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商音怕張揚，所以白天裏只能靠著木椅行動，到夜間才用輕功加快腳程，然而這幾天連續遇上大霧，尤其是郊外林路崎嶇交錯，愈發難辨。商音偶爾會看到宋曠的錦絡馬車，停一程趕一程的，雖不像是刻意跟蹤她，可這樣的走法實在有些奇怪。後來又在河邊遇上，宋曠拿著玉頸雀紋瓶從馬車上下來，向在汲水的商音遙遙打了個招呼，然後獨自往灌木密荊處走去。商音暗覺奇怪，等了許久也不見他出來，於是好奇地找尋上去，竟在一處草叢發現了昏迷的宋曠，雙手還緊緊護著那玉頸雀紋瓶。商音向妃瑾學過一些醫理，再說久病成醫，所以很快看出唇色暗紫的宋曠是中了野苣蠍的毒。這種毒雖入體快，倒也不難解，只要即刻服用在野苣蠍生活地方生長的小炎果，便性命無憂。商音很快找到了，由於宋曠此刻牙關緊閉，她只好將小炎果掰開，指頭沾了鮮紅汁水，一點點塗進他的嘴裏。昏迷中的宋曠恢覆意識咳了一下，將毒竈吐了出來，嘴邊又紅又黑，商音很不厚道地笑了出來，然後摘了片蕉葉子，幫他擦拭幹凈了。

“雲姑娘是笑與期麽？”

“沒，我只是不曾見過你這樣狼狽的樣子，”商音看了一眼他手裏的瓶子，打趣道，“這山裏有寶物麽，我既救了你，何妨拿出來分享一下。”

“早晨芷萱花瓣上的露水而已，你不會要和我搶吧？”宋曠虛弱地笑道。

“你收集花露做什麽？”商音見他不再嚴肅，也開起玩笑，“哦，想是你馬車裏有一位美人等著浴面上妝。”

宋曠晃晃瓶子：“還真讓你說中了。”

商音一臉的不相信。

等到宋曠帶她上了馬車後，她震驚了。

馬車裏放著一具棺材，棺材無蓋，可以看見裏面躺著一個女子，金縷紗衣，素顏如花，的確很美。宋曠無限眷戀地望著沈睡的女子，似恐驚醒了她，溫聲道：“她是我的妻子。”

顧未妝。早已死去的江湖第二美人。

在臨終的那刻吞服了南疆的不死蠱。說是不死，也不過保住死者十年肌體不損不敗，還要每三日以清晨至純花露餵養。十年之後便會開始退化腐爛，除非，在十年內得到奇異的法子讓死者覆活。

“我不能坐以待斃，”宋曠口吻堅定，“我要讓妝兒回到我的身邊。”

商音不寒而栗。雖說這是他的癡情，可是，癡怨如此，終會逆天。妃瑾曾告訴她，使病患轉危為安是醫者本職，當然希望能起死回生，可惜，一旦醫者掌控了這種能力，便不再是醫者，而是，陰陽師。已死之人，魂魄註定不能回到原來的宿主，而需要活附體。

商音不願說這些引宋曠失望，便問：“你已想到法子了？”

“我，凡夫俗子自然沒有法子，可是，終要試一試。此趟便是去辭鶴洲，也許有一絲希望......”他緩緩低下了頭，不再說下去。這希望，分明是他強加給自己的。

商音啞然，心道，辭鶴洲註定要讓他失望了。

不過這次，商音沒有拒絕邀請，決定與宋曠同行。

一路上宋曠駕馬，商音則坐在馬車裏，雖說是和一具屍體相對，但棺材裏的顧未妝面色紅潤姣好，如睡著一般，倒頗令人安心。

作者有話要說：

☆、英雄之心

傍晚微寒，宋曠捕了幾只野鴿子，在山巖下支起篝火，商音緊挨著篝火，伸出雙手讓熱氣裹滿，然後熨在自己冰冷的臉上，露出滿足的笑容。宋曠正在一旁串起鴿肉，讓火考得均勻些，香氣緩緩溢出來，躥到了商音鼻尖兒下。

