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逼近。

“這小白貓真可愛，本少爺買了。”最亮點的臉靠近商音，她才看清他的臉，一張娃娃臉。

商音不知自己哪裏像貓了，無辜兮兮地望向身旁的雲眠歌。雲眠歌俯身攬住她的肩膀，對她深情一笑，話卻是對旁人說的：“我妻子身體不適，不能受閑雜人等打擾。既然掌櫃的賣了店，那我們就到別處去。”

最亮點沈吟半晌，道：“掌櫃的，這店本少爺送你了。”

這下掌櫃的熱淚盈眶了，買了又送，白賺了那一大包銀兩啊。

雲眠歌不理會他們，推著商音往後面廂房走去了。

掌櫃的激動地拉著最亮點，道：“您可是北禹二皇子殿下麽，久聞大名，小店真的蓬蓽生輝，何幸之，殿下有什麽吩咐小民一定——”

風折雪一揚折扇，堵住即將滔滔不絕的恭維之詞，高傲道：“夠了，本少爺喜歡低調。”

他的侍從們暗暗想，如果“低調”還保留它的初始定義的話，“低調”一定羞愧而死。

作者有話要說： 喜歡的或不喜歡的都給些意見吧。

☆、心如纖舟搖

當商音進入房間後，感到有些糾結。雖說房間幹凈寬敞，擺設也古樸井然，可是只有一張床。雲眠歌放好吻雪劍，正脫外衣，卻聽見某人用指甲不停劃桌子的聲音。他回過頭，冷冷道：“過來。”

商音糾結地挪過去。她明明是一洲之主，就連師父鬼井也被她欺負，為什麽現在如此窩囊啊。

“我之前說過什麽了？”他問。

商音茫然，是剛才以“我妻子”開頭的那一段話嗎？

“我們假扮夫妻，是偽裝，”他強調，“你知道偽裝的意義在於什麽嗎？”

商音繼續茫然中。

忽然一股溫柔氣息靠近，商音驀然擡眸，他俯身張臂，把她從木椅上抱了起來。

那種感覺又來了，刺刺癢癢，輕微暈眩般挑起耳廓的溫度。

她聽見他說：“偽裝的意義在於，你睡床上我睡椅子上，明白了？”

被丟在床上的商音點頭如搗蒜。

好在商音沒有認床的習慣，一覺安穩到天亮，心情輕松愉快。醒來時卻不見雲眠歌，於是坐著木椅到客棧外堂，幾個客人在吃早點，掌櫃的正在責罵犯錯的小夥計，卻忽然笑逐顏開往二樓樓梯口奔去，原來是昨天那個最亮點走下來了。最亮點直接撥開人群，往商音這裏走來，商音雖有武功，卻不便在這魚龍混雜之地施展，於是只能推著木椅避退。在這時卻差點撞上一個女子，當然商音不可能犯這種低級錯誤，唯一的可能，是那女子故意撞上來的。

那女子一身明霞色窄腰長裙，頭戴蝴蝶銀飾，頗具南疆異族風情。女子擰起眉，嗔怒的模樣也好看得緊。她拉著身邊書生打扮的男子，嬌聲撒嬌道：“曠哥哥，你由著人家被撞都不管，人家手很疼呢。”

商音只怪自己今天出行不利，被當了炮灰。話說洲外的女子都這麽奔放的麽？

書生很體貼地安慰道：“好啦，薰夕，過一會兒塗些藥膏就不疼了。”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開溜一向不是商音的風格。

書生對商音友好一笑：“沒關系，也是我們太莽撞。”

商音舒了一口氣，終於碰見一個正常人了。

這時，最亮點湊過來了，對商音道：“小白貓，你沒事吧？”

商音心想，沒有你，我會有什麽事？

最亮點的註意力轉移到了那書生，冷冷笑道：“宋曠，你有美人在懷還要跟我搶君嫣爾，太不夠意思了吧？”

書生宋曠溫和作揖：“折雪殿下，幸會。”

風折雪哼了一聲，道：“姓宋的，要是你這回和我搶小白貓，你就死定了。”

