餓了嗎，我去找人——”
“我為什麽會在這裏？”商音想起雲眠歌，又結結巴巴道，“我夫君在哪裏？”
“這麽掛念他啊，”風折雪略帶失落地摸了摸鼻子，“虧我還好心派人把你從強盜那裏搶過來，你腦袋也忒簡單了些，險些就要被人賣了。”
商音自然不信他這套說辭：“為什麽要賣我？”
風折雪認真想了想，笑容如水漾開：“想來你身上有值錢的東西，又或是這副好看皮相讓人惦記了去，總之，外頭危險得很呢。”最後一句，哄嚇孩子的口吻。商音也不覺笑開，想來那小乞丐不過是貧疾所迫，因而入了流匪幹起擄人的勾當，不足為慮。不過倒是不知雲眠歌去了哪裏，是否正尋她，想到這裏，商音也有些心焦。
“我會派人通知他，”風折雪似是看穿她的心事，道，“你不必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吧。”說著，輕叩了幾聲桌子，門外立即有人魚貫而來，手裏皆端著精美菜肴，神情恭謹。隨意望去，食材皆為珍稀之物，料理色澤則誘人胃口大開。一簾雲絡軟屏風後面，看不真切有幾個人，卻有絲竹交織，如春風悠揚入耳中。另有幾名美麗侍女端著鏡匣洗漱之品來到商音面前，裊裊亭亭，含笑不語。
“你不喜歡哪一樣，我叫他們換去，”風折雪飲著碧藕茶，“或是，你都不喜歡？”沒等商音回答，風折雪又自顧自道，“看來這小白貓還真不好養活啊。”
商音聞言，隨意執起箸，不禁啞然，連這食箸也是象牙白鑲雲母翡翠，宮廷的奢靡之風，商音此刻才真正體會。這位北禹二殿下，明明拋不下皇族奢華習氣，卻還要大搖大擺流浪民間，何苦來。風折雪見狀，關切道：“怎麽不吃了？”
“你為什麽不回家呢？”商音脫口拋出一句疑惑，見風折雪神色一黯，才心知唐突，正想如何把這話題跳過去，卻聽他輕松笑道：“我若是回家了，便遇不到小白貓了，不遇到小白貓，又怎麽把你搶回去？”
商音面上一紅，一時嘴快：“胡說，是誰要和宋曠搶君小姐來著？”
“那是我錯了，”他作出指天發誓的樣子，“小白貓要比那君小姐金貴許多，溫柔許多，漂亮許多——”正要誇下去，他卻忽然露出狡黠，“小白貓，你難道是吃醋了？”
商音百口莫辯，她只是好奇而已，哪來的吃醋？
商音和風折雪面對面坐著，眾人屏退，汶金彩鳳燭臺上光芒曳動，溫馨安寧。風折雪偷偷瞥了一眼商音，露出溫暖笑意。世人皆道他生在帝王家，含金戴銀，更有一個得寵的母妃，要風得風，要雨得雨，連他流連民間的荒唐之舉也一並寬容，卻不知，他從不曾有一個家。他的母妃偏愛胞弟，而他的父皇早已有一個皇儲，眾多的皇子裏，他算不得特別，甚至因沒有男子氣而被嫌厭。他的童年，是在忽略和輕視中度過，唯有和花鳥蟲魚嬉戲時稍得慰藉，長大後，他離開了皇宮，沒有人問他為什麽不回家，他的心在溫香軟玉包裹下其實堅冷如鐵，他知道自己如即將浴火的鳳凰，只是選擇了一季的蟄伏。
這時，突然從門外闖進一個男子，身量高大，五官桀驁，似是大漠異族。他面上不忿，對風折雪指責道：“任務沒有成功，下次機會難覓，你為何把中途搗亂的人扣下了，怎麽不交給我？”
商音的心涼了半截，她認得這個聲音。在箱子裏的時候，雖然聽不清楚說什麽，可這不純正的口音，極易認得很。
她頓時冷了面目，向風折雪涼涼拋出一句：“你騙了我。”
風折雪笑意僵硬，喃喃自語道：“原來你並沒有被迷倒。”
那異族男子註意到了商音，似被商音容貌所驚艷，過了一會兒才諷道，“原來是個美嬌娘，怪不得二殿下舍不得動手。”
“耶律湛，我是同你父皇做生意，並不是你。所以，還輪不到你來對本殿下指手畫腳。”風折雪口吻嚴厲清冷，不禁把那男子的氣勢壓了下去。
“好，我父皇要你阻止北禹南霓聯姻，你自然也不希望你四弟風扶夏娶了南霓的書夜公主，再霸占北禹皇位一人獨大，可現在這爛攤子，你要如何交待？”那位耶律湛身量高大，五官桀驁，似是大漠異族，自然口音也古怪。
風折雪並不被激怒，反而露出淡漠的笑意：“那位書夜公主，早晚要死。”
大概在他眼中人命草芥，賤如螻蟻。商音的心微微刺痛，原來這位嬌憨的北禹二殿下一直是裝的，待她種種自然不過是做戲而已。貴族的華彩背後，竟是刺目的殘忍。
“這麽有把握？”耶律湛如鷹的銳利眼眸刺向商音，“那麽請二殿下將此女一劍殺了，讓耶律見識見識二殿下的本事。”
風折雪瞥了他一眼，似笑他的魯莽，嘆道：“要殺此女，可比殺那公主要困難許多。”
“怎麽，你怕了？”耶律湛不明白父親口中天資穎慧、前途無量的二殿下為何竟是貪生怕死之徒。然而他順著風折雪的目光望向窗外，驀地一驚，一個男子不知何時佇立在窗對面的屋檐之上，周遭沐在月光之下，飄逸俊美。可耶律湛卻是陡生寒意，他向來對自己的武功自信的很，今番卻不知該如何出招，而且天香樓周圍布滿他的眼線，更有風折雪的精兵，難道皆被這男子......耶律湛意識到，這是一個無法估量的對手。
風折雪倒是面色如常，對窗外的男子道：“雲眠歌，把她帶走吧。”
話音未落，耶律湛卻是按捺不住先發制人，他運刀出鞘，刀鋒迅疾狂傲，已有百分把握劈中商音，不料商音微微拂裾，力道陰柔卻生生將其勢擋下，與此同時借力騰空飛起，姿態輕盈如白蝶點漪，轉眼間，回到了雲眠歌身旁，秀面上連一絲張皇也無。耶律湛不禁瞠目，難道這女子的武藝居然還勝過他們？
月色皎然，商音遙遙望過來，美眸似在剎那間翻雲疊浪，然而風折雪回過神時，那眸子卻是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平靜得令他絕望。
她說：“我原道你不過心性天真，卻不知在你眼裏果真人不如畜。風折雪，你好自為之罷。”最後一聲嘆，已無情意，只是空空的，在夜風裏迅速遁去了行跡，觸摸不到，更無從挽留，而那一刻，風折雪心絞如困死在繭蛹裏。
耶律湛看見他的模樣，浮起譏諷：“我若是你，拼了一切也要殺了她。這樣的女子，定然是大業傾覆的禍端。”
作者有話要說：
☆、如絲如念
皎月逐漸隱沒在一團陰雲裏，星辰寥落，寒鴉野渡在夜霧裏鬼魅如異界的投影。商音伏在雲眠歌背上，風涼灌耳，她輕輕覆下側頰，感受從他的身體傳遞來的溫暖，還有安寧的氣息。她忽然記起，小的時候，她愛極了玄冷崖壁上野荊蘭，三葉墨藍花瓣擎出花心的一點殷紅，如鮮血，帶著決意的絢麗。她仗著一點武功底子偷偷去摘，卻不料被野荊蘭周圍的山蜂所蜇，麻痹了心智搖搖欲落，雲眠歌不知何時出現，拋下藤條蛇纏住她，拼了氣力拖上來後便背著她急急往回趕。那時他剛來辭鶴洲，孤僻高傲，更不喜歡搭理她這個病怏怏的小瘸子，所以看見他來救她，她心中訝異，一時忘了剛才徘徊在生死一線的驚險和害怕。伏在他清瘦的背脊上，奔跑時輕微的碰撞，她如一只初涉獵食的小獸，膽戰心驚地靠近他，他的汗，他的體溫，她驀然感到了一種倦意，卸下了所有設防，安安靜靜在他背上睡去。
“你睡著了？”
商音從往事回轉過神，聽見他在問她。
“我沒有。”商音心虛道，“我只是在想，原來這洲外的生活也乏味得很，倒不如在洲內聽晏晏編故事。”
雲眠歌無聲一笑，竟是蒼涼的：“你不過是執拗著不肯長大。真實的世界，會有欺騙背叛，會有哭也哭不出來的痛，人生來，本是負罪的.......”