“來，吃這個。”宋曠挑出一片鴿翅遞給商音。

辭鶴洲茹素太久，而出來時吃的又頗多油膩，反倒是簡陋野味十分討胃口。商音咬下一塊，果真人間美味。宋曠欣慰道：“我還以為雲姑娘不敢吃呢。”

“哦，難道我看著像嬌貴的小姐？”

“雲姑娘對於身世背景有難言之隱，我自然不敢妄加猜測。只是朋友之間，雲姑娘未免防範過甚了。”他話說得溫和，卻能嗅出攻擊的氣息。商音正猶豫要不要告訴他，卻聽見不遠處樹林裏有刀劍相接和馬蹄踩踏的聲音，宋曠也覺察到了。於是兩個人悄悄靠近，原想是山中匪徒起了沖突自相殘殺，卻見雙方服飾皆華貴富麗，一方正漸漸占得上風，將負隅頑抗的另一方屠殺了幹凈，只剩下個首領模樣的人，被包圍著插翅難逃。商音不料世事竟這樣巧合，那人正是北禹二殿下——風折雪。風折雪似乎受了腿傷，只能撐劍站著，眉宇間籠罩著殺氣。得勢的一方首領是一個與風折雪年紀相仿的男子，提著長劍朗聲大笑：“二皇兄，想不到你也有今天，那耶律父子若見了你這副模樣，還肯擁你為王麽？”

“風扶夏，我原以為你只是劍術不長進，誰知道你的人品比你的劍術更不長進，”風折雪嘲諷道，“母後果真白疼你了。”

“喲，失寵的小流浪狗兒也會說人話啦？我這就讓你永遠閉上嘴！”風扶夏揮起了劍正要刺過去，卻見風折雪仰天一嘯，抓住了風扶夏的劍刃，直直刺入了自己的胸膛，鮮血噴湧而出，濺在了風扶夏的左臉。隱匿在灌木叢後的商音被那淒厲一嘯勾住了神思，回轉過來想出手救風折雪，已經是來不及，看著他重重仰倒在了地上，她的心口無端地一寒。風扶夏棄劍後退，抖索著讓親信去試風折雪的鼻息，親信報告已經斷氣。他有些難以相信，他真的親手殺了自己的同胞哥哥。不是他的錯，誰叫這個哥哥在外逍遙了那麽久卻突然回來搶他的權位，母妃許諾過，江山美人都將屬於他，這個哥哥不過是所有人都放棄了的小狗。他怕什麽，他現在可以安安心心迎娶南霓的書夜公主了。

待風扶夏一行人走遠，宋曠才將商音的手放開。商音推著木椅，緩緩靠近血泊裏的風折雪。

他的錦衣華服沾著汙垢和血跡，商音想起初見時那個驕橫尊貴卻帶著孩子氣的男子，若他能預料今日的結局，會不會後悔，會不會情願回到他的金玉錦繡裏，繼續枕著逍遙溫柔的夢，而不是現在這樣，皇室裏骨肉血親相爭，也只付與說書人笑談。

商音伸出手，輕輕拂過他的眼，喃喃自語：“風折雪，看開些不好嗎？非要到如此，到如此......”然而她的晶指離開的一刻，忽然發生了奇跡。

他的眼眸睜開了。

商音驚詫得無法動彈，任他抓著自己的手。

他深情地說：“原來你還關心我，我就算死也值了。”

宋曠在一旁似笑非笑，道：“二殿下這出戲演得極好，連我險些也被騙過去了，四殿下年輕懦弱又胸無謀略，連親信背叛了自己也不知道，果然不合做一個國之主。”

商音冷著臉將手抽回。

風折雪躺在地上不起來，可憐兮兮求商音：“小白貓，你別聽他胡說，我真的受傷了啊。你看，我的腿被砍了好幾刀，你不管我，我就死在這鬼地方了。”