“殿下說笑了，”宋曠波瀾不驚。

君嫣爾，宋曠，風折雪。商音頭疼了。

這時，雲眠歌提著包袱從門口進來，對裏面的熱鬧渾然不顧，徑自向商音走來。

“你去哪裏了？”商音輕聲問道，只想找機會告訴他，快點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我去給你買了些衣服。”

“可是......”商音疑惑，他怎麽會知道尺寸。

雲眠歌的氣息微拂過她耳際，淡淡道：“昨天抱你的時候測了一下，你穿上就行了，少啰嗦。”

她望他的側面，俊美得令人憚於吐納。

商音獨自在房間裏，展開包袱，竟然都是女裝。

“你不會是忘記怎麽穿女裝了吧？”雲眠歌在門外問道。

商音緩緩打開門隙，道：“已經好了。”

雲眠歌走進房間，沈默，打量著她。一身湖水藍褶葉紗裙，橘色絲帶纏過纖腰，柔軟得拖曳在身後，仿佛蓮步輕移就會盈然飄揚。她很少穿女裝，他經常不在洲內，所以他幾乎不記得她穿女裝的樣子，只是覺得，那一身雪白生生將少女的活潑靈秀抑制，連笑靨也變得蒼白而不可親近。花樣之年，何苦要古樸得跟謫仙似的。

商音被他看得不自在，道：“我還是換回——”

“頭發，”他把她推到梳妝鏡前，用手輕輕籠起幾縷頭發，“松松垮垮的不像個女孩子。”

商音嘆道：“是晏晏特別為我設計的呢。”

他似乎笑了，手指靈活地穿梭在她的發間，不一會兒便挽成一個簡單的發髻，她從鏡子裏看見全新的自己，稚氣，秀美，終於有身為女子該有的一絲嫵媚。

她忍不住笑起來：“大哥，想不到你使劍的手還會這個。”

雲眠歌的手一頓，淡淡道：“你那顆可以和麻雀媲美的腦袋想不到的事自然還有很多。”

傳聞中的雲眠歌風流瀟灑，對女子一向溫言軟語，對商音，則是個例外。

“我是女孩子。”商音突兀地冒出一句。

雲眠歌的手離開她的頭發，轉而扣住她的下頜，蠻橫地一提：“我沒有瞎，我看得見。”

商音憤然扭開頭去，果然她穿太久男裝，失去了被憐香惜玉的潛質。悲憤歸悲憤，她仍是想起要緊的事，把風折雪和宋曠齊齊聚集在此的事告訴雲眠歌，雲眠歌掛著心不在焉的表情，挑選著首飾盒裏的玉簪子，最後居然從旁邊花瓶裏抽出一支紫藍鳶尾，斜送雲鬢，襯得商音的肌膚粉嫩欲滴，他一時入了神。

“大哥，你有沒有在聽？”商音質疑。

“明天我去城東綠窈山莊一趟，你留在客棧休息。”雲眠歌打開門走出，又回過頭來，“對了，有人在的時候，不要叫我大哥。”

“那——”

“叫我夫君。”說罷，迅速離開了。

夫，君。

商音慶幸自己沒有在喝茶，否則一定會被嗆死。

夜晚，商音迎來了第二次失眠。倒不是因為雲眠歌不在一個人害怕，而是腦子裏無法停止運轉他去做什麽了，會不會有危險。作為同盟，她是不是應該去幫他，畢竟，她的武功高於他。

第二天，商音坐著木椅到外堂時，又碰見了依然閃亮的風折雪。

他面帶驚喜走過來：“小白貓怎麽一個人出來了，你家大獅子呢？”

商音一時茫然，才反應過來大獅子原來是雲眠歌。這位北禹二殿下果然“目中無人”。

“沒關系，正好我帶你去玩，去綠窈山莊好不好，那裏聽說很熱鬧哦。”他送出誘餌。

商音本要拒絕，聽到“綠窈”，淡然點了點頭。

風折雪撫掌笑起來：“來人，給本少爺和小白貓備轎。”