商音思量這一番話，因今晚的事，心知他是說來慰藉自己的。然而到底，她和風折雪不過是萍水相逢，即便曾有點滴溫暖，風折雪是北禹二皇子，與她是雲泥相隔的兩個人，斷然不會有更多的交集，她心性透徹，又怎會在乎。若是雲眠歌呢，若是他欺騙她，會如何？商音被自己突如其來的古怪念頭嚇得一驚。沒有這個可能，想來是自己在洲外久了糊塗了，竟胡思亂想起來，然而到底抵不過心中的不安，輕聲試探道：“那你呢，會不會騙我？”
雲眠歌停下了腳步。一陣沈默。如雁過冰谷，被刺骨的寒扼住了聲帶。
商音有些後悔了。
就像一個懵懂稚童在黑暗裏躡手躡腳靠近微弱的光縫，緩緩推開門，就要看到真相，可那逼近的真相又讓她卻步。
良久，他的嗓音像抑制許久微帶嘶啞：“若是我騙過你，你會不會原諒我？”
商音逞強：“你一定不會騙我。”
“我果然娶了個好妻子！”他大聲笑起來，眼底劃過疼痛的痕跡。忽然，他將她從背上卸下，轉過身來，又攔腰把她抱起。商音暗暗心慌，不知他要做什麽。他凝視著她，道：“算起來我是雪國正統皇族，曾經兩大抱負，一是手刃殺父仇人，二是再建雪國.......”他笑得自信孤傲，散發出欲望和霸道的氣息，令人不敢質疑反而深信，這兩件難如登天的大事只是他必然達成的人生。“但是，”他狡黠道，“我忽然發覺了更有趣的事。”
商音恍然不覺是個圈套，傻傻地問：“是什麽？”
他隨即闔眸俯首，在她額頭落下一個淺吻：“不告訴你。”
商音回過神來，擰起黛眉，結結巴巴：“你......你......”
如果此刻有路人經過，一定會深深鄙視這對夫妻，大半夜的，拿肉麻當有趣。
雲眠歌和商音在靠近客棧時頓時安靜，因為他們都感覺到了裏面的血腥氣，兩個人有默契地屏住氣息，將門一推，雖猜到可能有激烈打鬥，但看到裏面情景時，兩個人皆是一楞。四周桌椅擺設破散不堪，地上橫陳屍體，因布滿血跡而辨不得面目，而大堂柱子旁蹲著一個人。這個人的身姿體態，即使視線昏暗，商音仍是一眼認了出來，脫口而出：“二姐，你怎會在這裏？”
妃瑾轉過頭，氣色憔悴，卻露出寬慰的笑容，道：“你們終於回來了。”
雲眠歌和商音連忙上前，看到妃瑾正在診治口吐白沫的店夥計，齊聲問道：“還有救麽？”妃瑾遺憾搖搖頭：“毒氣侵入肺臟，如今唯一可做的，便是施針讓他死前少幾分痛苦。”
“這是怎麽回事？”商音眉頭緊鎖。
事情還要從商音和雲眠歌逃跑後說起。曲殤樓的一場火，讓外人以為辭鶴洲洲主曲商音葬身火海，而君慕自然不願女兒嫁給死人，於是鬼井讓千楚替上，並負責護送君慕父女回到桃夭閣，再正式舉行大婚。由於君嫣爾還需服藥治療，因而妃瑾也同行。
“難道，你和千楚也私奔了？”雲眠歌懷疑道。
妃瑾紅著臉，沒好氣道：“我們才沒有！因為君慕被殺，我們才一路追尋過來。”
在回桃夭閣途中，一行人遇到劫道山匪，武功不弱，千楚殺敵時場面混亂，不僅要顧著不會武功的妃瑾，還要顧著花容失色的君嫣爾。後來才有侍從發現馬車裏的君慕已死，君慕雖年事已高，但以他的武功，除非是絕頂高手，不然很難將他一招致命悄無聲息，這分明是打著劫道為幌子，利用他們松懈的警惕，有預謀的殺人。君嫣爾淚眼漣漣千求萬告，務必要找到她的殺父仇人。千楚和妃瑾一路追尋線索到這裏時沒有發現兇手，反而找到了雲眠歌和商音的蹤跡，還未在這客棧內落腳片刻，便有十幾名殺手破窗而入，千楚即刻與他們纏鬥起來。這些殺手很顯然訓練有素，招式狠辣，千楚解決掉大半，仍有幾尾漏網之魚逃脫了，以千楚的脾氣自然不甘心，立刻又追了上去，丟下妃瑾一個在屍體堆裏。
妃瑾正說著，突然門板一震，千楚回來了。
“你還算知道回來啊。”雲眠歌調侃道。
千楚瞥了妃瑾一眼，又向雲眠歌拋去蔑視的表情：“我當然知道調虎離山的道理。”
“找到了什麽線索？”妃瑾道。
千楚聳聳肩：“都死了，大概有辱使命，被主人殺害。”
商音正百思不得其解之時，忽見一個女子從門口疾步奔跑過來，一把投進雲眠歌的懷裏。商音愕然，再一看，粉裙翩躚身姿裊娜，正是綠窈山莊沈斯鳶。沈斯鳶雲鬢偏攏，只著淡妝，全然無那日嬌艷熱烈之美，反而輕易看出丹鳳眼中的疲態與脆弱。她在雲眠歌懷裏擡起頭來，櫻唇緊抿，良久，才出貝齒間飄出一句話：“爺爺死了。”
雲眠歌沒有放開她，只是用淩烈的目光望著她：“怎麽回事？”
“他們奪去了煙淚盡，殺了爺爺。”沈斯鳶勉強說完這句話，蘊出一滴珠淚，被雲眠歌溫柔拭去，沈斯鳶失魂般將螓首伏在了他的肩膀。
商音移開了視線。
作者有話要說：
☆、緣亦是淵
煙淚盡，煙淚盡牧笛，風翎公主的傳世珍寶。忽然心中警醒，靈光一現，如寶鏡橫空而照，將種種疑惑撲朔劈了個清白，她淡淡望著雲眠歌：“你父親的鶴容蒼短簫可是傳給了你？”見他默認，又道，“那麽今晚之事，便找到了由頭。”
雲眠歌明白她的意思。
暗夜中已經有魅影在蠢蠢欲動，用血腥屠戮尋找絕世珍寶，欲望之洗禮，無聲無息。集齊五件神秘樂器，會有怎樣的地覆天翻，又會有多少敗寇成王？
