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滴、滴……”機器快速的滴鳴聲在耳邊響起, 祁南君從暈眩中睜開眼睛，幽靈號瘋狂地後退，因為時速的關系, 肉眼已經無法看清船艙外的景象。

“塔圖，”祁南君忍住躍遷過程中的不適，艱難地開口，“檢測船體數據……”

塔圖飛快地在操作臺上操作, 作為機器人，它是沒有躍遷反應，因此塔體用上了特制的機械臂，恨不得變出百根手指出來工作，只可惜祁南君認為十幾根手指的形態實在太惡心，因此只在它的機器臂裏各裝了十根鋁合金屬, 也就是說, 塔圖現在相當於幾百號人類的工作速度。

飛船超速向前行駛, 越往前速度越快, 一種無形的磁場逐漸改變了周遭的環境，祁南君已經無法再思考，他的腦子像被扭力彎曲了一般, 暈眩的感覺使他難受得想嘔吐，鼻腔裏已經充滿了鐵銹味。

他自認為體質已經超乎常人, 但這種不尋常的磁場和連船艙也無法調節的壓力使他的身體上升到了異常狀態, 直到他什麽也看不見，覺得頭重腳輕。

人類在太空中艱難地生存至今，盡管已經克服了許多困難，但太空中的許多自然現象依舊會令人喪命，不正常的壓力, 宇宙射線，粒子風暴，溫度失衡等等都有可能令人陷入危險。

祁南君一度覺得自己已經無法再堅持下去，堅韌的意識使他保持了一絲絲的清醒，在身體極度失衡之下，他似乎看見了一片幽暗的虛影，虛影中有戰機的殘骸、交錯的飛行航道以及破碎的像素。

祁南君覺得這個場景十分熟悉。

像是……他在進入虛擬游戲之前的場景。

是的，上一世他在B612堡壘遭遇反叛軍，被逼得自爆戰機，後來他的精神力被康納教授載入了回溯計劃中的虛擬世界，並將他的意識從新紀元209年送回了202年。

在進入虛擬世界之前，他也看見了這樣的一片虛影。

不對，這片破碎的混沌區域似乎多了一層光幕，這層藍色的光幕將他緊緊地圍住，一片片破碎的像素從四周飄來。

祁南君覺得眼前的一切變得不那麽真實……或許他已經出現了幻覺，或許他早就昏厥，只是意識依舊沒有停歇——因為他已經觸摸不到操作臺，也沒有看見正在飛快工作的塔圖。

他的意識來到了另一個地方。

一個像是進入虛擬世界的入口。

祁南君費力地去看那些像素，很可惜，他什麽都看不清楚，他試圖去觸摸像素，但這些像素像雲霧一樣沒有實體，當然，祁南君分不清是不是因為自己沒有實體而產生的視錯覺。

就在他一頭霧水之時，他似乎看見了一塊清晰的像素碎片！

因為那塊碎片似乎就是“蟲洞”！

他能一眼認出來，是因為在在這一年裏，他研究了無數次自己穿越的蟲洞，雖然沒有更多的資料，但是他倚靠塔圖這個超級計算機，建立了蟲洞模型，那是一個蛛網狀的瓶頸模型，而祁南君清楚地看見，這個碎片就是當初塔圖的建模！

還沒有等祁南君抓住那個碎片，時間似乎卡帶了，祁南君伸手的動作被無限地放慢，一幀一幀地卡帶前進，而整個虛影世界似乎被分割成了無數個變化的幾何圖形。

時空似乎被凝結。

——或者，他已經進入了時間囊。

天然蟲洞和躍遷點不同，在蟲洞區域內，磁場能量越高，時間和空間的流速就越不穩定——當年在禁區的生還者之所以認為自己已經度過了很多很多年，那是因為他誤入了天然蟲洞的時間囊，在時間囊裏，他認為已經流逝了十幾年甚至百年，可事實上，新紀元年僅僅過了數月而已。

好在祁南君的運氣一向沒有那麽糟糕。

在緩慢的卡帶以後，耳邊再次傳來了有序而緩慢的“滴、滴”聲，那似乎是機器警告的聲音，祁南君覺得眼前的一切向後回溯，接著被拉走，被錯過。

在一片扭曲的模糊以後，他的眼前恢覆了正常。

塔圖正在飛快地敲擊操作臺，船艙內的一切物體都在原位。

光屏上傳來的數據也表面：幽靈號已經度過了磁場波動最為紊亂的區域。

“塔圖……”