當商音坐在一頂超豪華大轎顛顛撞撞時心裏後悔莫及，這個二殿下果然不靠譜，要是以她自己的速度，早就到綠窈山莊了，而且不必忍受風折雪在旁邊聒噪。

“小白貓，你叫什麽名字？你家住在哪裏，為什麽要來這裏？”

“小白貓為什麽不穿白衣裳啦？”

“小白貓你喜不喜歡吃這個，是天香樓的雪梅糕哦。”

“......”他的第二百三十一的問題，商音漠然以對。

他神經兮兮湊過來，道：“小白貓，你老實說，你是不是被大獅子綁架脅迫才和他成親的？”

商音咳了一下，強作鎮靜道：“我，我夫君，待我很好。”

他仰後靠在繡金軟枕上，不屑地哼了一聲：“騙人。”

商音警鈴大作，這個二殿下看著糊塗孩子氣，其實一點也不好糊弄。等到了綠窈山莊，一定要乘機擺脫他。

作者有話要說： 好冷清吶。。。

☆、綠窈爭寶

綠窈山莊也是江湖中的一個傳奇。

創始人沈沐本是古董齋學徒，後自立門戶周游各地斂盡寶物，更因結交英雄廣泛，暗中保護傘眾多，無人敢輕犯。後來，沈沐退居幕後，將莊主之位傳給唯一的嫡孫女，沈斯鳶。一些江湖小報曾排過江湖美人榜，第一是辭鶴洲洲主曲商音，第二是淇奧閣少閣主宋曠之妻顧未妝，沈斯鳶位居第三。後來江湖人覺得曲商音性別難辨，於是踢出榜外，而顧未妝紅顏薄命，成婚不久便香消玉殞，第一美人和第二美人從此空置，沈斯鳶一時風頭無兩。

今天正是綠窈閣鑒寶之日，買家可以爭選寶物，無數藏寶人前來賣個好價錢，同時也有人是專門看沈斯鳶的。所以偌大的山莊，熱鬧得像菜市場，商音看到他們爭得面紅耳赤，和街井潑婦沒兩樣，但願雲眠歌不在此列。風折雪畢竟是北禹皇族，一進來便有專人引導，很快就走到了山莊內院，這裏才是高級寶物的交易之地。寬敞的內院以波斯毯和花瓣鋪地，設成宴會的樣子，只見許多江湖人士分坐兩旁，把酒言歡。風折雪挑了一個地方坐下，商音一看，果然符合他的風格，鎏金嵌翡玉椅，身後還有百鳥朝鳳屏風，商音不情不願挪到他旁邊。目尋雲眠歌之時看到了對面的宋曠，一個人斟著酒，那位薰夕姑娘並沒有陪伴在身邊。他也看到了商音，眼底掠過一絲訝異，不過還是向她友好地舉杯一笑。商音怎麽也無法想象他會和風折雪搶君嫣爾，風折雪孩子氣倒是可以理解，可宋曠明明就是一個通情達理的好書生。

這時高階上的勇士擂鼓三下，眾人正襟危坐起來，只見一位容貌姣好的翠衫女子持劍而出，隨絲竹聲翩然起舞，然後行游在各賓客之間，舞姿魅惑，眼神迷離。一曲終了，掌聲雷動。

一位長髯蓬發的刀客站起來吼了一聲：“我買了！”

翠衫女子掩唇一笑：“大俠莫急，奴家只是為諸位助興，真正的寶物還未展示。”

那刀客朗聲一笑，擲出黃金：“你不就是人間奇珍麽，老子買下了！”

翠衫女子不理刀客粗魯，仍微微一笑：“那要待奴家問過莊主才行。”

刀客頓時失落，訕訕臉紅道：“我還以為你是沈斯鳶呢。”眾人一聽此言，皆哈哈大笑。唯宋曠氣定神閑站起來，走到女子面前拿出一文錢，道：“我買了。”

翠衫女子很有耐性：“公子也要買奴家？”

