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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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寧伶俐斜拉橋已不僅是塔影清楚,橋上的斜拉鐵索也變清楚了。

盧霞見無事可做反要瞌睡便對媽媽說,媽,我替一下你如何?

快到了,不用替了!盧依依說,若沒事,我的手機可以玩多種游戲。

盧霞又拿起媽媽的手機。此刻,因為陳阿姨已睡去,盧霞與媽媽的對話都是湊近媽媽的耳邊說的。這時,她想到了大劉發過來的筆者實錄於是說,媽,大劉整理了一些老勝叔與老家的相關材料,還涉及到老勝叔給自治區副主席寫信,匯報廣西有沒有百年大學的議論。事情滿有趣,我給你讀讀如何?盧依依瞟了眼陳阿姨後“噓”了聲說,不,發到我的手機就行。

盧霞拿起媽媽的手機就發現了一封情書,竟是兩個小時前發來的。第一句話就說今天在街上看到你了。這很耐人尋味,你一人在玉市對嗎?

盧霞懂得媽媽眼很尖,就是轉動眼角的餘光也知道你在幹嗎?她得找理由才好在媽媽的手機翻來翻去。她說,媽,文件我已發到你手機。可大劉發過來時,段落有些顛三倒四。我得把段落理一理,免得閱讀時太費神!

她佯裝整理文擋說,老勝給自治區副主席寫信,匯報廣西有沒有百年大學就不吝惜字數。這個問題,曾有不少人給自治區副主席寫信,後來《廣西教育史》正、副主編都給主席、副主席作了書面匯報。老勝則是以個人名義寫匯報,並是憋著一口氣把別人不敢涉及的其他觀點統統亮出來。顯然,他覺得從光緒二十八年(1902年)廣西巡撫丁振鐸奏改廣西體用學堂為廣西大學堂,至1903年改為廣西高等學堂。1928年在梧州蝴蝶山創辦廣西大學,到1953年院系調整撤銷廣西大學,直到1958年國務院批準恢覆至今已跨越百年。為什麽會有人質疑廣西沒有百年大學?就在於1953年院系調整時曾撤銷廣西大學,這是廣西人心中的痛。這個問題提得很好!

誰只要翻開廣西大學的辦學史,一查是誰創辦廣西大學?首任校長是誰?當時廣西大學在院系調整中拼入哪幾所大學?哪幾個科系調整到哪裏還獨立成校,後來還成了名校?調出的實物如教學儀器的標簽和圖書都加蓋有公章,在哪幾所大學可以查到?看一看廣西大學羅致了多少精英?老勝沒有列舉,只隨便寫了如下幾個:千家駒、李四光、雷沛鴻、焦菊隱、陳鶴琴及解放後任上海教育局長的杭葦。這些人的學術專長和成果,翻開當代學術成果名錄就能查到。該校首任校長駕鶴時,周恩來題的“一代宗師”。朱德和彭德懷送挽聯“教澤在人”,這能隨便嗎?廣西大學後來重新開辦,要不要上述學校奉還實物?老勝在覆函中竟附上了對問題的問卷。

盧霞對大劉以前發過來的兩段筆者實錄都不很滿意。唯有百年大學的這一段還算滿意。關於廣西有沒有百年大學,以及廣西大學在1953年院系調整時,曾經被撤銷的這一段,寫得頗是讓人難以忘懷。比如,廣西大學在梧州蝴蝶山創辦。但後來廣西大學又搬到桂林續辦。這期間雖沒有細述也不難理解。因為在抗日戰爭時期,全國有許許多多學者精英雲集在桂林。不然,千家駒、李四光、雷沛鴻、焦菊隱、陳鶴琴等等學術名流,為何都滯留在廣西?馬君武盡管是首任校長,他又如何能羅致那麽多學術精英?難道這僅僅是因為馬君武是非常大總統孫中山的政府秘書長嗎?

為此,盧霞認為大劉發過來的這一段實錄在寫作上是沒有什麽大問題。由此,她從自己的手機發到媽媽的手機時竟舍不得刪去任何一節。

盧霞明白廣西大學在1953年院系調整中的有關問題。比如廣西搬出去的東西已是要不回來的。雖說廣西大學又從無到有重新開辦,內心的苦楚只有自己明白。但大劉何以要重視這一段。她覺得不僅是他現正在高校工作,還有更重要的是老勝在那麽重大的問題敢於講真話很了不起。誰都不該將有病的老勝看成累贅。她以為老勝若沒一點英雄氣概就不是老勝。

她聽到媽媽揶揄的口吻,霞霞,從我的手機中翻出了什麽秘密嗎?