一旁的妃瑾和千楚雲裏霧裏不知所雲，正要開口問，卻聽見商音沒來由地笑起來：“不知晏晏這丫頭如何了，我想這一趟出來夠久了，沒有我，晏晏一定無聊得緊。”
雲眠歌緩緩放開了沈斯鳶，嗓音清冷：“你是說你要回去？”
饒是千楚這樣的冷面人，聽到這句話也不禁打了個寒戰，隨後瞇起了眼，心道，這兩個人在私奔過程裏發生了什麽。妃瑾一心為著商音，忙勸她：“回去做什麽，讓師父切了釀酒麽？”旁邊的千楚無語地瞄了妃瑾一眼，救人救多了的小菩薩也有這麽陰暗的心理麽？切人，還釀酒，當他們家師父是食人大王？
商音不理眾意，纖纖玉手扶了扶微落的發絲，不知有意還是無意，將眉額間的晶片拂落，便恢覆了素淡寡欲的模樣，連口吻不一樣了：“二姐和二哥要緝拿兇手，大哥想是也要幫沈莊主的忙，我閑人一個，腿腳不行，留下來也是添麻煩。”這番解釋謙虛極致，讓人尋不到責怪的由頭，卻又有倨傲不屈的氣勢，迫人順從。妃瑾忽然明白師父選擇商音為洲主的原因了。千楚則一副看好戲的姿態，看一向風流瀟灑的雲眠歌會說怎樣的話來留她。
雲眠歌攥緊拳頭，又緩緩松散成空握。
他笑得春回大地福至心靈：“你想回去便回去，憑我們三個，誰能攔得住你呢？”
千楚點點頭，這倒是實話，可是不對啊，不是應該深情款款凝噎挽留麽？然而雲眠歌此刻挽著的是楚楚動人的沈斯鳶，對她道：“斯鳶，我們先回山莊，你再細細說給我聽。”
商音忽然覺得自己的笑容僵得難受，方才額頭還是滾燙的，是他的吻麽，或者又只是錯覺，那不過是他錯置而她錯會的情意。她只是他幼時親昵關照的小妹妹，沈斯鳶才是一顰一笑牽動他的人。
“你也別急著回去，”妃瑾不死心，“你看，既然出來了不妨買足的需要的東西再動身，或是再收拾收拾行裝。”
商音想起雲眠歌給她買了許多色彩絢麗的女裝，心不由地被酸楚一咬，硬是裝做不在意：“不必了。”本來屬於她的，也就只有那一件來時的白衣而已。
商音熬著夜到天明時分，不顧綿綿寒雨便孤身離開了客棧。妃瑾急匆匆沖到房間來時已經太晚，不禁懊惱地直跺腳。一旁的千楚便安慰道：“你別擔心了，商音自然會照顧好自己的安全。”妃瑾擰著眉頭指向床上遺留的包袱，解釋道：“我哪裏是擔心她的安全，這傻丫頭忘記帶銀兩了啊！”
此刻，正在郊外浣玉亭的小茶坊悠閑喝茶的商音打了噴嚏。一個小夥計提著茶壺走過來，靦腆地問道：“這位姑娘，要不要給您續上熱茶？”商音見小夥計這樣熱情，也溫柔地搖搖頭，卻見小夥計難以啟齒似的說道：“那您能不能先把賬結了？”商音一楞，也難怪，之前一直有一個可移動錢袋——雲眠歌，現在他不在，自己居然也忘了這檔子事。小夥計大概從她的表情看了出來，又打量了商音那身半舊不新的素衣，連忙笑道：“姑娘大概出門急了忘帶碎銀子，人在江湖，誰沒個困難的時候，”說著，豪邁似地自拍胸脯保證，“我織魚不是勢利之徒，這筆小錢就算在織魚賬上——”話還沒說完，卻見布簾後沖出一個膀大腰圓的婦人，握著一把掃帚就往那個叫織魚的夥計腦門上拍，嘴裏還不斷數落著，罵著小混混一個，耍什麽江湖義氣。織魚抱頭鼠竄，卻全然不肯求饒的樣子，圍觀的人越來越多，商音心裏過意不去，思索片刻，將自己頸上的一串珠鏈解了下來。這珠鏈由普通寶石串成，還墜有一個刻成木魚狀的螢火瑪瑙，是鬼井讓她自小戴著，說是可以驅邪。但現下是幫這小孩子脫身要緊，向來師父清曠之人，斷不會太在乎這些俗物。當她要叫住小夥計時，一個清衫男子擲給那婦人一錠元寶，同時替小夥計和商音解了圍，那婦人感激不疊，便歡歡喜喜回後頭煮好茶去了。青衫男子轉過頭來，望見商音，淡淡訝異後露出了溫雅如水的微笑。
宋曠。商音在心裏讀出了他的名字。
作者有話要說：
☆、逆天之念
“姑娘，又見面了。”這次他沒有那麽客套，徑直走過來坐在了商音對面。
商音叫來小夥計，將珠鏈塞了過去，小夥計起先不收，見商音堅持，便小心翼翼收好，道：“那我算替姐姐保管了，我叫織魚，姐姐叫什麽名字，織魚會永遠記著，不過，”小夥計露出稚氣可愛的笑容，“姐姐這般美貌，想來我一輩子也忘不掉！”
“我叫——”商音被小夥計一鬧，險些吐露真名，忙改口道，“我姓雲。”
“雲姐姐，我去給你拿熱乎的大包子來，我幹娘的手藝不錯呢。”說著，蹦蹦跳跳走了。
宋曠喝了一口茶，嘆道：“現今的小男孩倒是直白得很。”
商音清雅一笑：“哪裏是男孩兒，不過是個伶俐的小丫頭。”
宋曠愕然不解，順著商音纖指一點，不多時，布簾後果真走出一個穿著淺碎花裙子的女孩子，大約才過及笄，烏絲纏辮，行動時甩在身後，像條淘氣的小尾巴。她端著包子走到商音面前，面目比方才幹凈許多，珠鏈在衣領間隱隱可現，襯得肌膚雪白幼嫩。
“嗯，比方才的小猴子模樣清爽多了，佩著鏈子也真好看。”商音點評道。
織魚原本想嚇商音，不料被輕易識破，苦著臉道：“不公平，雲姐姐又漂亮又聰明。”