只見宋曠伸出手臂虛攬女子蠻腰，不知從哪裏掏出一只鐲子。

女子在他懷裏悠然轉了一個圈，停下來看自己空空的手腕時輕嘆了一聲呀，隨後微笑著向他行了一禮：“唐門暗器梨花千劫鐲，一文錢成交，歸宋閣主。”

眾人看傻了。

梨花千劫鐲，唐門暗器珍品。選材做工皆為玉鐲中上品，何況，能夠殺人於瞬間，令敵人毫無反擊之力。傳說遺失多年，千金難得，居然被宋曠用一文錢買下。正當宴席間竊語不斷，卻見春風得意的宋曠徑直走到一個坐在木椅上的姑娘面前，優雅地遞上梨花千劫鐲。眾人心本憤懣，卻見那姑娘容貌，不覺呆了。黛眉明眸，素妝靈致，明明她神色是那樣淡漠，未言一句，卻無端地，讓人心生綺念。眾人紛紛理解宋曠討好美人之心了。

商音看著遞來的鐲子，道：“宋公子，這？”

宋曠把那玉鐲一塞，對商音笑道：“反正宋某買得便宜，姑娘喜歡便收著，不喜歡便扔了吧。只是姑娘生得絕美，有這東西，可作防身之用。”

“可是宋公子——”

“你我萍水相逢也是緣分，姑娘若不介懷，叫我與期吧。”

旁邊的風折雪大罵：“死貓頭鷹，你敢調戲小白貓？”

商音從來不用暗器，也從來不用所謂的兵器。對她而言，任何樂器都是她的好夥伴，可以相溶相合，配合得天衣無縫。她的武功成就會超過雲眠歌和千楚，連鬼井和連萸也不曾料到。可有個致命的弱點，就是，她從未殺過人。

“多謝。”商音思忖片刻，把鐲子收了起來。

“莊主到——”管家朗聲通報，眾人把目光齊齊轉向高階。只見一對璧人在漫天花瓣下款款而來，女子一身紅綃長裙赤艷如火，胭脂輕描的精致五官，透著難以抗拒的嫵媚，倘若商音淡若梔子，那麽她便是一朵血色薔薇花，開得令人心悸。女子挽著的男人衣著華麗，同樣氣宇不凡，笑意俊美。眾人心中驚疑，這是趕上沈莊主的婚禮了麽。

“諸位前輩賞臉前來，斯鳶十分感激.......”

客套的開場白。風折雪不滿地撇撇嘴，然後看到了沈斯鳶身旁的男子，道：“你家大獅子怎麽在上面？”又不經意看見商音眉頭緊蹙，關切道：“咦，小白貓你沒事吧？”

同一天還讓她叫他夫君的人，轉眼成了別人的夫君，她怎麽會沒事？

風折雪拍小動物似地拍商音的肩，安慰道：“小白貓別生氣，大獅子沒眼光，其實你長得比那狐貍好看多了。”

此言一出，四座皆驚。

雲眠歌的目光涼涼地投了過來，停留在商音身上片刻，又漠然轉開。仿佛，不認識她一般。商音心中澀然，面上強撐一副淡漠姿態。

“今天的第一珍品，倒非因其物有多名貴，只因其主傳奇，”沈斯鳶吊足了眾人胃口，緩緩打開一個上好翠玉錦盒，取出一只木雕小螞蚱。宴席間立即有人破口大罵，什麽珍品，木雕也就算了，還是只難登雅堂的螞蚱，連裝它的翠玉錦盒都比它貴重許多。“諸位稍安勿躁，聽斯鳶道來此物淵源。此物乃風翎公主所屬，傳聞是她與南霓國主的定情之物，斯鳶祖父因緣際會收獲並收藏多年，但覺此物靈氣和祥，應歸有緣人。”

