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 “別、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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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

新紀元204年8月, 未知星域。

乾宮的樓臺上恰好能看見乾京大街的萬家燈火,夏風簌簌,祁南君倚靠在閣樓中遠眺。

“陛下, 夜裏涼。”

祁南君轉過頭,樓臺的階梯下站了個高個子青年,他穿著銀色的作戰服,寬肩窄腰, 一頭淺褐色的短發被夜風吹動,眼眸映著幾點盈盈星火,看起來又乖巧又溫和,直直地撞進祁南君的心裏。

青年沒等到他的回答,邁著長腿登上了階梯,來到他的面前俯身靠近, 幽冷的玫瑰氣息撲面而來, “陛下, 怎麽不說話?再不說話, 我就要親你了……”

祁南君的心跳一動,猛地睜開了眼睛。

真實而機械化的聲音從耳邊傳來,“合理的管理及水肥條件, 可以使玫瑰花的生存周期持續二十年之久,”塔圖一邊給那株玫瑰修剪枝葉, 一邊喋喋不休地念叨, “這株玫瑰花的壽命竟然這麽久,咱們可還剩下二十二年四個月呢……主人,您剛剛睡著了嗎?”

也就是說如果精心養護,這株玫瑰花或許能活到幽靈號能源耗盡的那一天。

祁南君從工作臺上起身,揉了揉困倦的額角, “別給它的枝葉剪太短,現在就很好。”

塔圖停下了動作,“主人,塔圖覺得您好像更加關註這株玫瑰花,您已經多久沒有幫塔圖檢修了?”

祁南君正在繪制航線圖,已經過忙活了幾天,剛剛趴在工作臺上睡著,這會兒活動了一下,又戴上了泛著金屬光澤的金色眼鏡框,他伸出細長白皙的手指推了推,無奈道,“你已經一年沒有聯網,不會有病毒侵蝕你的,你不需要做安全檢修,塔圖。”

塔圖委委屈屈地繼續它的取樣工作,他們在這片未知星域中飄蕩了整整十二個月,在茫茫的星河中前進,然而一路上他們所遇的皆是沒有生命的星體,但祁南君依舊會下飛船穿著作戰服去做采樣工作。

又過了一會,祁南君自我反思了一下,害怕這個不像人工智能的人工智能會在和只有一個不愛說話的人類漫長的相處中憋出病來,於是只好隨便找了個話題。

“小時候看過一個故事繪本,講了一個藍星人因為窮得只剩下錢,每天過著無趣的生活,於是耗費巨資造了一架飛船進行星際旅行,他在各個星球上有許多的奇遇,有不賣自己貨物的商人,有沒有一個臣民的國王,還有一朵沒有面罩的玫瑰花。”

“主人,這是您五歲的時候看的繪本。並且那不是玫瑰花,那是月季花。雖然它們同屬薔薇科,不過還是有很多不同的地方。”塔圖並不是一個很好的聽眾。

祁南君摸了摸下巴,“是嗎?竟然不是玫瑰花?”

“所以您的眼裏真的只有玫瑰花了麽……等等!主人,請允許塔圖打開檢測系統!”片刻後,塔圖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顯得分外冷靜,“是躍遷點。準確地說是人工躍遷點遺址,這裏可能在曾經……或者是數百年前,有人類建立過躍遷點,但由於空間扭曲和粒子風暴種種因素,躍遷點已經坍塌成了一道非常窄小的通道。”

“繼續檢測。”祁南君盯著塔圖傳送回來的畫面,三維圖還沒有建成,單從平面看過去,整個通道就像一個扭曲的萬花筒,裏面飄著無數破裂的面鏡。

幾分鐘以後,塔圖的建模已經完成,“這裏的磁場波動很亂,初步判斷,或許是人工躍遷點和蟲洞重合,導致整個通道成了扭曲的模樣,但由於天然蟲洞的自然磁場要比人工躍遷點大得多,因此被帶到這裏來……已經無法判斷這條通道是否可行。”

這是十個月來他們首次遇到的一個人工躍遷點,不管能不能用,祁南君都打算在附近停留並且觀察一點時間。

平靜而冰冷的海面上,有個身影突然從水面湧出,那人一頭淺棕色的頭發被海水沖刷貼在臉上,寬闊的肩,流暢平整的背蘊含著爆發力的肌肉,窄瘦的腰令這具年輕的軀體看起來十分有力量,恰似美學課本上的標準雕塑模特。

他似乎剛從海底憋氣上來,臉頰上有著不正常的青白,冰冷的海水凍得唇色發紫。

周冷白捋了捋濕發,這一年來他甚至連頭發也沒有修剪,略長的發被捋在腦後,露出飽滿的額頭,他面無表情地回到岸上,坐在礁石上一動不動地盯著海面。

這個星球到處都是水資源,無盡的海底沈沒了無數的海溝和礁石,因為引力的關系,人很難從海底浮到海面上來,要比北乾星上的水壓更高,因此這個星球上淹死的概率要比其他行星高得多。

周冷白剛從死亡線上起來。

有人說,人在瀕臨極限的時候通常可以看見最想見的人、經歷最想經歷的事,可是為什麽他卻常常見不到呢?