商音寬容一笑。敏銳的眼力大概要歸功於她自小穿男裝，扮男人。為了迷惑外人視線，自然要多下幾分苦功，於是暗暗觀察男女舉止差異及其他細微差異，多年來頗有心得，哪怕是上好的易容術，也逃不過她敏銳的直覺，何況這小孩子的把戲。
“雲姑娘此番孤身一人，是要去哪裏呢？”宋曠問道。
商音迅速找出說辭：“我夫君有些事要料理，帶著我不便，所以讓我盡早回家去。”
“哦，”他不置可否，“我最近正好無事，不如送你一段，喏，我的馬車就在那裏。”
“不必麻煩了，若是我夫君知道了，只怕不允。”商音自覺把雲眠歌搬出來。
宋曠倒沒有強求，只是有些遺憾，說了些客套道別的話，便回到了一輛豪華錦絡馬車上。商音臨走時被織魚丫頭纏了許久，小丫頭鬧著要隨她闖什麽江湖，好說歹說，最後她幹娘都軟下面子勸她了，總算收住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商音聽到這段，頗為熟悉，大概就要大肆讚揚她師父鬼井化幹戈為玉帛的功績吧。這一走神，待回過神來，卻聽那說書人絲毫未提鬼井，只哀戚嘆道：“憐美人薄命君子無情，絕世奇珍惹災禍，奈何，奈何。魍生訣之神奇引無數江湖人追奪殘殺，風翎公主曾將魍生訣之奧秘分藏在五件絕世樂器，煙淚盡牧笛為南霓國主所收，冰心絕琵琶為辭鶴洲鬼井夫婦所收，鶴容蒼短簫由雪國劍客雲潯所得，然他一身驚世武藝卻一夕暴斃，鶴容蒼短簫人間蒸發。而歸雁暖古琴曾由淮南第一鏢局護送到北禹國，不料鏢頭顧森等人在半途慘遭劫殺，自此古琴也下落未明........”
心細的人聽出這只有四樣，便急急問道：“那第五樣寶物是什麽？”
說書人眉目微擡，輕嗅面前銅鴨爐嘴裊裊上升的香氣，露出了詭秘的笑容：“這第五樣，沒有人知道是什麽，或是在哪裏，除了，風翎公主自己。”
那人失落一嘆，不知是為那寶物，還是為了命運多舛的風翎公主。
說書人正要繼續，卻見堂下一個俊美青年站了起來，抱臂笑道：“我倒想聽聽那雪國劍客雲潯是如何一夕暴斃的，老先生應該無所不知無所不曉吧。”
商音見雲眠歌站起來，話又說得輕狂，眾人皆向他們投來狐疑的目光，於是連忙扯他坐下。
說書人輕輕撣去布衣袖邊塵埃，將那素絹扇半攤開，適才幽幽道：“卻說這雪國早已在百年前覆滅，但一支皇裔卻流傳了下來，這雲潯便是雪國後主的嫡孫。畢竟英烈血統，這雲潯文武不凡，在江湖極少露面卻受大家仰仗，雲潯更與南霓國主辛珩解下肝膽之義——”
“說得好！”雲眠歌突然鼓起掌來，然而那掌聲清亮短暫，似有一股怒意，他的眸眼，亦帶有幾分不寒而栗的孤寂，令商音暗自心驚，又聽雲眠歌道：“可我要聽，他是如何死的。”
尾音幽涼徹骨，說書人不禁凝視這青年，優柔的面目卻有剛峻的輪廓，心裏嘆了聲怪哉。
大堂皆寂之時忽然從角落裏傳來了間歇的咳嗽，商音望去，坐在那裏的是一位男子，身後站著幾個侍從。看男子面容英挺莊嚴，大約不惑之年，可他竟然發絲全白如垂垂老者，雖隱在烏青羅緞長袍裏，卻兀的令人生出蒼涼之意。
雲眠歌似是料定了他有話說，直直地盯著他。
男子由侍從們攙扶著從軟座上站起，大概要離開，走到半途忽然回轉過身，道：“江湖之上，身懷武功並不代表不死，尤其是那些絕世武功的人，別人殺他確是難事，若要自我了斷，一念之間，易如反掌。”這聲音清朗沈穩，商音認了出來，正是在綠窈山莊的轎中神秘老者。
“這就是你的答案？”雲眠歌追問。
男子本要回答，目光不經意掃過木椅上的商音，瞳孔猛然緊縮，如遭轟雷霹靂咳了起來。饒是身邊十分沈著的侍從們也顯出惶急之色，連忙地扶住他，幾乎是擡著，離開了說書樓。
作者有話要說：
☆、愛恨無言
雲眠歌一腔悵然未能釋懷，一只手無力地垂落，卻忽然有溫暖輸入掌心，他低首一看，商音微笑地牽住了他的手。
“你.......”雲眠歌望著這張略帶俏皮的笑臉，他怎會看不出她的故作輕松，剛才他的失態，她應該早已猜到了吧。他在進入辭鶴洲之前，還不是孤兒，有一個疼愛他的父親，是他心中無敵的大英雄。笑著度過的歲月裏，他沒有忘掉他的恨，可現在，他的恨失去了加諸的對象。他深吸了一口氣，向商音道：“剛才那個人，是南霓國國主辛珩，我找了他很久，甚至聯合綠窈山莊將他引了出來。”
“他不會是殺害你父親的人。”
“你如何篤定？”
“因為快死的人，不會再撒謊。”商音輕輕開口，一字一句，卻敲金斷玉，腦海裏浮起辛珩離去的背影，孱弱宛若一頁薄紙，負荷不下半生傷楚，徒然地，被歲月的風雨侵蝕。她曾聽妃瑾說過，這世間有一種病，是連妙手神醫也無法治愈的，便是情傷。到底是怎樣的人，能讓一國之主相思成疾，一夜白頭？
“最是癡情處，君不見，待到煙花盡夢涼薄，始了悟，相思剜心。”說書人的聲音斷斷續續，恍如淺眠中，月色下潮汐反覆，湧沒那些不能示人的心跡。
雲眠歌和商音踏出說書樓，皆回首看前世鏡的匾額，才覺蕭索。