雖說這故事道得有聲有色，眾人都有些懷疑綠窈山莊會不會是敗絮難支，編出這瞎話來賺錢。不過綠窈山莊上次出示的第一珍品是辭鶴洲祖師魍生幼年時用的一把鏤空狼毫，最後被人以千畝良田抵押購得。風翎公主的來頭自然不遜於魍生。她的哥哥是北禹國國主風連翌，夫君是南霓國國主辛珩，授業師父則是辭鶴洲魍生。魍生生平只收了兩個徒弟，一個是鬼井，另一個便是風翎公主，傳說魍生臨終將平生所悟——魍生訣只傳給了她。關於她的容貌，江湖上流言頗多，有人說她貌美勝天仙溫柔似水，又有人說她其實奇醜無比驕縱任性，才會長期被辛珩冷落後宮，但又不敢休了她。多年前她的神秘消失更是皇族的一樁秘史，沒有人知道她的下落，北禹南霓兩國因此差點戰戈相見，幸而被鬼井攔阻。

鑒寶其實近乎一場賭博，買對了，財富滾滾，賭錯了，傾家蕩產。

“若想得此物，”沈斯鳶嫵媚一笑，“只怕要用你們最珍貴的寶物來換。”

宴席間沈寂了一會兒，有人站了出來，大聲道：“我以黃金萬兩買下此物！”又有人哼了一聲，道：“黃金算什麽，老子用全部家當。”接著爭論四起，有人更喊出了要拿妻子妾侍來換的荒唐話。沈斯鳶與雲眠歌對望了幾眼，又對出價的人搖了搖頭。

商音以為宋曠和風折雪也會去爭寶物，誰知兩個人都出奇的淡定。

作者有話要說： 求評論。。。

☆、夜染未央

“老夫願以牧笛一支，交換寶物。”然後一個冷面侍從把一支普通牧笛遞上前。

沈斯鳶接到牧笛後忽然露出奇異之色，然後親手將木螞蚱遞到了轎前，道：“多謝老先生，寶物在此。”一只手從轎簾後伸出來，並沒有想象中的蒼老，反而精幹有力地握住了木螞蚱。然後放簾，起轎，離開。

這時，眾人確信這場鑒寶大會為史上荒唐之最。

風折雪沒有發現商音是何時消失的，他望見對面宋曠同樣露出了鮮少的驚異之色，心中明了，連宋曠的敏銳都能躲過，很顯然，這只瘸腿小白貓有著絕頂的輕功，而她真正的實力更令人難以想象。其實那頂轎子幫了商音的大忙，她借機迷惑視線，迅速離開了內堂。輕功好是一回事，沒有方向感又是另一回事，她在綠窈山莊轉了很久都沒有找到出口。無奈之下走近一條羊腸小道，似乎通向山林。

山林裏清泉激越，鳥鳴哀戚，加上落葉紛紛，添了幾分肅殺之氣。她推著吱吱呀呀的木椅碾過崎嶇，忽見下游泉水飄紅，她立即趕到上游，看見了一個奇異的景象。一對男女相擁，那女子摟著男子脖頸，俯首吸著什麽，轉眼，男子萎靡倒地，旁邊更有其他屍體慘遭同樣厄運。商音此時心急，折葉為笛，吹奏起鎮魂曲，那女子回轉過頭，倒不是青面獠牙，只是鮮血在殘留唇邊，抱住頭發出淒厲的喊叫。商音的氣息忽然有些不穩，她認得那女子，就是幾天前在客棧撞上她的薰夕姑娘。商音幾番猶疑，終究對內傷深重的薰夕手下留情，只見步伐踉蹌的薰夕跑到了一塊巨巖後，那裏好像還有一個人影，商音正要探個究竟，卻被人從背後用手蒙住了雙眼。

“不要看。”

商音之所以明知背後有人靠近而沒有防備是因為她知道，來的人是雲眠歌。

商音擺脫他的束縛迅速追上前，在巨巖後看到的躺在地上的薰夕，雖然屍體蓋滿了枯葉，但還是有濃濃的血水從心口處流了出來。

“是誰殺了她？”商音清楚知道，薰夕是被心口那一劍斃命。

“我不知道。”雲眠歌淡然道。

“若不是你攔著我，她也許不會被人殺死。”憤怒，不解，但似乎還有一種恐懼洶湧在胸腔，這是她第一次看見死去的人，而且是以這樣慘烈的方式。

“她種蠱毒反噬自己，神志混亂不清。如果妃瑾在這裏，她或許還有活下去的可能，那一劍的確殘忍，卻是最快的解脫。”雲眠歌放柔了聲音，握住她的手：“所以，罪大惡極的不是你。”