她覺得既然媽媽已發現就正正當當回答,媽,有人在給你寫情書呢。

不!媽媽在糾正她的話,霞霞,情書應是情人的往來書信。若是單方面的求愛信。我看了就覺氣不順,還說要與我合作,我與他能有什麽合作?

為什麽不能?盧霞聲音很輕,人家再給你來信,你打算怎麽答覆?

盧依依看得出女兒很認真。她笑道,我打算給四個字“莫想霞天”。

你什麽意思?盧霞聽了不由一怔。她的確不懂“莫想霞天”是什麽意思,但從字面理解肯定是拒絕排斥人。她認為母親就是自命清高孤芳自賞。

盧依依也不明白女兒所說的意思是什麽意思?她於是聳了聳肩。

不過,盧依依側過臉看了看女兒的樣子。盧霞也側過臉看看媽媽,母女倆目光相遇,兩個人都掩著嘴笑。她倆從來沒有過以這種方式看對方,也沒有過以這種方式與對方談話。因而互相之間頗感溫馨。盧依依笑過後向女兒解釋,老勝家鄉的豸堂嶺大廟匾額上寫的就是“莫想霞天”。盧依依為了使女兒更有親切感,便將她聽到的解釋化成姥姥的口吻作解釋。其實盧霞已聽自己姥姥說過。大家都說匾額上的“霞天”比艷陽天更漂亮。艷陽天只是陽光燦爛,但霞天有七彩雲霞。不過那時候她還理解“莫想霞天”的意思。現母親一提她馬上明白。那是告誡人不要將事情想得過於圓滿。玉市當地人都懂這意思,所以碰到挫折時常常以這話作自我安慰。

盧依依所以要引此典故,她覺得以“莫想霞天”可以與女兒博古論今。

由此盧依依借題發揮說,霞霞,豸堂嶺大廟原來還有座萬花塔樓,登樓可見釃、酩兩江橫在腳下,江村計劃開的大道與兩江正好十字相交。老勝在舊村改造為何要提出建條橫街,一定早在萬花樓有鳥覽的感受……

可盧霞聽媽媽說了幾句就醒悟了。她說,媽,你是否在做我的工作?我是懂得失地的農民的苦楚。他們為城市的發展已作了奉獻,為此國家在征地拆遷時一定要為後人著想。為此我一直不反對提出橫街方案……

霞霞,建橫街是有條件的。他們要申報名村名鎮就是想得到自主開發權,並以自主開發權與開發商平坐平起開展談判。現江村雖沒有獲得名村名鎮的自主開發權,他們不是曾經獲得了市、區(縣)批準的規劃文件嗎?

盧霞一下明白剛才陳阿姨所以捧腹大笑,就因為自己已與媽媽撞車。

不過,盧霞還是決定此事暫作回避,因她提及媽媽的情書更有意義。

此刻,她覺得媽媽的態度很開明便直截了當說,媽,那位叔叔很崇拜你的詩。他說《回桂林》有一段是以十大名花烘托桂花的很有意思。但我對《回桂林》中有十大名花的內容,一點印象也沒有?其中真有十大名花烘托桂花的?可這時她很熱衷於那位寫情書的叔叔的事,她於是突然不說其他,什麽十大名花烘托桂花?與那位寫情書的叔叔相比就微不足道了。

這回盧依依很順從女兒的意思,告知十大名花烘托桂花的內容可在《回桂林》中找到,並提示位置說,霞霞,我在《回桂林》中很重視十大名花烘托桂花的內容。這詩的第十三、十四節,只要從我的手機就能找到!