商音狠狠瞪了他一眼，然後陰惻惻地對宋曠說：“把他拖回去，鴿子肉不鮮，我忽然想吃人肉了。”宋曠沒料到她會說出這樣的話來，微微一楞，隨之大笑起來。這女子，看似冷傲絕塵，卻不過也是普通女子，藏著溫熱善良的心腸。

當商音在馬車裏察看風折雪的腿傷，才發現，原來那幾刀砍得不輕，他的皮肉一連皆綻裂開，隱約可見血沫腿骨，令人森然。商音將采來的藥草敷在上面時，本該是千萬蟲蟻鉆心的痛，風折雪面色微微發青，卻只對商音歉疚一笑，仿佛，他不該讓她這樣一塵不染的女子看見這樣慘烈骯臟的傷口。商音包紮過後，宋曠從包袱裏取出一瓶恢覆元氣的藥液，風折雪卻嫌氣味惡臭，執意不喝，商音強摁著給他灌了半瓶。風折雪吐著舌頭，娃娃臉幾乎皺成了苦瓜幹。商音將剩下半瓶收了起來，威脅道：“下次再被砍得半死，留著這個也好救命。”

風折雪賭氣似的回敬：“下次輪到我砍別人了。”

商音皺眉：“你仍是不思悔改，教人砍死也活該。”

宋曠輕嘆一聲，道：“雲姑娘，你不懂。”商音不解，連視他為死敵的風折雪也挑著眉等他說下去，宋曠撩起車簾遠眺，夕陽已盡，一只雄鷹掠過長空，弧線淩厲，直往雲霄。他繼續道：“不知這個比喻對不對，我想，每個男人都是一只雄鷹，無法困居方寸之地，註定要翺翔蒼穹。”忽然他轉過頭，目光恍若染了夕暉的感傷，“對於男人，這大概比生死還重要許多。”

“不愧是一代情聖，連借口也說得這樣漂亮。”風折雪突然鼓起掌，“不過，欲望便是欲望，何必這樣美化，難為小白貓聽得辛苦。”商音擡手一拍阻止他說下去，牽動了傷口，風折雪呲牙咧嘴喊起疼來。宋曠倒是不以為然地笑了笑，跳出車外駕馬了。

“人家替你解圍，你不領情也罷，卻怎麽說這種話來消遣。”商音忍不住輕聲訓斥風折雪。

風折雪拖著傷腿，溫馴地趴在棺材沿，凝視著棺中的顧未妝，忽然道：“小白貓，你覺得宋曠那家夥愛過這個女人麽？”

商音望著風折雪的表情，像專註欣賞有趣之物的孩童，心覺好笑，不得不板起臉教訓道：“這是別人的家事。”

風折雪不理會她，緩緩伸出手探向棺材，商音以為他又惡作劇，幾乎叫出來，卻見那只手小心翼翼地撫平顧未妝左邊微褶的袖紗。

他喃喃自語道：“這個女人真可憐，全世界都以為他愛她。”

那時商音並未聽清他的話，或者說，商音聽不出其中的深意。

不是她不夠聰明，只是，人心如海，她那時尚不谙試探。

夜晚，因安置了受傷的風折雪，馬車內擁擠，宋曠便只能在馬車外過夜。商音半夜醒來，見風折雪安然睡在角落，並無傷勢惡化的癥狀，稍稍放下心。探身撩起一角簾子，瞥見倚靠在枯樹樁旁睡著的宋曠，支起的篝火幾乎燃盡，偶爾發出劈裏啪啦的聲音。商音拿起取暖的棉衣，不願驚動宋曠，便以輕功悄悄靠近他，正要為他披上棉衣，不料他突然出招相襲，腰間彈出白光，商音迅速反應過來，堪堪避過他手中的軟劍，只是棉衣已被刺出一道口子，白絮一朵朵從那裏飄了出來，落了宋曠滿身滿發，宋曠見此情景，不禁楞住了，半晌才道：“對不起。”

商音就坐在他面前，伸手撥開他頭上一朵白絮，笑道：“是我不好，沒坐木椅，不知你睡著也這樣警覺，讓你誤會是賊人。”

宋曠微微皺眉，眸子在夜色裏藏住了心疼：“我險些殺了你。”

