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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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到了,安歌沒有如願以償的看見歇梅園的梅花開得是如何的絢麗多彩,花就已經敗了。

從那天以後,薛珽寒沒再來璃清園,安歌的身子在綠影的悉心照料下恢覆了一些,只是氣血不足,加上傷心過度,臉色甚是蒼白。院子裏的那棵梨樹抽出了嫩芽,安歌很開心,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那棵樹上,替它澆澆水,松松土,累了就坐在一旁看書,書是綠影給她找來的,都是一些醫書和茶經。

春日的陽光不烈卻溫暖,安歌從花園裏搬了幾株她叫不出名字的植物回來,種在梨樹的旁邊,半天下來,累得滿頭大汗。綠影給她擦了擦汗,搬了一把美人榻放在院子裏,安歌就躺在上面曬太陽。

綠影一遍煮茶一邊說,“聽說上次三爺大發雷霆,差點殺了她,連皇上都驚動了。最後三爺將三皇子妃趕出歇梅園了。可近日又聽說三皇子妃中毒了,好像挺嚴重的,連太醫都沒辦法,不知道現在的情況怎麽樣。”

安歌淡然一笑,沒有說話。

薛珽寒來的時候安歌已經睡著了,他從沒有見過這樣的安歌,靜靜的躺著,不哭不鬧,嘴角微微揚起,淡淡的陽光打在她臉上,白皙的皮膚接近透明,沒有一絲血色。薛珽寒坐在一旁沒有打擾她。

綠影端了茶出來,“要不要將姐姐叫醒?”

薛珽寒沒有回答,揮了揮手示意她下去,自己則在一旁沈思。傍晚時分,安歌醒了過來,開口第一句話就是,“綠影,這次我又睡了多久?”一個陌生又熟悉的聲音傳來,“睡了兩個時辰。”

安歌定了定神,看著眼前的人,狐疑的伸出手撫上薛珽寒的臉,薛珽寒沒有動,臉繃得緊緊的,有些僵硬。確認了自己沒有做夢,安歌急速收回了手,調整了一下呼吸說,“明日我就去看沈硯靈,你回去吧。”說完就閉上了眼睛,不再看他。

薛珽寒欲言又止,最終還是什麽都沒有說,起身離開。

綠影從屋內走出來,表情甚是遺憾,“姐姐,你怎麽就這樣讓三爺走了呀,三爺好不容易才來一次。”

“他來還不是為了沈硯靈,我不想看見他為了沈硯靈對我假惺惺的樣子。我已經答應他了,會救沈硯靈的。”

“姐姐,你幹嘛要救她,她那樣對你。”綠影不滿道。

安歌看著她義憤填膺的樣子,笑道,“你這丫頭…”突然,她好想念鈴鐺,想念她的父皇母後,想念和她打打鬧鬧的林傲,“我已經想通了,救了沈硯靈我就離開,她那麽喜歡寒哥哥,有她陪著他,我也安心了。”

城裏的楊槐開出了花骨朵,薛珽雲依舊搖著他的雲綢扇,半瞇著眼打量著坐在他對面為他泡茶的安歌,半晌他發表了自己看法,“我說你啊,這半年的時間都還沒到,你看看你,成什麽樣子了?你看看你這臉在就剩一張皮,白得嚇人,別人看見了還以為大白天的遇見鬼了,再看看你的眼睛,像個半老徐娘一樣毫無光彩,鳶尾樓的老媽媽都比你有韻味,你就不能多吃一點嗎…這哪裏還有傳聞中的瑞安公主的絕代風華?”