可盧霞這時已不熱衷於這個問題。她還想起了丈夫為了有人設局而喝酒的事。這問題不是陳阿姨已從老勝叔的兒時夥伴中找到了答案了嗎?現在,不管是社區設局,或是還有誰在設局,問題雖不能說有了答案就迎刃而解。不過,這種種問題要解決還有時間,不說媽媽已有了全盤的謀劃,一切都可從長計議。這一切一切就她作為女兒而言,或是就媽媽後半輩的幸福而言,這一切一切與那位寫情書的叔叔的重要性相比就微不足道了。

不過,盧霞也想自己是否太自私了?媽媽有了外遇就將老先生的事和老先生的健康等問題都放到一邊不管。這是不是太過太過的卑鄙了……

不會,盧霞覺得自己不是那種人,為媽媽的後半輩的幸福開一道門沒人可怪。她堅決要撮合媽媽與那位寫情書叔叔的戀愛關系並說做就做……



盧霞覺得要說做就做,還得將一切事情重新權衡一下。比如,從大劉發過來的讀者實錄,也覺得還要考慮廣西有沒有百年大學的事。至於什麽十大名花烘托桂花,與那位寫情書的叔叔的事從重要性上,她已將前者往後排。但是十大名花烘托桂花,畢竟是那位寫情書的叔叔提出來的,並且那位叔叔很崇拜媽媽的詩。當然就不能丟開十大名花烘托桂花的問題。

盧霞聽媽媽提起,可在她的手機查找《回桂林》的內容。她一查果然在第十三、十四節中看到了牡丹、梅花、蘭花、菊花、月季、杜鵑、水仙、荷花和山茶與桂花都羅列在詩裏。可是,盧霞在詩裏就未找到自己喜歡的桃花和李花。至此,盧霞才明白當詩中提到英雄樹時,媽媽就會將自己比做紅棉。但在《回桂林》第十三、十四節中,媽媽則將自己比做桂花,並且自豪地稱自己為桂林花。那當然是桂林的桂花,可見在媽媽的心裏,桂林與桂林花的位置有多麽重要?只有桂林才是真真正正山水甲天下的桂林,而只有桂花也才是真真正正名符其實的九裏飄香的桂林花。

這時,盧霞明白了桂林和桂林花在媽媽心中的位置後,就不再說話。她是在默默地閱讀媽媽的心愛的詩作《回桂林》的第十三、第十四節:

八月桂林花似海,

回桂林,誇桂花。

歷盡貧寒如牡丹,

梅花俠骨更柔腸。

如蘭必憎爭勢利,

做菊愜意透幽香。

似杜鵑紅得很端莊,

做月季永守歲月長。

荷花水仙不羨高枝樹,

山茶鶴頭犀甲百日強。

廣桂花,莫自誇,

遍插尋常百姓家。

馥郁藏香群芳最,

清淡素白色無華。

從不獨擅耐馨稱麗質,

是莫須就不怕做蛋花。

住蟾宮只為一人專月色,

住桂林不嫌家貧毋叫化。

懂得莫須就堪稱美食家,

廣桂花宜蜜宜湯又宜茶。

盧霞從小跟姥姥一起長大,對媽媽頗了解不足,甚至是常常對媽媽表不滿。不過,她反反覆覆讀過媽媽的詩後,所有的不滿又都付諸東流了。當然,她剛才看到有人給媽媽寫情書,並沒有覺得不正常,也沒有覺得情書中的話肉麻。她很希望媽媽在晚年有一個歸宿。為此,她很留意媽媽說的一看不是老朋友馬上就覺氣不順。這事與老朋友或不是老朋友一起提又是何意?是否在開始她就以為是老搭當開玩笑?這個老搭當又是不是一個單身?不過,盧霞似已與那人打了個照面,記得是幽默的環口黑髯漢子。

盧霞從那黑胡髯大漢發在媽媽手機上的自編小傳,那人是比媽媽年輕,是一個軍旅作家。不過,現已退伍在等待軍轉辦安排。她也試探媽媽,是不是嫌對方比自己年輕?因為女人總會覺得比自己年輕的男人不成熟。可她聽媽媽說,我不是嫌對方比自己年輕,只是覺得一個人一生愛一個人就夠了。盧霞甚至問,媽,你覺得小丈夫大男人和大丈夫小女人不正常嗎?