商音俏皮地瞪了他一眼：“憑這樣的軟劍，殺不了我。”說完又看了看手中的棉衣，嘆了口氣，可惜道：“若是帶著針線，我必定能補好的。”

宋曠安慰道：“一件衣服而已，淇奧閣少閣主，總不至於買不起一件棉衣。”

“那也要等明早到市集上，可今晚，你仍要熬著寒。”商音道。

宋曠忽然無言可對。

在這個女子眼裏，他是文弱書生，應當抵不過著荒郊的寒夜。那麽他的手，是不是應當舞文弄墨催成幽綺的字句，而不是，擎著一柄毒蛇般靈活的軟劍隨時嗜血。

希望成為她眼中的那種人，卻註定無法成為那種人。

又悲哀又溫暖。他覺得。

作者有話要說：

☆、因為愛你

因風折雪腿傷未愈，腳程也慢了許多，商音雖對他心懷芥蒂，到底也對他照顧周到。趕路的第三天，商音正挨在溪邊，將冰綃紗浸過溪水，輕輕擦拭風折雪腿上的傷口，誰知風折雪趁其不意，探身撥起溪水，瑩亮水花沿掌灑開，落了商音滿臉。她的臉本就未施脂粉，此刻沾上水珠，細長烏黑的睫毛微微伏下來，雙腮惱得飛紅，躲閃之間俏麗動人。風折雪心滿意足地大笑起來，商音也不顧他的傷勢了，隨地抓起一攤泥，向他的臉擲去，風折雪哪裏躲得過，只覺得眼前一黑，用手一抹，滿臉都是泥汙，楞了一會兒，俯身嘔起來，想必剛才嘴咧得太大，把泥也吞進去了。

“喲，二殿下這是怎麽了？”宋曠剛收集完花露來找他們，看到的便是這一幅奇景象，不等風折雪回答，他恍然大悟道，“這就是自食苦果吧？”

風折雪好不容易把臉擦幹凈，費力從嘴裏飄出一句話：“你懂什麽，這是我和小白貓的情趣。”

商音冷冷掃了他一眼：“你還想再來？”

風折雪嘔得楚楚可憐，雙手拽住商音：“泥巴裏有蟲子......”

商音的唇角微微勾起，眉梢靈秀，幽幽地回答道：“不用客氣。”

宋曠撫掌笑起來，這個女子，時冷時暖，看似澄澈無藏，卻又充滿令人琢磨不透、端自天然的嫵媚。仿佛她是存在夢中的，時而為溫婉可親的鄰家少女，時而可以成為絕世傾城、不能褻犯的美人。若隱若現，患得患失，他怎麽會有這樣的感覺？

氣氛正輕松時，卻從四周樹林闖出許多金衣武士，將三人團團圍住。商音無奈嘆了一口氣，想必是風折雪假死敗露了，人家回頭來捉拿他了。不料這群武士並無殺氣，反而肅穆有序朝風折雪跪下，為首的紫衣武士更是莊重一拜，喊道：“請二殿下回宮！”

風折雪不以為意，向商音說笑道：“小白貓，你把我的衣服弄臟了，怎麽賠？”商音不明所以地瞪著他，紫衣武士向前跪行數步，拱手喊道：“請二殿下速速回宮！”

風折雪漫不經心吹起一朵蒲公英，道：“怎麽，誰死了？”

紫衣武士惶恐道：“是，大殿下薨逝了......”他擡眸看了一眼風折雪，風折雪示意他說下去，“四殿下行刺兄長已被關押在牢，三殿下也突患重疾，耶律羽和耶律湛父子大軍進犯，如今朝廷局勢混亂......”他不必說下去了，皇儲之爭一下子毀掉三個皇子，除了風折雪，剩下的皇子們皆未成年，只懂得明哲保身，很顯然，能掌大局的人非風折雪莫屬。風折雪聽完手足之間的血雨腥風，竟未有絲毫動容，那張娃娃臉依舊沈靜自若，商音心中悲涼，這便是帝王的資質，他足夠無情足夠深沈，遙遙導演了一出兄弟相殘的戲，然而他自己才是主角，不疾不徐，無人爭鋒。正當年紀，心中充滿名利的狂熱，如何曉得日後噬心的寂寞？