安歌惘若未聞的將茶放到他手邊,笑道,“我這個樣子怎麽了,至少比現在的沈硯靈好看。”

薛珽雲喝了口茶,沒有再開玩笑,語重心長的說,“安歌,你這樣值得嗎?現在放手,你可以比現在幸福很多。”

安歌說,“我不知道什麽是值得什麽是不值得,既然愛了,怎麽能回頭呢。”頓了頓又說道,“我要去一趟南塬國,給沈硯靈找解藥,治好沈硯靈,我就離開了。”

沈硯靈中的毒很奇怪,除了昏睡,沒有其他癥狀,但是生命跡象越來越弱。安歌只會簡單的醫術,所以這段時間她才一直看醫書,可看了這麽多書,她也沒有找到沈硯靈中的是什麽毒,所以她斷定沈硯靈是中了蠱毒。

“我第一次遇見你這麽傻的人,你這是何苦呢?三哥他哪裏值得你這麽對他?你要是愛多的用不完,我不介意你分一點給我…”薛珽雲眨了眨他的桃花眼,勾出一抹魅惑人心的笑。

安歌嫌棄的吐吐舌頭,一如他們曾經的樣子,一個放蕩不羈,一個古靈精怪。

“如果說我一開始是抱著看熱鬧的態度,現在我是真的希望你能夠苦盡甘來,得到幸福。”薛珽雲長嘆一口氣,“你小心一點,看你的樣子身體還沒完全恢覆,得好好照顧自己,夏天快到了,你出了事,誰來給我泡天山雪?”

安歌點點頭,“我是南塬國的公主,放心吧,到時候我再給你個禮物,前提是你得幫我好好照看綠影和院子裏的那棵梨樹。”

安歌沒有跟綠影和薛珽寒告別,只身前往南塬國。薛珽雲照安歌說的,來到了璃清園,那顆梨樹真的活了下來,長出了繁茂的枝葉,等綠葉落盡,薛珽雲可以想象那一樹的白花。

薛珽寒不知什麽時候進來的,他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聽說你來了,怎麽在這裏?”薛珽雲轉身看著他,好一陣後才說道,“我是受安歌所托,來替她照顧這顆梨樹的。”

“那她呢?”薛珽寒有些驚訝。

薛珽雲撥弄了一番那綠葉,隨意說道,“她去南塬國了,她讓我幫她照顧好這棵樹和那個叫綠影的丫鬟,看在她為了你這麽不要命的份兒上,相信不管遇到什麽事,你都不會為難他們吧。三哥,不管怎麽樣,安歌是真的喜歡你,她並沒有做什麽過分的事,就別在傷害她了。”薛珽雲最後一句話是,“安歌為了你,放棄了公主的身份,放棄了榮華富貴,甚至拋棄了她所有的親人朋友。”

薛珽寒站在梨樹下,呼吸著梨樹特有的清香,直到天色暗下來才回了歇梅園。

安歌回來已是三個月後,她滿身是傷的倒在了薛珽雲的留雲府前。在這裏休養了幾天,薛珽雲扼腕嘆息,“安歌啊,你應該早一點回來的,梨樹的花都謝了,你都沒看見那梨花,白的像雪一樣,在風中洋洋灑灑的飄落,美得讓人移不開眼啊…”

安歌回到璃清園,綠影迎了出來,抱住她說,“姐姐,你怎麽又瘦了?你等著,我給你去做好吃的補補身子。”安歌推開綠影,坐在一旁,“這幾個月沒發生什麽事吧?”

綠影搖搖頭,“沒什麽事,不過三爺遇到了些麻煩,三皇妃是沈將軍的女兒,如今昏迷不醒,沈將軍有些不滿,好像還和太子和六皇子有關,具體是怎樣的我也不清楚…不過要是姐姐治好了三皇妃,那這個問題就應該能解決了。”

安歌沈吟著,她對這些都不了解,想到沈硯靈的蠱毒給薛珽寒帶來了麻煩,她急匆匆的去看沈硯靈。安歌推開門走進去,薛珽寒不在,沈硯靈躺在床上,形容枯槁,嘴唇已經開始泛黑,她將沈硯靈的丫鬟支開,拿出一顆藥丸,將它放在碗裏,再用自己的血液浸泡著,一個時辰後,將血餵給沈硯靈。