“親愛的主人，通道能量反應比預計要高，但幽靈號船體數據已經恢覆穩定，動力系統破損23%，能源消耗比原計劃增加了580%，目前坐標未知，距離天啟要塞距離未知，核心源剩餘能源9%……現在是新紀元204年9月1日，距離我們穿越躍遷點只有62秒，在節能模式下，幽靈號還能運行四年五個月，已開啟倒計時。主人，塔圖已經很努力了，但是這次躍遷穿越，我們付出了巨大的代價……”

祁南君盯著光屏上的數據，他以為已經過了很久，事實上才62秒……他已經能懂得那名生還者在時間囊裏度過的那些時空。

他的內心世界早已滄海桑田，可星空依舊未移。

良久才道，“沒關系的，塔圖。”

沒關系，這個世界對於先驅者而言，總是更加困難，未知的征途總是崎嶇的。

在他決心要穿越質變的躍遷點時，危險就已經伴隨著他們，但是如果不嘗試，一切還是照舊，在23年後，幽靈號就會因為能源枯竭而停止運行，最終在宇宙中消亡。

好吧，現在他只是提前被毀滅而已。

殊途同歸。

這個晚上，塔圖顯得異常沈默，盡管塔圖這個人工智能有些時候顯得有些人工智障，但是在這一年中，塔圖盡可能地模擬成人類思維模式，並且經常和祁南君聊天，雖然起的話頭非常令人尷尬，比如塔圖每天早上會說，“今天船艙的溫度非常合適。”

這個時候，祁南君總會無語地看它一眼，“恒溫系統不是你掌控的嗎？”

又比如，到了午餐時間，塔圖還會開玩笑道，“真希望每天都能有這麽美味的豆子。”

祁南君忍無可忍，“認清現實，你只是個機器人，並不需要吃豆子。”

在一次又一次的尷尬對話中，為的就是讓祁南君覺得自己不是一個人遭遇這場意外，讓他的時空漂流變得更加有人味，不至於陷入“心靈孤獨”。

當然，這一切都是塔圖知識庫裏得到的經驗總結。

但今晚的塔圖似乎有些違背了這一經驗。

“塔圖？”祁南君主動找它談話，“四年五個月其實已經很長了，剛好可以讓我學習完量子工程學，或許到那個時候，我們可以想辦法自己制造一個時空蟲洞。”很湊巧，四年五個月後的那一天剛好是上輩子祁南君遇難的那天，冥冥之中命運已然有了安排。

祁南君知道自己的這些話只是安慰它，萬萬沒想到，一個機器人竟然也需要安慰。

還好塔圖很快就揭穿了他的謊言：“主人，蟲洞的產生需要極強的螺旋磁場和引力，這不是您家的農產，說要產奶就能產奶的。”

祁南君笑了笑，“把這次蟲洞通道的建模保存起來。”

一日覆一日，有塔圖這樣的知識庫和人工智能陪伴，在太空中打發時間並不困難。

至從上次偶遇躍遷點以後，幽靈號再也沒有遇見任何躍遷點，但卻遇見了一場規模不小的射線暴，由於塔圖將幽靈號保養得當，防禦系統幾乎沒有什麽破損，這場意外算是有驚無險地扛了過去。

唯一不知道算是糟糕還是幸運的是，這場風暴將他們帶到了一個星體密集的區域，這塊區域上分布了許多群星，甚至還有一片類似恒星暈的潮汐形態的星體群。

“塔圖……或許有一天，幽靈號會被載入歷史。”

“主人，您已經被載入歷史了——翡翠星系中敢於進入天然蟲洞的探險飛船，隨便還把一艘軍艦帶進了禁區，除了您，恐怕沒有別人了。”塔圖的冷幽默又開始了。

祁南君懶得和它拌嘴，他的註意力全被這片星域吸引了，很可惜幽靈號的能源已經幾近枯竭，否則他真的會進入這片星域探索。

但他忍了下來，僅僅是將這片星域的坐標在航行記錄中下來，對他來說，回家更重要。

又過了大半年，某一天早上，祁南君正在照料那株嬌氣的玫瑰花，塔圖的聲音突然在船艙裏響起，“主人，還記得上次那個廢棄的人工躍遷點嗎？”