商音的手隱隱顫抖，那片竹葉笛緩緩從手心滑落，隨風飄遠。

不久，沈斯鳶和眾人也聞訊趕到，沈府護衛們清理了林中屍體，眾人理所當然將斬妖除魔的功勞歸到了商音身上，風折雪更緊張兮兮要看商音是否受傷。商音暗暗觀察宋曠的神色，依舊溫雅如水，好像他不曾認識過薰夕，更不曾聽過那女子嬌嗔親密地喊他“曠哥哥”。

一個江湖小輩大約對商音仰慕非常，壯著膽子上前問道：“姑娘武藝精絕，在下佩服，敢問姑娘芳名？”

商音一時語塞，不敢透露，畢竟是從辭鶴洲逃出來，何況風折雪和宋曠也在這裏。

這時，雲眠歌俯身輕輕挽住她的肩，微笑道：“拙荊無名，隨為夫姓雲。”隨後暗暗一捏她的肩，伏在她耳邊以只有兩個人可以聽見的聲音警告道：“你再直勾勾盯著別的男人，當心眼珠子掉出來。”商音臉一紅，立刻收回望向宋曠的目光。

“哦，原來是雲夫人，”那位小輩見雲眠歌夫妻二人親昵之舉，神色尷尬地退開，“有幸，有幸。”眾人紛紛將妒恨的目光投向雲眠歌，這個俊美青年，剛才挽著江湖第三美人沈斯鳶，現在這天仙一樣的女子居然是他的妻子。天道不公啊，不公至此。

雲眠歌在回客棧的路上說是有事要暫時離開，於是讓商音獨自回去，商音怨念深重，他大概是舍不得美人沈斯鳶吧。商音獨自穿過幽靜的巷落，夜空高遠，無霧，明亮的月光行瀉於屋脊墻垣，草木萋萋間蟲鳴歡愉。

忽然，她看見了一個人——宋曠。他一襲布衫斜倚在石壁上，衣袂輕飛，竟在月色下流露出一種憂郁蕭索的氣質。他緩緩向商音走來，笑容平易：“等了你許久。”

“等我？”商音不解。

“我想，你大概有事要問我。”他的聲音也是極書生氣的，溫吞優雅。

“我沒有什麽要問你的，宋公子。”商音淡淡回絕。

“那麽，你聽我說也好，”他輕擺開前襟，半蹲在她面前，神情不卑不亢，“薰夕是南疆蠱女，我與她只是萍水相逢，今天發生在綠窈山莊的事，我並不知情。你一定疑惑我為何要對你說這些，我剛才在這裏等你的時候也在想為什麽，也許，也許我不希望在你眼裏變成一個冷酷無情的人。”

商音避世隱居太久，她並不曾一一體會那樣覆雜難言的七情六欲，她也無法即刻洞悉這一番辯白的真偽，但她忽然願意相信這個人的眼睛，那裏有細小的火焰在冰褐色的瞳孔裏躍動，仿佛也牽動起唇角，浮出和煦的笑意。

“宋公子........”

“我說過了，你可以叫我與期。”

“與期，”商音露出寬容的微笑，“我相信你。”纖長的睫毛宛如蝶翼，眼眸清湛而靈妙，宋曠忽然伸出手來，快要觸及她的睫毛，商音敏捷躲閃開來。

宋曠黯然垂下了手，道：“對不起，我一時，以為你是妝兒。”

之前風折雪在聒噪的時候也順便向商音普及了一些江湖八卦。宋曠的嬌妻顧未妝，是淮南第一鏢局鏢頭顧森的長女，那時顧森疑似被仇家報覆慘遭滅門，而顧未妝正好被宋曠救下，並嫁給了他。當時婚宴盛大，男才女貌傳為佳話。可惜，不足三月顧未妝就因病去世。