薛珽寒回來的時候,安歌剛把藥餵完。他走到床邊,看著沈睡的沈硯靈,眼裏是讀不懂得情緒,安歌退到一旁,輕聲說,“她會沒事的。”

薛珽寒回頭看她,良久才吐出三個字,“謝謝你。”安歌沒有說話,面無表情的出了屋子。

回到璃清園安歌才松了口氣,躺在床上沈沈的睡了過去。半夜的時候,她醒了,披上衣服起身坐在床前,清冷的月光灑在院子裏,亮堂堂的,梨樹上掛著綠油油的果實,不大真實的影子微微晃動。安歌再也睡不著,便出了院子。

不知不覺中又走到了蓮花池畔,不遠處就是歇梅園,她停下了腳步。蓮葉上滾著晶瑩的露珠,飽滿透亮,在月光下一閃一閃的,安歌回去拿了個竹筒收集露水兒。不管是什麽茶,用荷葉上的夜露泡出來的味道都是極佳的,從南塬國帶回來的碧血螺貢還放在薛珽雲那裏,安歌集好夜露,天已經蒙蒙亮,她出了停月府去找薛珽雲。

薛珽雲見她來,自是高興的,可是當安歌將泡好的碧血螺貢遞給他時,他臉色明顯變了變,“我說你怎麽這麽好心,一大早的特地來給我泡茶,原來是這麽個用意。”雖嘴上這麽說,手還是端起了茶杯,瞧了瞧,色澤鮮紅透亮,茶葉沈底膨脹,抿了一口,不滿道,“太苦了,泡的好,能將碧血螺貢最原始的味道泡出來,三哥一定喜歡。”

薛珽雲的話顯然讓安歌很高興,她笑著將泡好的天山雪遞給了他。薛珽雲坐了一會兒就出去了,安歌也趕回了璃清園,她將泡好的碧血螺貢和沈硯靈的藥一起交給綠影送了過去。

半個月後,沈硯靈的毒完全解了,安歌的手腕處留下一條醜陋的傷疤,綠影找了塊綢布給她綁上。“姐姐,你必須得好好調理身子了,不然…”綠影說不下去了,安歌的臉色差得嚇人,就如薛珽雲所說,不知道的人還以為大白天撞鬼了。

“我很好,你不要擔心。”安歌勉強的笑笑。綠影無奈的看著她,“你就逞強吧。”

安歌拿出一把劍,一邊比劃一邊說,“你看我,還可以舞劍呢。”綠影阻止她,可她哪裏肯聽,固執的舞動著手中的劍,舞姿翩翩,風采動人。

太陽毫不留情的炙烤著大地,安歌已經大汗淋漓,虛弱的身體終於堅持不住,腳下一滑,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著氣,臉上是異樣的潮紅。綠影趕緊過去扶起她,一邊給她擦汗一邊拍著她的背給她順氣。

薛珽寒走了進來,坐在安歌的對面,安歌有些不知所措,她知道現在的自己很狼狽,卻無處閃躲。她低頭喝茶,躲開他的目光。

“身體那麽差,你練什麽劍?”薛珽寒的聲音傳來。安歌不知道說什麽,她無法釋懷薛珽寒殺了她的孩子,可她也知道那不全是他的錯,是她自己太天真,做任何事情都不顧後果,薛珽雲早就提醒了她,是她一意孤行。

見她沈默,薛珽寒輕嘆了一口氣,起身離開。

每日清晨,安歌都會讓綠影給薛珽寒送去她親手泡的碧血螺貢,而她幾乎不出門,整日在院子裏照顧她的花花草草,就算出門也是找薛珽雲聊聊天。綠影想盡辦法給她調理身子,可她胃口變得不怎麽好,卻喜歡上了城西那家老字號賣的蓮蓉糕。第一次是薛珽雲買給她的,一吃就上了癮,於是綠影有空就去買。