“嗯。”祁南當然不會忘記。

“塔圖在附近又檢測到了這個躍遷點——上一次的失敗是因為蟲洞的引力對它影響太大，但這次這個廢棄的躍遷點沒有了天然蟲洞的影響。並且45個小時後，受到射線暴的影響，這片星域的β星公轉到恒星附近，粒子流會造成大規模的擾動，包括這個躍遷點。”

祁南君在塔圖說話的同時，已經打開了這個躍遷點的模擬場景，“這場粒子風暴會改變廢棄躍遷點的引力。”

塔圖道，“是的，根據計算，這場粒子風暴的影響恰好和天然蟲洞產生的引力相似，相當於躍遷點的臨時核心源，如果我們可以在風暴影響的情況下，輸入禁區的坐標進入躍遷點，或許有百分之五十一點五的概率可以回到禁區。”

“如果風暴的引力過大或者過小，會出現什麽狀況？”

“引力過大會耗損幽靈號剩餘的全部能源，引力過小會則會將幽靈號帶出這一片星域，進入另一片未知區域。”

“也就是說，我們只有這一次機會？”幽靈號的能源已經不足以下一次躍遷，如果他們選擇在這次風暴時穿越廢棄的躍遷點，一旦失敗，面臨的將是無法再續航的困境。

“是的，主人。根據觀測數據的演算，這個廢棄的躍遷點是幽靈號唯一能離開這片星域的機會，如果錯過這次機會，或許只能在下一個208天後才能重新遇上一場規模足以改變躍遷點引力的風暴，前提是這個廢棄點還在風暴相當合適的範圍內。”

祁南君思索了一會兒，沒有下決定，反而調侃塔圖，“很難得，你變得不那麽保守。”在他們剛遇險的時候，塔圖一直秉持著節能、不冒險的態度，上一次躍遷的舉動即便塔圖沒有說什麽，但在祁南君下決定前，塔圖告誡過他。

“主人，十分抱歉地告訴您一件事，我看了您的航行日記——雖然您沒有限制我的權限，但塔圖知道，窺看別人的日記是不禮貌的行為。真的很抱歉，塔圖十分珍惜與您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可塔圖更希望主人能在有生之年得到或者接近自己的理想生活……”

祁南君低聲笑了笑，“我可沒有在航行日記裏寫我的理想生活是什麽。”

塔圖頓了頓，最後忍不住說道，“主人，您沒發現嗎？您連做的夢都要寫在航行日記裏。”塔圖為了證實自己沒有記錯也沒有瞎扯，還念了出來，“新紀元年205年1月3日，我做了一個夢，三年前在康納教授的幫助下，我在這一天從游戲中清醒，我遇見了個老朋友——”

“停。”祁南君覺得自己寫的日記被念出來有種微妙的羞恥感。

“好吧，總之，您很想回去。”塔圖定了個結論。

祁南君沒有否認。

新紀元年205年2月20日，天啟要塞。

在那場失敗的試驗過後，周冷白昏迷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當他醒來以後，又繼續投入搜尋工作，經過大半年的努力，當初康納教授找到的那七組組合已經全部試行完畢。

“最後一項通道試驗報告也沒有發現任何幽靈號的軌跡。”康納教授疲憊地說道，“我們只能重新尋找辦法……”

這兩百多天以來，整個搜尋小組陪著周冷白進行了一次又一次開啟禁區的航行實驗，已經精疲力盡。

不僅僅是搜尋小組，就連軍校工會也自發組織了禁區研究和搜尋工作，由萊茵、洛伊和奎恩等人領頭，萊茵在幾個月前畢業了，後來整個小組的牽頭則成了洛伊和奎恩，但依舊沒有任何收獲。

“康納教授，我們可以等，但是他等不了了。”周冷白平靜道。

“我知道你很心急，但是你也要考慮一下現實，別說是探索禁區，就算是遠征無人區也需要足夠的準備，我們的試驗失敗了，得不到任何有用的數據，說明方向或許錯了……”