為此媽媽還回憶起,有一年她每晚都在漓江邊散步,總會遇上一對年齡較懸殊的戀人。開始母親是走在那對男女的後面,因此不能判斷對方的年齡差距。後來那對戀人已無顧忌,常常與母親迎面而來,並且已沒有起初羞羞答答的樣子。她倆開始跟母親打招呼,母親還註意到後來那對戀人已是肆無顧忌了。可媽媽也註意到在那對戀人最無顧忌的人當中,有一位免費為市民代寫春聯代寫書信的老書法家。大家都說這位書法家是陽朔人,已有一百零一歲。因為陽朔是廣西的長壽之鄉,一百零一歲並不奇怪。在陽朔一百歲以上的老人就有上百位。因此這對戀人也常與老書法家交談,並向書法家求墨寶。當然媽媽和這位書法家都註意到了這對戀人,於是媽媽對這位書法家說,我出個對聯求您的墨寶,一起祝賀祝賀這對小夫妻。老書法點頭連連說,好,祝他倆鐘鼓樂之、琴室友之、鸞鳳和鳴!

老書法家很同意母親的倡議,兩人估計雙方的年齡差距至少在三十年。由此,老書法家提示對聯要反映實際。可母親馬上口占一句,那不是詩,也不是對聯,只能說是一個擷句。可老書法家很喜歡母親的擷句。

至此,母親便不再說話。這使盧霞很是著急。她想知道母親的擷句是什麽內容。可是,母親在沈默許久之後才說,那兩句話是 “一老一少同林鳥,今生不悔此生情。”可盧霞覺得母親之所以沈默許久,一定是母親很在意“今生不悔此生情”這幾個字。她很快聯系起老先生與媽媽的關系。大劉也覺得媽媽與老先生的關系是非同一般,並且媽媽從不為這一段情後悔過,真真正正是“今生不悔此生情”。由此,媽媽說的她覺得一個人一生一世愛一個人就夠了。盧霞覺得這正是媽媽對愛情的誓言。

盧霞想到自己的女兒都這麽大了。她真的應該與媽媽開誠布公去討論有關愛情的事。但媽媽的態度總是不屑於談。她於是想現趁陳阿姨瞌睡已入夢鄉,可以悄悄向媽媽作一個試探。可她剛剛有這個打算,陳阿姨便從瞌睡中醒來了。她一醒來談話就馬上熱烈起來。她一看伶俐大橋馬上就說,小盧,我通過回玉市更了解你在桂中的調解設計。我決定跟你去桂中,今天你直接將我送到自治區醫院就行。今晚我在醫院照顧老頭,也跟子女談談去桂中的事。不過,我先向兩位打個招呼,有關老家那間房的事。老勝原來沒跟子女說,你兩位就不要提。我去桂中的理由,是否還是以尋訪民間醫藥好一些?因為尋訪民間醫藥不一定要有結果,你說對嗎?

盧依依提議道,老阿陳,尋訪民間醫藥的事,你也跟霞霞說說好嗎?

好!陳阿姨說,這我不用作什麽準備,馬上就可向霞霞介紹。她因此轉向盧霞解釋道,霞霞,你老勝叔的病,一向中西醫都說不清病因。若不是民間醫學寶庫那麽豐富,我也真不懂如何去侍候他。我在幾年前曾經用過蜜蜂蜇他的穴位,一次蜇穴位的蜜蜂就用過四十至五十多個……

盧霞一聽眼都大連連尖叫道,陳阿姨,你別、別、別嚇我……

我嚇你幹嗎!陳阿姨繼續介紹說,霞霞,蜇蜜蜂還得有工具,有蜜蜂提籠、蜜蜂鑷子,消毒蜜蜂的酒精……我還叫你媽拍了照片為證。不然,蜇前蜇後效果怎麽樣。當時蜇蜜蜂表現最敏感的是血壓和心跳……

盧霞還在尖叫道,用蜜蜂蜇老勝叔?老勝叔受得了嗎?別人會說你虐待老勝叔的。你跟媽媽說的我都相信。不過真有這事也別再說了……

陳阿姨見盧霞這樣說就不繼續介紹了。但還跟盧依依說,老勝的病還沒具體跟你說,春節前老勝上廁所得兩個人扶。在自治區醫院就在床上大、小便了。原來在骨科醫院,坐在馬桶也堅持不久,站起來時兩腿不能支持,整個人都在打顫。那狀況就像抽羊角瘋。只不過抽羊角瘋的人,口吐白沫人事不知。但他頭腦則很清醒,他總覺得抽顫要比疼痛難受多了。陳阿姨還說了類似這種病。有一歐洲女子就給女王寫信要求安樂死……