“我和你妻子長得很像？”商音試探道。

宋曠溢出輕嘆：“你們的容貌並不像，只是說話的聲音很像，還有，笑起來時的模樣，第一次在客棧聽見你的聲音時，我差點以為，她回來了。”

商音點點頭：“你一定很思念她，”忽而轉念一想，疑惑道，“可是，你既然這樣愛你的妻子，為什麽又想要娶君嫣爾呢？”

宋曠的眉頭微微一動，笑著反問：“如果我說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你信麽？”

商音還未回答，雲眠歌不知何時出現在她身後，漠然瞥了一眼宋曠，道：“那是你的事情，與我們無關。”然後，脫下外裳披在商音身上，扳過她的臉，含情脈脈道：“我原想你早該回去了，怎麽還在外頭吹冷風？病了怎麽辦？”

宋曠站了起來，不以為然道：“可是，宋某卻覺得與二位有頗深的緣份。”

雲眠歌推著商音經過宋曠身邊，忽然，宋曠露出了意味不明的笑意：“姑娘，今晚與期很開心。”

商音微微回過頭，宋曠依舊倚在那道墻，優雅如附壁枝蔓。

作者有話要說：

☆、風情綺絡

寒風乍起，不知從何處傳來山鐘聲，低沈渾厚，似要催出晨曦。

二人一路無言回到客棧，在大堂時，商音猶豫半晌，低聲道：“大哥，不如我們不扮夫妻了。”

雲眠歌忽然輕溢一聲笑：“怎麽，你舍不得他？”

“他？”商音反應過來，解釋道，“這和與期無關，我只是怕，怕礙了你和沈莊主——”

“與期？”雲眠歌似在細細咀嚼這個名字，“不到半天時間，你們倒是好親近。”

“你看，你和斯鳶小姐那樣般配，若是她因為我誤會了大哥，到時就不好了。”

忽然他湊近她，霸道地命令道：“叫我夫君。”

“啊？”商音不得要領，心忖風折雪眼光不差，他果然是只喜怒無常的大獅子。“可是，你之前說有外人在的時候——”

“之前和現在，”他笑著睥睨，俊美得不可方物，“我說了算。”

商音想問憑什麽，可是以雲眠歌的脾氣，一定會給她一個更崩潰的答案。不知怎麽，一股熱火沖上太陽穴，她擡頭直視那雙深邃的眸子，丹田發力，聲音洪亮：“夫君，你現在滿意了？”

雲眠歌面部肌肉一抖，他並沒有料到她會真的叫出來，而且，還叫得這麽大聲和委屈。

隨後樓上傳來不滿的聲音：“小兩口要吵到外頭吵去，半夜攪得人不安生！”

雲眠歌的臉浮出淡淡紅暈，卻一把將她從椅子撈起抱在懷裏，恨恨道：“你今晚死定了。”

商音心瓣一顫，第一反應是迷醉般眩暈，第二反應才是掙紮著讓他放開。雲眠歌沒有退怯的意思，越抱越緊，大步流星往房間走去。從理論上來說，商音的武功比雲眠歌高，要掙開他絕不是難事，但實踐畢竟與理論存在差距，商音那一刻居然想不起任何招式，只能像那些手無縛雞之力的普通女子般，嗔怒著掙紮，頰上開出嬌艷的花兒來。

二樓上，一個人手握玉璃杯，遙遙敬向前方，燈光折射間映出他的面龐，略帶孩子氣清秀，然而只是表象，他的眼底溯漫一層霧，明麗的眸子一時深沈似海。

“小白貓........”他囈語般一嘆，一口飲盡杯中妖冶。

雲眠歌把商音放在床上時不經意勾落了煙青床幔，絲紗被燭火畫染出旖旎風情，柔柔拂過商音的臉，惹得鼻梁輕癢，商音擡手要揉，卻突然被雲眠歌抓住，她只當他又是玩笑，低低求道：“大哥，別鬧。”他眸中起霧，不悅的模樣，她連忙討饒：“夫君——”一詞未盡，他的唇瞬間覆上她的鼻梁，溫柔纏綣迅速燒到了她的唇，燒得她毫無抵抗之力。他的手臂攔過她的纖腰，用力箍得更近。