二人出說書樓出來後，也失了些興致，默然走著，忽聞前方人聲嘈雜，一匹烈狐馬發狂般沖向人群，馬上竟是一個蒙紗少女，急急提韁喝止，怎奈那馬倔得很，愈是往前撞翻了幾個攤子，人們都尖叫著跑開，唯獨一個路邊小乞丐，不知是嚇傻了還是雙腿難行，靜靜趴在那裏，由著鐵蹄踏近。眾人只道這孩子命苦，卻也毫無辦法。突然一道白影掠過，眾人來不及看分明，另一道影子則沖到馬前，挑起一根細木，打了個橫，生生將這匹烈馬的蠻蹄擋下。而那孩子居然憑空消失，再看幾尺外的空地上，四肢皆全的小乞丐被一個白衣女子緊緊護住，眾人吊在半空的心也落了下來，本要指責起那駕馬技藝不精的女子，卻看那女子靈敏跳下馬，那面紗稍稍揚起，露出半面來，艷若芙蕖美嬌娥，眸似星辰笑春風，眾人皆是一呆。
“你傷了我的馬。”蒙紗女子走到雲眠歌面前，一點兒也不客氣。
雲眠歌連瞥一眼都不屑，徑自走向商音。小乞丐除了驚嚇，其他無礙，正跪在那裏向商音磕頭，商音微笑著扶起小乞丐，牽袖為他擦去面上汙垢。眾人看在眼裏，這白衣女子明明是坐在塵垢溝渠的大街上，卻仿佛蓮座上慈悲的聖女出泥不染，仙般容顏，佛般心腸，望之敬慕。而那駕馬女子，單是這氣質胸懷，就輸白衣女子許多。
“餵，你還沒有向我道歉！”蒙紗女子氣鼓鼓地追過來，馬鞭向他們揮去。
雲眠歌一句也不想多耗，單手揪住鞭子，輕輕反扯，蒙紗女子跌在了地上，甚是狼狽。眾人想，這必是哪家惹不得的任性千金大小姐，皆為雲眠歌捏了一把汗，卻見女子爬起來後居然笑起來，指著雲眠歌道：“敢打我的人，你是第一個，你放心，我們一定會再見面的。”說著，跳上烈狐，揚長而去。
小乞丐對二人感激不盡，說要帶他們去見自己的老爺爺，雲眠歌見商音不忍拂了好意，便也答應下來。隨著小乞丐走進一條幽僻小巷，陰風陣陣，雲眠歌才起警惕，不防那小乞丐身手敏捷得很，突然轉身將迷粉一撒，頓時白煙迷離。煙霧散去，小乞丐見二人皆昏迷過去，將手中石塊一敲，片刻間跳出許多同夥，將商音裝入木箱裏。
夜色昏暗，一個巨大木箱被擡進了天香樓貴賓廂房。
商音感應到光亮的時候並不急著勘察所在，而是用力吸著新鮮空氣，那大木箱實在把她憋悶壞了。其實他們早已心有警惕，假裝被小乞丐迷暈，為的是要一探究竟是誰在幕後作祟，否則這麽輕易被迷，不僅愧對鬼井所授武功，更白費了妃瑾給她吃的那麽多補藥。
呼吸爽暢之後才不緩不慢地坐起來，才見自己身下鋪的是雀金呢毯子，面前掛著落月水晶簾，前方紫檀木架上擺著許多瑪瑙硨磲，梨木半月桌上還有一組夜光杯和犀角碗。一時珠光璀璨，宛然仙庭。
商音聽見門推開的聲音，心道，果然要露出廬山真面目了。
看見來人的時候，商音著實吃了一驚。
作者有話要說：
☆、紅顏亂心
“小白貓，一覺睡得好麽？”風折雪一身金錦斕袍，腰間掛著鮫淚攢珠，照例是那副紈絝子弟的樣子，緩緩向她靠近。
“你想做什麽？”
風折雪面帶無辜：“我不想做什麽。小白貓，你餓了嗎，我去找人——”
“我為什麽會在這裏？”商音想起雲眠歌，又結結巴巴道，“我夫君在哪裏？”
“這麽掛念他啊，”風折雪略帶失落地摸了摸鼻子，“虧我還好心派人把你從強盜那裏搶過來，你腦袋也忒簡單了些，險些就要被人賣了。”
商音自然不信他這套說辭：“為什麽要賣我？”
風折雪認真想了想，笑容如水漾開：“想來你身上有值錢的東西，又或是這副好看皮相讓人惦記了去，總之，外頭危險得很呢。”最後一句，哄嚇孩子的口吻。商音也不覺笑開，想來那小乞丐不過是貧疾所迫，因而入了流匪幹起擄人的勾當，不足為慮。不過倒是不知雲眠歌去了哪裏，是否正尋她，想到這裏，商音也有些心焦。
“我會派人通知他，”風折雪似是看穿她的心事，道，“你不必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吧。”說著，輕叩了幾聲桌子，門外立即有人魚貫而來，手裏皆端著精美菜肴，神情恭謹。隨意望去，食材皆為珍稀之物，料理色澤則誘人胃口大開。一簾雲絡軟屏風後面，看不真切有幾個人，卻有絲竹交織，如春風悠揚入耳中。另有幾名美麗侍女端著鏡匣洗漱之品來到商音面前，裊裊亭亭，含笑不語。
“你不喜歡哪一樣，我叫他們換去，”風折雪飲著碧藕茶，“或是，你都不喜歡？”沒等商音回答，風折雪又自顧自道，“看來這小白貓還真不好養活啊。”
商音聞言，隨意執起箸，不禁啞然，連這食箸也是象牙白鑲雲母翡翠，宮廷的奢靡之風，商音此刻才真正體會。這位北禹二殿下，明明拋不下皇族奢華習氣，卻還要大搖大擺流浪民間，何苦來。風折雪見狀，關切道：“怎麽不吃了？”
“你為什麽不回家呢？”商音脫口拋出一句疑惑，見風折雪神色一黯，才心知唐突，正想如何把這話題跳過去，卻聽他輕松笑道：“我若是回家了，便遇不到小白貓了，不遇到小白貓，又怎麽把你搶回去？”
商音面上一紅，一時嘴快：“胡說，是誰要和宋曠搶君小姐來著？”
“那是我錯了，”他作出指天發誓的樣子，“小白貓要比那君小姐金貴許多，溫柔許多，漂亮許多——”正要誇下去，他卻忽然露出狡黠，“小白貓，你難道是吃醋了？”
商音百口莫辯，她只是好奇而已，哪來的吃醋？