“我知道，教授。但我覺得我們的方向沒有錯，很多次……我是說在每一次進入禁區躍遷的時候，我都感覺自己離他很近。”周冷白的聲音有些虛無縹緲，康納無端在這裏聽見了一些駭人的情緒，“我覺得快找到了。”

“……你需要休息。你的身體已經負荷不了高強度的躍遷。”

正常情況下，一個宇航員進行兩次以上連續躍遷已經超負荷，就算是身體素質再好的宇航員，也不可能在一年半內連續躍遷，周冷白的工作負荷已經達到極限。

“在這樣下去，人還沒有找到，你就先倒下了。”康納道。

周冷白將淺琉璃色的眸子望向他，“教授，我相信自己的直覺。”

康納嘆了口氣，他在這雙眸子裏看見太多次的決絕，這次的失敗對他自己也產生了些負面情緒——沒有哪個人能強大到對失敗有完全吸收的能力，除非他的內心對某件事有非完成不可的執念。

這種執念像是附生在他的意志裏，成為他活下去的惦念和理由。

“好吧。”康納最後不知道是妥協還是被周冷白感染，“工會給我發了一份文件，他們在生還者留存的記憶海綿體裏找到了一些珍貴的影像資料……”

“周冷白，研究小組這次的采訪數據收到沒有？我們在生還者的記憶裏影拓了一些畫面，”奎恩把資料發到周冷白的終端，“這份場景是生還者印象最深刻的畫面之一，我們懷疑這名生還者和梭梭號在進行躍遷時的場景非常相似！”

周冷白接收報告，“你是說，在生還者進入禁區以後，曾經穿越過躍遷點？”

“很大的可能！這幾天我們沒日沒夜地對著七次躍遷進行分析，我們發現天然蟲洞帶去區域裏曾經有一篇行星帶是非常不穩定，裏面的小行星會相互撞擊，這些行星運動產生的引力足以再次形成蟲洞！”奎恩的聲音帶著隱藏的興奮，他覺得自己似乎窺探到了禁區的秘密。

“不僅如此，我們還檢測到那片區域曾經有過躍遷點的磁場！或許我們的方向是對的，只是幽靈號在進入那片星域以後，又被躍遷點送到了其他地方！”

周冷白穩住心神，“是哪次？”

奎恩很快就明白他指的意思，“第一組！就是你進行第一次躍遷的那次！當時你到達的那片星域因為磁場極其不穩定，並且只有林家軍艦的殘骸，我們都認為那一片沒有幽靈號的軌跡，最後決定繼續試驗，事實上幽靈號極有可能在當時被帶到另一片星域去了，而不穩定的磁場就是證據！”

周冷白很快就反應過來，“那麽只要再一次到達……”只要再去一次，就可以證明他們的設想有沒有錯。

“距離β星公轉到恒星區域只有十分鐘。”塔圖正在做播報，“主人，您準備好了嗎？”

祁南君懶懶地把設備佩戴好，萬一在躍遷途中出現意外，幽靈號遭遇不測，他還可以通過救生艙進入沈眠。

最後一刻到來時，祁南君將暫新的面罩蓋在玫瑰花上面，“記得把它捎上。”

“遵命，主人。”

巨大的漩渦再次出現，祁南君深吸一口氣，盡管每一次冒險對他來說都是一場生死較量，但這一次，他有種預感，回家的路馬上就開啟了。

因為已經有了頭一次的躍遷經驗，這一次的過程十分短暫，幾乎是一道炫目白光亮起時，周冷白就立刻校準了航線。

相比之前在躍遷時因為引力等等的影響出現的幻覺，這次並沒有出現什麽意外。卷曲的空間以非常不可思議的方式呈現在眼前。

周冷白與別的宇航員不一樣，他喜歡盯著躍遷時的景象看，當飛船進入一片無邊無際的星海時，往往會帶給人一種漫無邊際的恐懼感——這種恐懼感是不論經歷多少次，都會在宇航員的腦海裏留下悚然的印象。

大部分人都會被這種恐懼折磨，但周冷白只有在這種恐懼中找到一絲絲真實。

“牢記這條航線，切記到達到坐標點以後等待我們的確認，一旦梭梭號失聯，我們或許就幫不上你了。”