年少時,他在黑暗愁苦中掙紮著生存,拋棄、貧窮、饑餓,為了一片過期的面包被人踩斷手指,為了能給唯一的親人治病,他用自己的命當賭註……也曾親眼看著人生中最重要的兩個人死在自己面前,他什麽苦都吃過,什麽痛都忍過,為什麽重來一世,上天就不能厚待他一點點呢?

海風的冷風將周冷白的臉吹得冰凍,直到海潮淹沒到礁石下方,他才站起來。

周冷白現在幾乎住在梭梭號上,要不是每隔幾個月需要回圓穹檢修,以及更新康納教授的數據,他甚至連北乾星都不會回。

回到飛船上,光屏上播放著實時新聞。

[方壇理事陸將軍確定206年退休,新一輪獲選人名單待擬定。]這一世,紅濱集團早早就退出了政權舞臺,聯盟的格局發生巨大的變動,同時,新一輪的政權疊代,一時之間,後起之秀充斥著方壇、圓穹、議會以及監察會。

代表著寧恩將軍的那一代政權早已退出歷史,而掌權了數十年的陸霖,也準備退休。

不退休也不行了,他和林家鬥了這麽些年,早就元氣大傷,加上溫斯特、倪宏和鄭峰等人無意理事之位,他不得不為方壇的接班人早早做打算。

不多時,溫斯特的通訊接了進來,“歡迎回家。”這幾個月來溫斯特和周冷白保持聯系,雖然周冷白不至於和他冷臉,但是態度依舊不冷不熱。

“好吧,這次我聯絡你是想問你考慮得怎麽樣?”

月餘前,溫斯特給周冷白提出了一個令人意外的請求——陸霖想邀請他接管第九軍團。

“兩年前,你們在出發前往域外之前,祁南君就讓陸校長做擔保,將你們的軍籍落到第九軍團,所以你們在域外做的全部都已經作為軍功成為你們的履歷。不用感到驚訝,你的那幾個朋友,一個在第一軍團混成了中尉,一個在第九軍團混成了副官,除了自身優秀以外,當然也和他們的履歷有關。請你好好考慮一下,機會難得。”

這一次,溫斯特就是來繼續上次的那個話題,“陸霖很欣賞你,如果不是他的首肯,禁區的項目不可能那麽快啟動,康納教授的回溯計劃也不可能頂著眾多藍星遺族的反對重新開始。但是搜尋工作已經一年了,你該知道的,這個世上沒有那麽多的‘奇跡’,也沒有那麽多魯濱遜……”

“他還活著。”周冷白終於回應,“他的精神力還在波動,這是圓穹的研究人員給出的結論。”

九個月前,康納告訴他這個消息的時候,他覺得自己的靈魂快要沸騰起來了,盡管在他內心堅定地認為祁南君沒有死,但是康納的那句話就像一根點燃火焰的火柴棒,直接讓周冷白從寒冷的冰窖裏走進火爐。

“好吧,我真誠地希望他還活著,他是個英雄,他不僅為聯盟帶來了生機,也拔出了紅濱集團這根毒瘤,但是你應該把搜尋工作交給更加專業的人,難道你一個人開著一輛破飛船真的就能找到他嗎?連聯盟最頂尖的團隊都還沒有找到的人,你覺得憑借你自己就可以找到嗎?”

溫斯特的一番話實在像一根根刺。

可這對周冷白來說,根本就不痛不癢,“閣下是來給我講廢話的嗎?”

溫斯特氣得直接關了通訊。

周冷白對他的離去並沒什麽觸動,或者說現在除了搜尋工作,其餘的他一概沒有興趣。

周冷白進了浴室又沖了個澡,出來的時候還沒有泡好咖啡,康納教授的通訊便接了進來,康納教授在半年前重新啟動了回溯計劃,並且為了追蹤祁南君的位置,專門設立了禁區天然蟲洞的研究小組。

“經過小組成員模擬一千兩百多組的演算,我們最終確定了七個組合通道——”康納教授把近半年的推演結果顯示給周冷白看,“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你想先聽哪個?”