她睜大了眼睛。

這個她熟知經年的人，這張近在毫厘的臉，忘情親吻的模樣，盡管分明，卻不真切。

記憶偕這股氣息緩緩覆蘇，可，又紛亂得很。

她恍惚間只聽見他說：

“這個時候，應該閉上眼睛。”

這聲音若跋山涉水來，輾轉過幽谷的空濛寧謐，她不自覺闔上了雙眼。

商音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發現自己衣冠完整地躺在床上，還蓋著一層薄被，而窗外已是陽光晴好、鳥語花香。不經意望見桌上的一碗殘留的藥湯，她忽然恢覆了昨夜的記憶。

真相就是她暈過去了。

她的氣血天生不足，在辭鶴洲好吃好養著所以不常犯暈眩之疾，出來後也沒去在意，誰知這就犯了。在喝下雲眠歌熬的藥後，她回了幾分精神，雲眠歌緊繃的眉宇終於舒展開來，一面替她掖好被子，一面自言自語道：“我還以為你是被嚇暈過去的......”

商音紅著臉不敢發言。

雲眠歌露出了和藹且勵志的笑容，繼續道：“沒關系，等你身子好全了，咱們再努力。”

商音再次暈了過去，這回是被嚇暈的，還一暈暈到了大天亮。

雲眠歌推門進來，見商音已經清醒，徑直坐在床邊，支著下頜望她：“今天我們出去逛街。”

商音深刻領悟到這不是征求她的意見，而是通知她。她乖乖點頭。

他探手輕輕刮過她的鼻梁，笑道：“這是什麽表情，怕為夫把你賣了不成？”

“不是，”商音羞愧地承認，“我餓了。”

他俯身把她抱起，放在木椅上。

他就是有一種魔力，一瞬的肌膚相近，能讓超悟塵俗的她心若擂鼓。

作者有話要說：

☆、彼岸生花

雲眠歌，和坐在木椅上的商音，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註定是一對閃亮的組合。雲眠歌身著秋茶色長袍，束發鑲玉，不似從前華麗，卻別有一種寡淡清姿。商音穿的是再普通不過的胭脂雪綢裙，雲肩上刻絲游雲，雲眠歌嫌太蒼白，於是在她眉額點了一星晶亮，狀若瑤瑾，望之璀璨。見行人時不時觀望，雲眠歌打趣道：“早知把你的臉裹緊了些再出來。”

商音吃著熱乎的糯米糕，反駁道：“哼，那你豈不是要裹成粽子了。”

雲眠歌心道，這餵飽了的小白貓原來也是一只母老虎。

“這個這個，我喜歡這個。”商音歡欣雀躍道。

雲眠歌往那攤面上一看，到底是不能免俗，女人總是對嬌艷的花朵情有獨鐘。正要取下商音所指的一盆暗夜金盞，卻見商音撥開他的手，抓住了金盞旁邊的一只竹編螞蚱。雲眠歌心嘆，自己這位娘子的品味果然非同一般吶。最後，他以五兩銀子買下這只竹編螞蚱，老板心生感激，又贈送了一只，雲眠歌拿在手裏，又見商音明麗的笑顏，不禁也勾生暖意，道：“這下好，你我這一生一世一雙螞蚱，下世輪回再遇也有個憑證了。”

商音默默無言把玩著螞蚱，雲眠歌見狀，只當自己的話被人群喧囂淹沒了，便也不在意，很多年後他才知道，她其實在那一刻聽得分明。

兩個人正逛著，經過一間說書樓，匾額上題著“前世鏡”，筆法遒勁瀟灑，雲眠歌推著商音走了進去。這說書樓內古樸清雅，臺上站著一個身量單薄的老者，渾濁的嗓音，伴著古琴聲飄在空氣裏，而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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