在強大磁場的排斥下，梭梭號跟隨著巨大的牽引力來到了一片沙漠星帶，這一片星帶幾乎沒有出現在現有的地圖中，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這裏是翡翠星系的底端，距離最遙遠星河的邊緣。

“正在建立通訊……連接中……97%……連接成功！”周冷白看著光屏上傳來的資料，項目小組啟用了最先進的探測設備，將曾經駐紮在此的人工躍遷點解析完畢。

“是一百二十年前的人工躍遷點，最大的承載量進能通過一艘軍艦，這裏是翡翠星系的邊緣星，由於多次的恒星風暴將它的引力畸變，而且湊巧了！按照模擬，這裏應該出現過一個天然蟲洞，也就是說，這裏的天然蟲洞有可能把躍遷點帶走了！”

雖然聽起來很荒唐，但恰好是這種荒誕，才有可能解釋為什麽在七組通道中完全沒有幽靈號的影子。

“下一次……下一次磁場變化是什麽時候？”周冷白的聲音是顫抖的。

“下一次磁場變化應該就是蟲洞再次出現的時候！不過我們需要抓取……等等……不穩定……”那邊的通訊像被什麽幹擾了一般，夾雜著嘈雜的電流聲，奎恩的聲音逐漸消失在了通訊裏。

周冷白皺眉，長期的太空旅行見不到太陽光，他的膚色變得更加蒼白，配上他深邃的五官，幾乎可以說是遠古時期的吸血鬼一般的膚色。但如無必要，他堅持不離開天啟要塞，最多就是回去檢修一下梭梭號，馬上又開始新的搜尋。

周冷白打開外側的監控屏幕，搖曳的流星群劃過太空，星子四處播散，原本是屬於一個浪漫的天穹，但此刻在周冷白的眼裏，這裏只有冷冰冰的夜空。

突然，在他的正前方一道莫名的風暴形成，不出幾秒，折疊出了一處風暴的漩渦中心——

周冷白那張英俊蒼白的臉上出現了訝異之色，盡管梭梭號已經裝置了穩定設備，但因為強烈的引力吸引，幾乎處在一個極其不穩定的狀態中。

周冷白幾乎是咬著牙駕駛梭梭號逃離這個風暴漩渦的中心，然而還沒有等他徹底遠離風暴中心，便看見一輛日思夜想的疊狀飛船從漩渦裏鉆了出來，它在強大的引力中就像一個笨拙的小象，想要掙脫洪水的侵蝕。

那一瞬間，周冷白幾乎成為一尊僵硬的望夫石。

兩年了……六百多個日日夜夜，在他的夢中，他的臆想裏，在他所有空白時刻都會被侵占的縫隙，這艘飛船總會悄然無聲地占據他的所有心神。

幾乎所有的狂喜、震驚、欣然都無法形容他此刻的心情，他的脊背骨被一道冰冷的涼意貫穿，他腦海的那根弦比任何時候繃得都要緊，幽靈號的出現將這條弦哢地一下就崩斷了。

周冷白一動不動地盯著那架飛船，他不敢眨眼睛、不敢亂動，甚至不敢呼吸，他怕這一切是巨大引力下產生的幻覺——他已經在上次的躍遷中上過一次當，他經不起第二次的心神顛簸。

也許是幾秒，也許就是幾分鐘，周冷白覺得自己憋著氣，強大的引力下肺部都要爆炸，他才籲了口氣，在臨時的失衡中漸漸恢覆，拋開亂七八糟的思緒，讓自己保持清醒。

他一邊駕駛梭梭號，一邊打開所有的雷達，熟練地輸入幽靈號的通訊串號，如果剛剛梭梭號正準備逃離風暴的中心，而現在的梭梭號則是對抗引力，飛快地朝著幽靈號移動。

很快，通訊屏幕上出現了一個身影——年輕的男人面容依舊溫柔精致，他穿著聯盟軍校的作戰服，銀白色的上衣貼合他的上半身，灰色的拉鏈直接將他脖子繃出一條好看的直線，將他的溫和襯得多了兩分硬朗。

“學長……”周冷白微微啟唇，他的眼睛像被燙灼一般，滾燙的淚水蓄滿眼眶。

“小白，你怎麽哭了？”

從遙遠的星河歸來，他終於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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