商音和風折雪面對面坐著，眾人屏退，汶金彩鳳燭臺上光芒曳動，溫馨安寧。風折雪偷偷瞥了一眼商音，露出溫暖笑意。世人皆道他生在帝王家，含金戴銀，更有一個得寵的母妃，要風得風，要雨得雨，連他流連民間的荒唐之舉也一並寬容，卻不知，他從不曾有一個家。他的母妃偏愛胞弟，而他的父皇早已有一個皇儲，眾多的皇子裏，他算不得特別，甚至因沒有男子氣而被嫌厭。他的童年，是在忽略和輕視中度過，唯有和花鳥蟲魚嬉戲時稍得慰藉，長大後，他離開了皇宮，沒有人問他為什麽不回家，他的心在溫香軟玉包裹下其實堅冷如鐵，他知道自己如即將浴火的鳳凰，只是選擇了一季的蟄伏。
這時，突然從門外闖進一個男子，身量高大，五官桀驁，似是大漠異族。他面上不忿，對風折雪指責道：“任務沒有成功，下次機會難覓，你為何把中途搗亂的人扣下了，怎麽不交給我？”
商音的心涼了半截，她認得這個聲音。在箱子裏的時候，雖然聽不清楚說什麽，可這不純正的口音，極易認得很。
她頓時冷了面目，向風折雪涼涼拋出一句：“你騙了我。”
風折雪笑意僵硬，喃喃自語道：“原來你並沒有被迷倒。”
那異族男子註意到了商音，似被商音容貌所驚艷，過了一會兒才諷道，“原來是個美嬌娘，怪不得二殿下舍不得動手。”
“耶律湛，我是同你父皇做生意，並不是你。所以，還輪不到你來對本殿下指手畫腳。”風折雪口吻嚴厲清冷，不禁把那男子的氣勢壓了下去。
“好，我父皇要你阻止北禹南霓聯姻，你自然也不希望你四弟風扶夏娶了南霓的書夜公主，再霸占北禹皇位一人獨大，可現在這爛攤子，你要如何交待？”那位耶律湛身量高大，五官桀驁，似是大漠異族，自然口音也古怪。
風折雪並不被激怒，反而露出淡漠的笑意：“那位書夜公主，早晚要死。”
大概在他眼中人命草芥，賤如螻蟻。商音的心微微刺痛，原來這位嬌憨的北禹二殿下一直是裝的，待她種種自然不過是做戲而已。貴族的華彩背後，竟是刺目的殘忍。
“這麽有把握？”耶律湛如鷹的銳利眼眸刺向商音，“那麽請二殿下將此女一劍殺了，讓耶律見識見識二殿下的本事。”
風折雪瞥了他一眼，似笑他的魯莽，嘆道：“要殺此女，可比殺那公主要困難許多。”
“怎麽，你怕了？”耶律湛不明白父親口中天資穎慧、前途無量的二殿下為何竟是貪生怕死之徒。然而他順著風折雪的目光望向窗外，驀地一驚，一個男子不知何時佇立在窗對面的屋檐之上，周遭沐在月光之下，飄逸俊美。可耶律湛卻是陡生寒意，他向來對自己的武功自信的很，今番卻不知該如何出招，而且天香樓周圍布滿他的眼線，更有風折雪的精兵，難道皆被這男子......耶律湛意識到，這是一個無法估量的對手。
風折雪倒是面色如常，對窗外的男子道：“雲眠歌，把她帶走吧。”
話音未落，耶律湛卻是按捺不住先發制人，他運刀出鞘，刀鋒迅疾狂傲，已有百分把握劈中商音，不料商音微微拂裾，力道陰柔卻生生將其勢擋下，與此同時借力騰空飛起，姿態輕盈如白蝶點漪，轉眼間，回到了雲眠歌身旁，秀面上連一絲張皇也無。耶律湛不禁瞠目，難道這女子的武藝居然還勝過他們？
月色皎然，商音遙遙望過來，美眸似在剎那間翻雲疊浪，然而風折雪回過神時，那眸子卻是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平靜得令他絕望。
她說：“我原道你不過心性天真，卻不知在你眼裏果真人不如畜。風折雪，你好自為之罷。”最後一聲嘆，已無情意，只是空空的，在夜風裏迅速遁去了行跡，觸摸不到，更無從挽留，而那一刻，風折雪心絞如困死在繭蛹裏。
耶律湛看見他的模樣，浮起譏諷：“我若是你，拼了一切也要殺了她。這樣的女子，定然是大業傾覆的禍端。”
作者有話要說：
☆、如絲如念
皎月逐漸隱沒在一團陰雲裏，星辰寥落，寒鴉野渡在夜霧裏鬼魅如異界的投影。商音伏在雲眠歌背上，風涼灌耳，她輕輕覆下側頰，感受從他的身體傳遞來的溫暖，還有安寧的氣息。她忽然記起，小的時候，她愛極了玄冷崖壁上野荊蘭，三葉墨藍花瓣擎出花心的一點殷紅，如鮮血，帶著決意的絢麗。她仗著一點武功底子偷偷去摘，卻不料被野荊蘭周圍的山蜂所蜇，麻痹了心智搖搖欲落，雲眠歌不知何時出現，拋下藤條蛇纏住她，拼了氣力拖上來後便背著她急急往回趕。那時他剛來辭鶴洲，孤僻高傲，更不喜歡搭理她這個病怏怏的小瘸子，所以看見他來救她，她心中訝異，一時忘了剛才徘徊在生死一線的驚險和害怕。伏在他清瘦的背脊上，奔跑時輕微的碰撞，她如一只初涉獵食的小獸，膽戰心驚地靠近他，他的汗，他的體溫，她驀然感到了一種倦意，卸下了所有設防，安安靜靜在他背上睡去。
“你睡著了？”
商音從往事回轉過神，聽見他在問她。
“我沒有。”商音心虛道，“我只是在想，原來這洲外的生活也乏味得很，倒不如在洲內聽晏晏編故事。”
雲眠歌無聲一笑，竟是蒼涼的：“你不過是執拗著不肯長大。真實的世界，會有欺騙背叛，會有哭也哭不出來的痛，人生來，本是負罪的.......”