陳阿姨同時還說那女子是荷蘭人。她給荷蘭女王寫了一封信,說了自己生不如死的一天,不外就是疼痛加抽顫。她簡單提到了歐洲女子就給女王信中的幾句話,每刻都在顫栗……吃飯要把食物送進嘴裏……從碗到嘴也要抖幾十下……最後還是沒有弄準……食物總是抖落在地……真生不如死……我每要移動一步就像是條折了腰的蛇,頭動屁股卻動不了……

她照樣不跟尊貴的陛下講上廁所的事,那也是老勝也說不出口的事……

盧依依聽完後說,老阿陳,看看什麽時候將老勝轉到骨科醫院吧?

陳阿姨說,好,這次回去就跟老勝的子女談,這兩天就辦轉院手續。不過,你這次回去還是住到霞霞家。老勝就交給我的子女別再操心了。

盧依依說,這我都懂!老阿陳,今晚我跟霞霞回家住,你辛苦了!

陳阿姨擡頭看看天說,你倆明天一起過來,看來明天天氣晴朗,我要用輪椅推老頭到外面曬曬太陽。你倆過來更好跟孩子們說,別耽擱了!

三個人還說著明天的事,那輛老式桑塔納已在自治區醫院停住了。



盧依依母女提著行李扶陳阿姨下車,陳阿姨的子女也到門口來了。

他們互相都熟悉,不用說什麽客氣的話道別。當那輛老式桑塔納離開醫院,已不是盧依依開車。盧依依雖是盧霞的母親,但這位母親並不熟識女兒的家,所以她不是不願意開車。這一份情感這一份感受她沒法說,她真有點忑忐不安。但很快就到了女兒家。如南寧所有的時尚套房一樣,一進門就是所謂的入戶花園。然後是寬闊的客廳,主臥和書房與其他房間分別在客廳兩邊。盧依依知道女婿在大學裏還有福利房,那是女兒一家三口的基本生活房,是女兒的春閨所在。這一套則是姥姥在世時,與外孫女一家聚合,老老幼幼共享天倫之樂的大家。當然,在姥姥未去世前,盧霞一天也不會離開與姥姥同住的這個大家,只有女婿在周末帶著囡囡從大學出來一家相聚。從這一點說,盧依依對女兒的人品還是認可的。盧霞就這樣在姥姥去世前後,都住在這個大家庭裏。

盧霞對母親的到來還是很興奮。一進門就將行李丟在一邊,便將母親安頓在客廳的沙發上,先打一盆洗臉水給母親抹把臉。然後,馬上給母親沏一杯上好的綠茶。再然後,她征求母親的意見,媽,你是桂林人,我是你在南寧長大的女兒。可今晚我用桂林人最喜歡的口味招待你。我已學會用桂林三寶來調味,做桂林腐乳鴨、做三花煮魚、做桂林辣醬雞,做溜酸筍尖和龍舌蘭蛋花湯好嗎?主食是米飯,上林香米米飯……

盧依依笑道,霞霞,客從桂林來就不要用桂林口味。不過,我懂得腐乳鴨、酒煮魚、辣醬雞都是早準備好了不好改。有龍舌蘭蛋花湯就好,這可以了!盧霞得到母親同意便說,你坐著喝茶,一小時就吃飯。

盧依依知道女婿不在家,見女兒拿幹紅就說,霞霞,酒就不喝了。

不,這是好東西。盧霞獻殷勤道,這是羅城山葡萄酒,原料是野生山葡萄,軟化血管比張裕幹紅要好。我給你留有好幾瓶。陳阿姨不是為你做臘鴨嗎?這酒配臘鴨特好,不管你住多長。我把臘鴨要到家裏,每天喝杯山葡萄酒。若回桂林我開車送你,酒和臘鴨一起送到家……

盧依依說,不,臘鴨已經跟老阿陳談好。這次去桂中帶過去。老阿陳做臘鴨手藝是家傳。她做臘鴨時是陰天,春季也不是做臘鴨的季節,沒有金剛鉆誰敢攬瓷器活?這次去桂中的玉市人大老賢就品嘗過老阿陳的臘鴨。中美有乒乓外交,民間搞點臘鴨外交不犯紀律。這葡萄臘鴨就帶到桂中再品嘗。桂中人對南寧臘鴨和羅城山葡萄酒是歡迎的……