周冷白動了動嘴角,“對我來說,已經經歷過太多的壞消息了。”

這一年來,他沒日沒夜地飄蕩在太空中,經歷過一次次的失望和沮喪……對他來說從布滿期翼到失望的這個過程,已經數不清有多少次。

“好吧,好消息就是,我們再次檢測到了祁南君精神力的波動,並且通過這個波動值計算出他目前身體狀況良好。”

周冷白的眸光動了動。

“壞消息就是,這七個組合通道雖然最接近祁南君當初消失的節點,但是天然蟲洞有許多不穩定的地方,每次穿過蟲洞都是一項巨大的挑戰,這些通道背後等著你的,不僅僅是未知領域——你很有可能和祁南君一樣,和我們失去聯系。”

周冷白點了點頭。

康納見他對自己的忠告一副油鹽不進的樣子,知道他早已等待多時,便沒有再廢話,“根據這七組通道組合,幾天後當時出現的蟲洞的地點會再次出現漩渦,這個漩渦產生的能量和引力,恰好就在這七組數據中。”

周冷白明白康納的意思,“我已經準備好,隨時可以出發。”

康納無奈地搖了搖頭,“我當然知道你準備好了,不過在此之前,我們需要做一些準備。”

“現在是新紀元204年8月,距離幽靈號進入天啟要塞禁區已經整整三百六十五個紀元日,幽靈號的航行軌跡已經上傳至終端,在新一輪的航行中,幽靈號發現了一個被天然蟲洞侵蝕的躍遷點,塔圖計算出了這個躍遷點的引力和波動值,我們正準備穿越這個躍遷點……”

祁南君照舊錄制航行日記,到了結尾的時候,他頓了頓,“玫瑰花好像抽出了新的枝芽,它長得很好……我很想念老朋友們,希望你們安好。”

“主人,您今天似乎有些不一樣,”塔圖的結論很潦草,“因為今天是紀念日嗎?”

祁南君敲了敲塔圖的機械腦袋,“躍遷點的分析報告出來了嗎?”

塔圖把報告傳給他,在工作上,塔圖的靠譜程度比奎恩高多了,“根據理論框架,想要穿越這個被天然蟲洞侵蝕過的躍遷點是可行的,但是任何因素都有可能導致變量,況且這次重疊躍遷會消耗幽靈號的百分之八的能源,如果躍遷成功,但我們依舊沒有找到補給站的話,或許就要損耗多三年的待機時間……”

這是還是最理想的狀態。

“按照原計劃。”祁南君道。

“好的,主人。”塔圖沒有再多言,幽靈號朝著那個扭曲的空間前進。

“準備好了嗎?”康納教授從終端的另一邊傳來聲音。

周冷白驀地回過神來,他的眼前擺放了一份關於十幾年前從禁區生還者的口述,“我從那個恐怖的幽靈空間回來,那裏就像一個地獄監獄,我以為我度過了很久很久很久,久到我這一生應該結束了……可是當我再次醒來的時候,竟然只過了短短的幾個月。”這是那名生還者唯一還算清醒時的采訪記錄。

周冷白點了點頭,在出發之前,康納教授為他後頸植入了一個芯片,這是這一年來研究員專門為他這次行動制作的一款精神捕捉芯片,這款芯片要比祁南君的那一塊更加先進,功能更加完善,“只要你還活著,圓穹就可以找到你。”

不僅如此,康納教授還給了他一套特制的作戰服,如果處在極其不穩定的蟲洞漩渦中,即便離開了飛船,周冷白可以靠著作戰服維持一定時間的生命體征。

“距離蟲洞出現時間還有一分鐘。”

——假如我的生命還有最後一分鐘,我一定竭盡所能地去回憶你的面容,挖掘記憶中關於你的所有碎片,我的人生最璀璨、最值得留言和回憶的片段,一定是你。

巨大的渦輪出現在眼前,那像是無盡大海中驀然升起的龍卷風,相比浩瀚無邊的漩渦,梭梭號就像一葉紮進龍卷風中的孤舟,它顫顫巍巍地跟隨巨大風暴,被吞噬、被毀滅……

“船體溫度穩定。”

“外圍壓力增加到了7%…12%…23%!不好了,壓力太高,對船體影響太大,必須立刻降壓!”

“信號太弱,無法構建遠程通訊……梭梭號收到請回覆!”

周冷白覺得眼前的景象被無限拉扯,他看不清操作臺上的信號指示,耳邊的嗡鳴聲不斷鉆進他的腦子,驟然的高壓使得他的腦子像一個被撐爆的氣球,達到一定的值域就會嘭地一聲爆炸。

他努力地睜開眼睛,視野中似乎看見了被扭曲的凹凸畫面,那些畫面是年幼時被踩在腳下的他、是自己奮力從拳套下掙紮的他、是站在禮堂看臺下面仰望嘉獎典禮的他……在一場場似曾相識的場景中,他見到了那個人的身影,那個人穿著黑色的玄衣從樓臺上站著,朝他伸出了手,可當周冷白伸手想去攥住他時,畫面匆匆一晃而過。

“別、別走……”

原來在他僅剩的最後一分鐘裏,想要拼命地留住一片薄影,也這麽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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