“那麽，”風折雪微微挑眉，“你是奉誰的命令而來，是國主，還是，雲妃娘娘？”

紫衣武士按在地上的雙手在顫抖：“二殿下若不即刻動身，淵將難保身家性命，請殿下施恩，救救淵和諸位兄弟！”

“程淵，你是奉雲妃的命令來的吧，殺剮大權在她手裏，求我作什麽？”風折雪笑起來，忽然，他脫掉了上衣，露出了胸膛，商音不覺倒吸了一口涼氣，一道粗長疤痕由他肩脊一路往下直到腹尾，堪堪避過了心臟。可見這一刀砍得瘋狂，險些要了他的命。風折雪瘸著腿站起來，道：“當年乾坤亭一戰，程將軍使得好刀法，可惜本殿下學藝未精，被將軍砍中一刀便奄奄一息，沒讓將軍過癮，今天就再來比試比試，本殿下一定不會讓將軍失望的。”

程淵瑟瑟發抖，胸中悔恨洶湧，當年自己在乾坤亭沒能殺死他，種下了今日的苦果。他忽然明白了，雲妃派他來迎二殿下，就是沒打算留他性命。當年他奉雲妃之命刺殺風折雪，之後官運亨通平步青雲，卻不知，在這場母子間的博弈，他註定要成為犧牲品。天下哪個母親不了解自己的孩子，二皇子表面良善卻是睚眥必報，為了讓兒子消解怨氣回來，犧牲一個區區將軍又如何。程淵在一念間作下了取舍，他站了起來，轉身對眾武士道：“諸位兄弟，二殿下資質優厚，日後必成霸主，你們只要忠心追隨必有前途。還請兄弟們照料程淵家小，程淵九泉之下再無遺憾！”言畢，他側身拔刀，反手向自己砍來。同樣的角度，同樣的位置，但那刀卻橫穿了心臟。程淵像一個失重的稻草人，倒在了血泊裏。這樣的悲壯讓空氣凝息片刻，那具潺潺湧血的屍體仿佛就是前車之鑒，眾武士醒轉過來，重重叩頭一拜，齊聲向風折雪喊道：“卑職誓死效忠二皇子殿下！”

風折雪一擺手，朗聲道：“你們先退到五裏外，暫時不要打擾我，”他瞥了一眼程淵，“把你們的將軍好好安葬了罷。”

“這就是你的結果？”商音低聲呢喃，風折雪轉過來看她，目光帶著柔情，與方才的冷酷判若兩人。他緩緩向她走過來，她悄悄後退，刻意保持了距離。他雖未殺人，身上已帶了血腥。

“我本可以立即和他們回宮的。”他開口道。

“那是你的家，沒有誰攔著你，何況，你不就是等著這一天麽？”她微微低下頜，本是極溫婉的模樣，嗓音卻是刺骨的冷。她背過身去的霎那，他跪下去伸手從背後抱住了她，將頭埋在她的肩膀，輕聲懇求，卻如蠱惑，他說：“商音，隨我回宮，要麽，我跟你走。”

他懷中的人兒聞言微微一顫，片刻之後掙脫了溫暖。

“你瘋了？”商音定住神，問道，“你胡說什麽？”

“如果我說我知道你是誰，我喜歡你的全部，你願不願意和我在一起？”

商音堅定搖搖頭：“你不會舍得放棄你的皇位江山的。”

他按住她的肩膀：“如果你能放棄你的辭鶴洲洲主之位和我在一起，我可以不要皇位。”商音楞住了，她一直以為他只是個任性的孩子，至少對她，他一直不過是把她當做戲弄的小白貓麽？她也從來，只把他當做朋友，萍水相逢，或者還多一些後會有期的緣分，至於他的江山社稷，與她無關。