商音思量這一番話，因今晚的事，心知他是說來慰藉自己的。然而到底，她和風折雪不過是萍水相逢，即便曾有點滴溫暖，風折雪是北禹二皇子，與她是雲泥相隔的兩個人，斷然不會有更多的交集，她心性透徹，又怎會在乎。若是雲眠歌呢，若是他欺騙她，會如何？商音被自己突如其來的古怪念頭嚇得一驚。沒有這個可能，想來是自己在洲外久了糊塗了，竟胡思亂想起來，然而到底抵不過心中的不安，輕聲試探道：“那你呢，會不會騙我？”
雲眠歌停下了腳步。一陣沈默。如雁過冰谷，被刺骨的寒扼住了聲帶。
商音有些後悔了。
就像一個懵懂稚童在黑暗裏躡手躡腳靠近微弱的光縫，緩緩推開門，就要看到真相，可那逼近的真相又讓她卻步。
良久，他的嗓音像抑制許久微帶嘶啞：“若是我騙過你，你會不會原諒我？”
商音逞強：“你一定不會騙我。”
“我果然娶了個好妻子！”他大聲笑起來，眼底劃過疼痛的痕跡。忽然，他將她從背上卸下，轉過身來，又攔腰把她抱起。商音暗暗心慌，不知他要做什麽。他凝視著她，道：“算起來我是雪國正統皇族，曾經兩大抱負，一是手刃殺父仇人，二是再建雪國.......”他笑得自信孤傲，散發出欲望和霸道的氣息，令人不敢質疑反而深信，這兩件難如登天的大事只是他必然達成的人生。“但是，”他狡黠道，“我忽然發覺了更有趣的事。”
商音恍然不覺是個圈套，傻傻地問：“是什麽？”
他隨即闔眸俯首，在她額頭落下一個淺吻：“不告訴你。”
商音回過神來，擰起黛眉，結結巴巴：“你......你......”
如果此刻有路人經過，一定會深深鄙視這對夫妻，大半夜的，拿肉麻當有趣。
雲眠歌和商音在靠近客棧時頓時安靜，因為他們都感覺到了裏面的血腥氣，兩個人有默契地屏住氣息，將門一推，雖猜到可能有激烈打鬥，但看到裏面情景時，兩個人皆是一楞。四周桌椅擺設破散不堪，地上橫陳屍體，因布滿血跡而辨不得面目，而大堂柱子旁蹲著一個人。這個人的身姿體態，即使視線昏暗，商音仍是一眼認了出來，脫口而出：“二姐，你怎會在這裏？”
妃瑾轉過頭，氣色憔悴，卻露出寬慰的笑容，道：“你們終於回來了。”
雲眠歌和商音連忙上前，看到妃瑾正在診治口吐白沫的店夥計，齊聲問道：“還有救麽？”妃瑾遺憾搖搖頭：“毒氣侵入肺臟，如今唯一可做的，便是施針讓他死前少幾分痛苦。”
“這是怎麽回事？”商音眉頭緊鎖。
事情還要從商音和雲眠歌逃跑後說起。曲殤樓的一場火，讓外人以為辭鶴洲洲主曲商音葬身火海，而君慕自然不願女兒嫁給死人，於是鬼井讓千楚替上，並負責護送君慕父女回到桃夭閣，再正式舉行大婚。由於君嫣爾還需服藥治療，因而妃瑾也同行。
“難道，你和千楚也私奔了？”雲眠歌懷疑道。
妃瑾紅著臉，沒好氣道：“我們才沒有！因為君慕被殺，我們才一路追尋過來。”
在回桃夭閣途中，一行人遇到劫道山匪，武功不弱，千楚殺敵時場面混亂，不僅要顧著不會武功的妃瑾，還要顧著花容失色的君嫣爾。後來才有侍從發現馬車裏的君慕已死，君慕雖年事已高，但以他的武功，除非是絕頂高手，不然很難將他一招致命悄無聲息，這分明是打著劫道為幌子，利用他們松懈的警惕，有預謀的殺人。君嫣爾淚眼漣漣千求萬告，務必要找到她的殺父仇人。千楚和妃瑾一路追尋線索到這裏時沒有發現兇手，反而找到了雲眠歌和商音的蹤跡，還未在這客棧內落腳片刻，便有十幾名殺手破窗而入，千楚即刻與他們纏鬥起來。這些殺手很顯然訓練有素，招式狠辣，千楚解決掉大半，仍有幾尾漏網之魚逃脫了，以千楚的脾氣自然不甘心，立刻又追了上去，丟下妃瑾一個在屍體堆裏。
妃瑾正說著，突然門板一震，千楚回來了。
“你還算知道回來啊。”雲眠歌調侃道。
千楚瞥了妃瑾一眼，又向雲眠歌拋去蔑視的表情：“我當然知道調虎離山的道理。”
“找到了什麽線索？”妃瑾道。
千楚聳聳肩：“都死了，大概有辱使命，被主人殺害。”
商音正百思不得其解之時，忽見一個女子從門口疾步奔跑過來，一把投進雲眠歌的懷裏。商音愕然，再一看，粉裙翩躚身姿裊娜，正是綠窈山莊沈斯鳶。沈斯鳶雲鬢偏攏，只著淡妝，全然無那日嬌艷熱烈之美，反而輕易看出丹鳳眼中的疲態與脆弱。她在雲眠歌懷裏擡起頭來，櫻唇緊抿，良久，才出貝齒間飄出一句話：“爺爺死了。”
雲眠歌沒有放開她，只是用淩烈的目光望著她：“怎麽回事？”
“他們奪去了煙淚盡，殺了爺爺。”沈斯鳶勉強說完這句話，蘊出一滴珠淚，被雲眠歌溫柔拭去，沈斯鳶失魂般將螓首伏在了他的肩膀。
商音移開了視線。
作者有話要說：
☆、緣亦是淵
煙淚盡，煙淚盡牧笛，風翎公主的傳世珍寶。忽然心中警醒，靈光一現，如寶鏡橫空而照，將種種疑惑撲朔劈了個清白，她淡淡望著雲眠歌：“你父親的鶴容蒼短簫可是傳給了你？”見他默認，又道，“那麽今晚之事，便找到了由頭。”
雲眠歌明白她的意思。
暗夜中已經有魅影在蠢蠢欲動，用血腥屠戮尋找絕世珍寶，欲望之洗禮，無聲無息。集齊五件神秘樂器，會有怎樣的地覆天翻，又會有多少敗寇成王？
一旁的妃瑾和千楚雲裏霧裏不知所雲，正要開口問，卻聽見商音沒來由地笑起來：“不知晏晏這丫頭如何了，我想這一趟出來夠久了，沒有我，晏晏一定無聊得緊。”
雲眠歌緩緩放開了沈斯鳶，嗓音清冷：“你是說你要回去？”