薛珽寒來璃清園的次數越來越多,但是與安歌基本沒有什麽交流,如果遇上她練劍,他就坐在一旁靜靜地看著,要是她在打理她的花花草草,他就坐在一旁喝茶,他知道那些碧血螺貢是安歌泡的,每次都想說點什麽,可安歌一副愛理不理的樣子,驕傲如他,話到嘴邊也沒說出來。聽說她愛吃蓮蓉糕,他還特地讓廚子給她做,可她只吃城西那家的。

綠影很納悶兒,為什麽三爺好不容易轉變了態度,安歌卻如此淡漠。安歌看著梨樹上成熟的果子笑道,“我不知道該怎麽面對他,我要好好整理一下思緒。”綠影搖搖頭,去做自己的事情,安歌頷首思索著,她不知道薛珽寒為什麽隔三差五就會來看她一次,難道因為她救了沈硯靈想要感謝她嗎?還是被那些碧血螺貢感動了?或者他對她不再那麽排斥了?

安歌正在院子裏品嘗著她親手種的雪梨,綠影就冒冒失失的跑了進來。“綠影,怎麽了?這麽慌慌張張的。”安歌將裝滿梨子的碟子推到她旁邊。

綠影欲言又止,猶豫了一番還是說了出來,“姐姐,那個,三皇妃懷孕了。”安歌手裏拿著梨瓣正伸在半空中,頓了半晌,笑著將梨子送進嘴裏,“那很好啊。”將一塊梨子遞給綠雲,“嘗嘗,很甜的。”

綠影沒有接,“梨子不能分著吃,分梨,分離…不吉利…姐姐,你要是難過就哭出來吧。”安歌手中的梨子啪的掉在了桌子上,閉上了眼睛,眼角有淚流出,她怎會忘記她的孩子是怎麽失去的,怎會忘記那片染紅的白雪,怎會忘記薛珽寒那決絕的眼神…如今他愛的人懷孕了,如綠影所說,沈硯靈住的院子日日有大夫守著,夜夜有薛珽寒看著,丫鬟仆人也增加了,生怕沈硯靈有意外。

薛珽寒已有一段日子沒有來璃清園了,安歌苦笑,她以為他會回心轉意,結果只是她的一廂情願。這天,安歌練完劍,吃著綠影給她削好的梨,薛珽寒走了進來。梨子性寒,安歌本不應該吃,可她喜歡梨子的味道,淡淡的甜,淡淡的澀…薛珽寒拿起一塊湊到嘴邊的時候,安歌一把搶過,“你要是想吃,我重新給你削一個吧。”安歌拿起一個完整的梨削起來,“梨不能分著吃,不吉利。”

薛珽寒笑笑,“我就不信這個邪。”說完,他將剛才那塊梨吃了下去,安歌擡頭看著他,垂下眼眸的同時放下了手中的刀和梨。又是長久的沈默,薛珽寒看著安歌,她看著手裏的書,安靜的好似不存在,他想起曾經的安歌,天不怕地不怕,笑意盈盈,活潑可愛,與眼前這個臉色蒼白,面帶病態,靜如沈海的女子沒有一絲相似。他不敢相信,眼前的這個人是在戰場上英勇殺敵,在他的婚禮上大言不慚的說搶親,私自翻進他的府邸去找他,狂妄自大的將沈硯靈打得狼狽不堪的那個安歌。

安歌想,她該離開了,她早就該離開,卻因為薛珽寒的轉變而舍不得,如今,她已沒有留下的意義了。

她在走之前給薛珽雲道別,薛珽雲送她出了城。

“安歌,一路小心,有緣再見。”薛珽雲笑著說。

“放心吧,我會活得很好。”安歌也笑。

薛珽雲剛回到府中,就看見薛珽寒急匆匆的趕來,“四弟,安歌呢,她在哪裏?”

“安歌她…”

“邊走邊說。”薛珽寒揮了揮手,一匹馬出現在薛珽雲面前,薛珽雲見他如此著急,也沒多問,直接上馬,兩人揚長而去。

原來薛珽寒無意中得知沈硯靈要除掉安歌的消息,他去找安歌,卻發現她已經走了。他突然感到害怕,怕永遠也見不了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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