“你為什麽不肯相信我？”風折雪從她眼裏看到了驚疑，那不是被表白愛意後女子慣常的羞澀與喜悅，她待他很好，因他也是蕓蕓眾生的一個，但從來不曾想過愛他。他的雙手變得無力，仿佛一條鞭子不斷抽動胸膛，曾經的傷痕越來越深，越來越長。

“因為已經沒有了相信的餘地。”一直沈默的宋曠終於開口，他並不在意風折雪的怒火，推著商音走開。

風折雪握拳佇立，期待她回轉頭來看她，哪怕一眼也好。

她沒有回頭，即使手中的紗巾被風吹落，隨落葉盤旋著來到他的面前。

作者有話要說：

☆、歸去來

“商音！”風折雪奔跑過來，擋住了商音的行路，“我還有話未說完。”

商音微擡螓首，眸子裏平淡而慈悲，好，她聽他說完，不枉這相識一場。一旁的宋曠避退開來。風折雪俯身下來，緊緊握住了商音的腕：“小心你身邊的人，你要平安。”

一股疼痛來自手腕，又似乎源自內心，她想起雲眠歌曾經對她說的話，這個世界，多少偽善險惡，而她的周遭，也許就埋伏了一個又一個陷阱。而現在，一個欺騙過她的人竟然對她說，你要小心。

她眼底浮起淡淡嘲諷：“你是說，宋公子會算計我？”

風折雪笑起來，手卻是顫抖著收回：“你可以不相信我，可你不會猜不到，如果我能知道你的真實身份，那麽宋曠怎會不知。若論演技，他可是比我強許多。”語畢，他轉身離開，那條紗巾依舊藏在他袖中，體溫籠著芳香縈繞開來，令他落淚的她的氣息。

與風折雪分道揚鑣後，商音與宋曠加快腳程到了辭鶴洲。奇怪的是進洲時那幾重迷障竟然都消失了，莫說江湖好漢，就連平民百姓要闖入辭鶴洲亦非難事。商音一路惴惴不安，隱約感到一場災難隱匿在前，然而當她終於回到辭鶴洲時，除了她自己的居處曲殤樓變成廢墟，一切安然無恙。

晏晏正在庭院裏擦拭一匣璣翡棋子，旁邊支著紫藤架子，曬著一襲冰綃絹幕，忽然她瞥見從絹幕後出現的一張容顏，清麗溫婉，晏晏一時以為是烈日過甚而出現了幻覺。手不經意一擺，掃落匣子，無數棋子傾覆而出，聲如碎玉。她醒了過來，奔跑過去，伏在那個人的膝蓋上，哭道：“你終於回來了！我以為你煩膩了，再也不要晏晏了。”

商音心中滿是愧疚，撫著晏晏的額頭：“有你在，我怎敢不回來。”

晏晏含淚而笑：“果然是大公子帶你私奔去了，如今你也學了這俏皮話來哄我。”說著，她擡頭尋覓雲眠歌的蹤影，卻發現站在商音背後的是一個陌生男子。她不拘禮數直直盯著男子的臉，陌生麽，盡然陽光迷蒙了視線，可這張臉，她記得分明。就像一把無形的手扼住了她的咽喉，逼迫呼吸，牽引出記憶中最深刻的恐懼與傷痛。

商音驚覺晏晏面色潮紅，順手搭住她的脈一探，並無大礙才稍稍放心，道：“晏晏，你許是太累了，來，隨我回去休息。”

晏晏緩緩站起，歇了片刻，強撐笑容道：“我原還不相信先生說的，現在看來，先生果然料事如神。”

“師父說什麽了？”

“先生說，你此番回來必會帶回客人，要我們好好招待。”晏晏緊緊牽住商音的手，“先生把洲外的迷障都卸了，說是辭鶴洲不是仙境神島，不必再遮遮掩掩引人探秘。如今他老人家已經和夫人出洲游玩了，”商音心中也驚異，聽她繼續道，“二小姐和三公子也回來了，那位君小姐在藥室裏養病。我還以為，這次你和大公子也會一起回來呢。”