饒是千楚這樣的冷面人，聽到這句話也不禁打了個寒戰，隨後瞇起了眼，心道，這兩個人在私奔過程裏發生了什麽。妃瑾一心為著商音，忙勸她：“回去做什麽，讓師父切了釀酒麽？”旁邊的千楚無語地瞄了妃瑾一眼，救人救多了的小菩薩也有這麽陰暗的心理麽？切人，還釀酒，當他們家師父是食人大王？
商音不理眾意，纖纖玉手扶了扶微落的發絲，不知有意還是無意，將眉額間的晶片拂落，便恢覆了素淡寡欲的模樣，連口吻不一樣了：“二姐和二哥要緝拿兇手，大哥想是也要幫沈莊主的忙，我閑人一個，腿腳不行，留下來也是添麻煩。”這番解釋謙虛極致，讓人尋不到責怪的由頭，卻又有倨傲不屈的氣勢，迫人順從。妃瑾忽然明白師父選擇商音為洲主的原因了。千楚則一副看好戲的姿態，看一向風流瀟灑的雲眠歌會說怎樣的話來留她。
雲眠歌攥緊拳頭，又緩緩松散成空握。
他笑得春回大地福至心靈：“你想回去便回去，憑我們三個，誰能攔得住你呢？”
千楚點點頭，這倒是實話，可是不對啊，不是應該深情款款凝噎挽留麽？然而雲眠歌此刻挽著的是楚楚動人的沈斯鳶，對她道：“斯鳶，我們先回山莊，你再細細說給我聽。”
商音忽然覺得自己的笑容僵得難受，方才額頭還是滾燙的，是他的吻麽，或者又只是錯覺，那不過是他錯置而她錯會的情意。她只是他幼時親昵關照的小妹妹，沈斯鳶才是一顰一笑牽動他的人。
“你也別急著回去，”妃瑾不死心，“你看，既然出來了不妨買足的需要的東西再動身，或是再收拾收拾行裝。”
商音想起雲眠歌給她買了許多色彩絢麗的女裝，心不由地被酸楚一咬，硬是裝做不在意：“不必了。”本來屬於她的，也就只有那一件來時的白衣而已。
商音熬著夜到天明時分，不顧綿綿寒雨便孤身離開了客棧。妃瑾急匆匆沖到房間來時已經太晚，不禁懊惱地直跺腳。一旁的千楚便安慰道：“你別擔心了，商音自然會照顧好自己的安全。”妃瑾擰著眉頭指向床上遺留的包袱，解釋道：“我哪裏是擔心她的安全，這傻丫頭忘記帶銀兩了啊！”
此刻，正在郊外浣玉亭的小茶坊悠閑喝茶的商音打了噴嚏。一個小夥計提著茶壺走過來，靦腆地問道：“這位姑娘，要不要給您續上熱茶？”商音見小夥計這樣熱情，也溫柔地搖搖頭，卻見小夥計難以啟齒似的說道：“那您能不能先把賬結了？”商音一楞，也難怪，之前一直有一個可移動錢袋——雲眠歌，現在他不在，自己居然也忘了這檔子事。小夥計大概從她的表情看了出來，又打量了商音那身半舊不新的素衣，連忙笑道：“姑娘大概出門急了忘帶碎銀子，人在江湖，誰沒個困難的時候，”說著，豪邁似地自拍胸脯保證，“我織魚不是勢利之徒，這筆小錢就算在織魚賬上——”話還沒說完，卻見布簾後沖出一個膀大腰圓的婦人，握著一把掃帚就往那個叫織魚的夥計腦門上拍，嘴裏還不斷數落著，罵著小混混一個，耍什麽江湖義氣。織魚抱頭鼠竄，卻全然不肯求饒的樣子，圍觀的人越來越多，商音心裏過意不去，思索片刻，將自己頸上的一串珠鏈解了下來。這珠鏈由普通寶石串成，還墜有一個刻成木魚狀的螢火瑪瑙，是鬼井讓她自小戴著，說是可以驅邪。但現下是幫這小孩子脫身要緊，向來師父清曠之人，斷不會太在乎這些俗物。當她要叫住小夥計時，一個清衫男子擲給那婦人一錠元寶，同時替小夥計和商音解了圍，那婦人感激不疊，便歡歡喜喜回後頭煮好茶去了。青衫男子轉過頭來，望見商音，淡淡訝異後露出了溫雅如水的微笑。
宋曠。商音在心裏讀出了他的名字。
作者有話要說：
☆、逆天之念
“姑娘，又見面了。”這次他沒有那麽客套，徑直走過來坐在了商音對面。
商音叫來小夥計，將珠鏈塞了過去，小夥計起先不收，見商音堅持，便小心翼翼收好，道：“那我算替姐姐保管了，我叫織魚，姐姐叫什麽名字，織魚會永遠記著，不過，”小夥計露出稚氣可愛的笑容，“姐姐這般美貌，想來我一輩子也忘不掉！”
“我叫——”商音被小夥計一鬧，險些吐露真名，忙改口道，“我姓雲。”
“雲姐姐，我去給你拿熱乎的大包子來，我幹娘的手藝不錯呢。”說著，蹦蹦跳跳走了。
宋曠喝了一口茶，嘆道：“現今的小男孩倒是直白得很。”
商音清雅一笑：“哪裏是男孩兒，不過是個伶俐的小丫頭。”
宋曠愕然不解，順著商音纖指一點，不多時，布簾後果真走出一個穿著淺碎花裙子的女孩子，大約才過及笄，烏絲纏辮，行動時甩在身後，像條淘氣的小尾巴。她端著包子走到商音面前，面目比方才幹凈許多，珠鏈在衣領間隱隱可現，襯得肌膚雪白幼嫩。
“嗯，比方才的小猴子模樣清爽多了，佩著鏈子也真好看。”商音點評道。
織魚原本想嚇商音，不料被輕易識破，苦著臉道：“不公平，雲姐姐又漂亮又聰明。”
商音寬容一笑。敏銳的眼力大概要歸功於她自小穿男裝，扮男人。為了迷惑外人視線，自然要多下幾分苦功，於是暗暗觀察男女舉止差異及其他細微差異，多年來頗有心得，哪怕是上好的易容術，也逃不過她敏銳的直覺，何況這小孩子的把戲。
“雲姑娘此番孤身一人，是要去哪裏呢？”宋曠問道。
商音迅速找出說辭：“我夫君有些事要料理，帶著我不便，所以讓我盡早回家去。”
“哦，”他不置可否，“我最近正好無事，不如送你一段，喏，我的馬車就在那裏。”
“不必麻煩了，若是我夫君知道了，只怕不允。”商音自覺把雲眠歌搬出來。
宋曠倒沒有強求，只是有些遺憾，說了些客套道別的話，便回到了一輛豪華錦絡馬車上。商音臨走時被織魚丫頭纏了許久，小丫頭鬧著要隨她闖什麽江湖，好說歹說，最後她幹娘都軟下面子勸她了，總算收住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