好,媽,帶葡萄臘鴨到桂中吃。今晚女兒招待老媽不受此限……

她倆你一句我一句,四菜一湯就做好了。不過,當晚盧霞不做飯,上林香米沒開包,原定做上好米飯算告吹了。盧霞準備的主食,是南寧著名的老友粉。但也為老媽準備了西貢油占白米粥,以改善口味便宣告開飯了。可能是母女第一次相聚,也算是第一次在自家用餐。兩個人都喝了點酒。但盧霞還不很醉。盧依依洗過澡後就要進書房就寢。因為她曾跟女兒說,在書房給她支一中床就行。這次盧霞當然沒有在書房支起中床。她不但不向媽媽解釋,竟然像在玉市天心路口那樣,只是沒有大怒卻十分強硬說,你就不能跟女兒一塊睡嗎?你習慣裸睡,我也習慣裸睡。今晚母女就在主臥裸睡。你若不敢與女兒裸睡,就不配當我媽媽……

不,我還是不睡主臥。盧依依開了大半天車已很累,酒也喝得多了點。當女兒帶她到主臥,除去她的衣服時她已不能再堅持。盧霞洗了澡就按自己定下的設計與媽媽在沒有任何顧忌的主臥裸睡了。其實,裸睡不裸睡只是個人習慣,特別是她倆經過一天旅途疲勞。上床倒頭便睡,跟平時上床休息毫無區別。無論是盧依依或盧霞,已被勞累打垮,兩個人完完全全沒有感到同臥的肌膚之親,以及在母親懷裏的溫暖和快樂。她倆很快進入夢鄉。盧霞竟然連對方的氣息也未聞到便睡著了……

東方剛露熹微之色,盧霞醒來了。她看到媽媽還在熟睡,幹脆就躺在床上瞎想。她覺得媽媽白天講的豸堂嶺大廟匾額“莫想霞天”,與姥姥講的大廟老和尚有點關系。因為那老和尚是個瞎子,傳說老和尚剛來大廟時,大廟沒有主持,也就他一個僧人。有三個好事者到大廟找瞎和尚尋開心。聽說和尚都有拳腳便要瞎和尚拿煮飯砂鍋與他們周旋,條件是他們可以隨便打和尚,但他們每打空一拳,和尚可以避讓,也可用鍋底擦他們的臉,問和尚如何?那三個好事者想,和尚眼睛都瞎了。他們打不中和尚,和尚的砂鍋也休想擦到他們的臉。結果三個人的臉都被擦黑卻是一拳也打不中和尚。他們才曉得沒眼睛比有眼睛還厲害……

盧霞想,和尚是因為沒眼睛享受不到七彩雲霞才自嘆“莫想霞天”嗎?不過,盧霞覺得媽媽是因為愛著老勝,才拒絕他人的求愛,也是覺得自己不缺愛,而以“莫想霞天”告誡別人嗎?還是以“莫想霞天”讓人裹足不前?若媽媽是勸誡自己無可厚非。但她一定要設法打破媽媽這種封閉思想。因為這種封閉思想不打破,美女成了老嫗便太可悲了。

另外據她所聞,媽媽對“莫想霞天”的解釋與姥姥有很大出入。媽媽的解釋雖是告誡人,不要將事情想得過於圓滿,但含有知難而退,甚至有勸誡和自暴自棄的傾向。可她從姥姥嘴裏得知,並通過自己琢磨所得的結果並沒有那麽消極。因“莫想霞天”的匾額是豸堂嶺大廟主持所寫。這個主持雖是個瞎和尚。但這個和尚並不因為自己眼瞎而有自卑感,從瞎和尚的行為宗旨都證明做人不能自己剝奪了自己享受生活的權利。因為姥姥還提到一個很生動的例子,說有一對盲人夫婦相扶出行,男的吹洞簫,女的拄著拐杖牽著吹洞簫的丈夫兩人蹣跚而行。可那個瞎和尚雖沒有眼睛也能感受到人間大愛。他以盲人夫婦吹洞簫發出的的簫聲,用象聲詞寫成了一個小曲曰:“夫扶婦,婦扶夫,夫夫扶婦婦扶夫。”

盧霞見媽媽還在床上熟睡,便輕輕地哼著那個小曲:

夫扶婦,婦扶夫,

夫夫扶婦婦扶夫。

這時,盧霞在床閉目想象那瞎子吹出的簫聲。她反覆在心誦讀了兩三遍。然後,起來把那首小曲寫進了媽媽的手機,用意是讓媽媽從一雙盲人夫婦相互扶持出行,讓媽媽從中好好感受自己的形單影只。由此,也可以讓媽媽好好想一想,一只單飛的母雁只能獨自在天空中默默地飛,在茫茫的天際中沒有一只能與自己做伴的雁影,那是一種什麽味道。一個男人留著黑髯又有什麽不好。況且人家只是留有一口黑髭,算不了長髯,他稱長髯翁是發短訊或上網時用,網名用什麽不可,叫短命郎的還有。她覺得大廟匾額“莫想霞天”和瞎和尚的故事並不神秘。但大廟內的七層佛塔萬花樓的倒塌,以及後來在大廟的南市區建起來的雲天宮就有點神秘。那雲天宮從南面看像布達拉宮,所以當地人叫小布達拉宮,說是香港一位巨商得了一個夢便尋到此地建起了雲天宮,說是花了一百五十多億港幣。聽說原來所以獲審批,是因為雲天宮上將矗立一尊大佛,那將是東南亞最大的大佛。但現在雲天宮已建成好幾年,還未見到那尊大佛。這就是當地老百姓無論如何也想不明白的,難道內地就不該將香港的游客吸引或分流到這裏?如果是這樣,可倒過來算這盤賬,準是一盤很傻很傻的傻瓜賬……

盧霞在胡思亂想,後來竟覺得留有一口環嘴黑髭的男人,不會是第一次給媽媽發來了情書吧?很可能已是一次又一次中的一次。由此,她想起了一句詞“長門事佳期有誤,玉環飛燕皆塵土”,接下去則是只要“相如賦情意切切,文君私奔何由怯”。她想到這裏,不覺要笑出聲來。她回過頭看媽媽,媽媽還卷曲在床正睡得香呢。可她吃驚地註意到熟睡媽媽,就像一尊側臥的西方女神塑像,而媽媽卻是標準的東方美女。另外,媽媽的身年要比從鄉村小學找出的那幅拉斐爾風格人體素描還漂亮。她於是躡手躡腳,悄悄地從衣櫃裏拿出照相機,從不同的角度給裸睡的媽媽拍了照片。不過,或許是她這動作,也許也是因為其他聲響驚動了媽媽,或者是因為早上的熹微之光還是不夠拍照的亮度。她因而使用了閃光而驚醒了媽媽。當盧依依發現女兒正在拍她的裸照很是生氣,一骨碌爬了起來。

盧依依坐起來說,霞霞,你把數碼相機卡取下給我。這絕對不行!

盧霞俏皮地說,媽,你很漂亮!我覺得這是媽媽給女兒最美好的財富。我懂得如何保管這份財富。我不會給大劉看到的。你是我媽,我會維護這份隱私權。我是律師,但我是你的女兒,你要相機卡我不給!

盧依依說,霞霞,很多人出大價錢要我的照片,我怎麽也不答應,更不用說是裸照了。你想媽媽老了,除了人格魅力必須堅持,剩下只是一張空皮囊。剛才拍的照片在任何場合都不可公開的,不能給媽媽丟臉!

媽,女兒不會害你!盧霞說,銀行有保管業務。律師事務所對門還有公正業務。可以將昨天那張畫、油紙上的詩和相機卡一起保管。三把鑰匙,你拿一把、我拿一把。公正員拿一把,必得三家一起去取好嗎?

盧霞說完見媽媽並不讚成。她將相機放進衣櫃一關說,暫不要去管保管的事。我立即做早餐,我們吃了早餐後馬上去辦手續,甚至可以保價保管。媽,你先洗漱吃早餐。不然,陳阿姨在等我們,那是多麽沒面子的事。盧依依看看墻上的鐘說,媽真拿你沒辦法,快動作吧。別讓老阿陳等!

盧霞看媽媽妥協了很高興,因為在以往與媽媽有分歧時,她從來拗不過媽媽。今天媽媽終於遷就女兒了。這讓她興奮異常加快了動作節奏。

盧依依很無奈。她只好加快動作先洗漱,以便等待吃了早餐出發。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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