商音聽她提及雲眠歌，解釋道：“他很忙。”也許此刻，他正忙著陪伴那位美人沈斯鳶，畢竟喪親之痛，需要更多時間來痊愈。回想起那日雲眠歌與沈斯鳶相擁的情景，商音甚至不敢斷言他會不會回來。

晏晏引商音到狂且樓，說是奉鬼井之命要她暫時居住在這裏。商音的曲殤樓雖距離雲眠歌的狂且樓不遠，可她長大後極少到這裏來，仿佛居所漸漸成為每個人的隱私和存藏心事的地方。她懷著莫名的心情拾階而上，狂且樓，正適其名。樓內擺設簡樸，壁上掛著巨幅遠山狩獵圖，意境蕭索。辟寒鐵架上掛著許多兵器，多數是劍，劍身缺裂腐朽，卻仿佛驕傲昭示著主人曾經的拼殺輝煌。推開窗，視野開闊，商音遠眺，碧山極目。

商音回過頭，向正在收拾的晏晏道：“對了，宋公子在哪裏？”

晏晏動作一滯，又淡笑：“已經安置在客室了，二小姐聽說了，也已去瞧棺材裏的那位夫人。”商音微微點頭，晏晏猶豫道：“那位夫人是誰，她已經亡故了麽？”

“她是天下第二美人，宋公子的結發妻子，顧未妝——”

一語未盡，銀魄茶壺從玉手滑落，重摔在地，碎成狼藉。晏晏如被人抽去了魂魄一般，呆立在那裏。商音連忙過來拉住她，急道：“別動，小心紮著手。”

晏晏微微恢覆了些許神采，喃喃道：“小姐，我這粗手粗腳的......”

商音伸臂將她緊緊抱住。從未見過晏晏如此失態。這個活潑可愛的姑娘，不知是何時來到辭鶴洲成為了她的侍女。只記得，這個羸弱的姑娘在眾目之下獨獨抱住坐在木椅上的她，一句話也不說，無言中浸透了最深切的依賴。商音知道，來到辭鶴洲的人，多少都帶著往事。最開始的時候，晏晏甚至要聽著她的安哄之言才能入睡。而這麽多年了，往事並沒有被徹底斬斷。

晏晏，我的晏晏。商音心中輕念，決心要永遠保護她。

客室。光線昏暗，妃瑾一面端詳著棺材中的女子，一面在醫箱中取出幾瓶藥液，在鸕鶿杯裏調試出幽醉入骨的香氣。她的神態十分莊重，然而鬢邊發絲微落，拂在白皙的臉頰，顯得楚楚動人，甚至比那棺中的女子更令人心緒搖曳。執著藕絲燈的千楚一時入神，隨後尷尬地清了清嗓子：“看出什麽了麽？”

妃瑾放下杯子，露出俏麗的微笑：“嗯，這顧未妝果然很美。”

千楚覺得冷汗從額頭冒出，連語氣也不耐起來：“就這個？”把宋曠趕出門外，就為了好好端詳他妻子的美貌？小菩薩的思維還真是超乎凡人理解範圍。

“當然不是，”妃瑾撇撇嘴，伸手解開顧未妝左邊的袖紗，千楚來不及回避，就聽妃瑾道：“你看，膚色肌理雖很白皙，內裏卻伏滿病絲。病入膏肓，死前定然很苦。我在想，那宋曠為什麽不讓她安息入土呢？”

千楚冷聲道：“自然是因為一往情深。”

妃瑾若有所思，忽然擡頭對千楚道：“如果我死了，你會不會餵我吃不死蠱？”

千楚楞了一楞，淡淡點了點頭。

妃瑾又道：“我記得師母說過，不死蠱來自南疆異族，是被視為珍品的蠱，由族中最高長老保管，若要奪蠱，便是與一整個南疆族相抗，你不怕麽？”

千楚握緊腰間的劍，即便要殺死全部的人去得到能讓她容顏維系的蠱又何妨，就讓所有的罪業由他來承擔，她依舊是百姓敬仰的慈悲菩薩。妃瑾並不知道千楚此時心中波瀾，只是自顧自道：“宋曠是個聰明人，也自然吝惜與南疆異族對抗所付出的代價，江湖上也沒有傳言，那麽，他又是怎麽不動聲息得到不死蠱的呢？”

千楚默默轉身：“我先走了。”

作者有話要說：

☆、心沈銷

推開門時，千楚看見不遠的綠藤架下站著兩個人。君嫣爾，宋曠。他們之間也許又有什麽剪不斷理還亂的情緣，千楚無意去八卦，迅速避開了。

“宋公子。”君嫣爾病容未改，因父親去世更添幾分淒楚，望之猶憐。宋曠淡淡一笑，正欲走開，一向柔弱的君嫣爾卻占住了他的路。宋曠不解，只見她從綠藤架上撚下一朵明黃小花，深藍色的蕊針在風中顫抖，她莫名地笑起來。

“君姑娘？”宋曠輕喚一聲。

君嫣爾眼波流轉，笑意在唇，緩緩道：“爹爹在世時總將我們桃夭閣與你們淇奧閣相提並論，甚是敬佩宋老閣主。後來北禹二皇子與宋公子齊來求親，我未嘗沒有過有虛榮之感。我想著，嫁哪一個都是好的，江湖兒女不就是該這般颯爽豪情的麽。我以為我在江湖，可直到爹爹去世，我才發覺，我一直在他的保護之下，從未靠近過江湖。”

“君姑娘節哀。”宋曠神情依舊波瀾不驚。

君嫣爾臉上的笑意淡逝，柳眉卻微微挑起，眸眼瀲灩，仿佛靜穆千年的美麗塑像一時被註入了所有的靈動，她走近一步，側臉幾乎貼入宋曠頸窩，嗓音不勝蠱惑：“宋郎，你如今，還願意娶我作妻子麽？”宋曠將她輕輕推開，這個單薄如紙的女子溫柔似水地偎過來，卻攪起他心中一股寒意。君嫣爾發鬢未亂，神色如常，俯首吹動指間的花朵，蕊針松散開來，隨風飄去。

“其實，你從未打算娶我的，你甚至，不曾見過我，”君嫣爾目光漸漸寒冷，“而那位二皇子，恐怕也沒有幾分真心，爹爹一生不曾畏縮，卻為了我的婚事，避到了這辭鶴洲。你們究竟想要什麽呢？”

宋曠笑起來，這個女子還不值得讓他慌了陣腳。

“拿我做籌碼來要挾爹爹，倒是個好主意。”君嫣爾扶鬢微嘆。

“君姑娘，你臉色不佳，應當好好休息。”宋曠道。

君嫣爾正要回答，見商音遠遠行來，便微折腰身，向宋曠告辭而去。商音自己推著木椅，繞過紫槐樹，來到綠藤架下。因在洲裏，她著衣隨意，發飾簡單，反倒有仙風道骨之感。宋曠朝她笑了笑，道：“今日才知謫仙真顏。”

商音答道：“我原姓曲名商音，住在這辭鶴洲，你大概也都早知道了罷。”

“你不怪我？”

“你我本是兩相欺騙，如何計較，說起來，我倒要感激你不點破我的好心。”商音擡眸微笑，望君嫣爾的背影望去，“不過，我倒是真想知道你對君小姐的心，照理說，以君小姐的品貌你起了續弦之心情有可原，可是愛了一個便容不下另一個，不是麽？”

宋曠心中微覺奇怪，他一直盼商音對他親近些，可突然這樣毫無芥蒂地問，反而令他失了底牌一般。他望向商音，那素淡的神態並沒有不同。他深吸了一口氣，斂容道：“我對君小姐別無他念，求親只是為了挫那風折雪的銳氣，至於其中的權謀爭鬥，你不懂也好。”

綠藤絲條拂過商音的肩，商音微微側首吹去了肩上的塵埃，笑道：“看來我是問了個與自己毫無關系的問題，抱歉。我來是要告訴你，我二姐的醫術雖是頂絕，且縱然我師父師母在這裏，也無法令你的妻子死而覆生，你若願意在此多逗留幾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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