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

祁南君覺得自己被抽走電子煙的時候, 對方的手指輕輕地擦過自己的嘴唇，很輕，像羽毛一樣, 微涼。

那種感覺……心跳突然停了一下。

亮著星火的電子煙被塞進了另一個人的嘴裏，上面應該還有濕噠噠的口水。

“是草莓味的。”周冷白抽了一口這麽說。

祁南君覺得自己的後背有點發緊，他腦內分為兩個區域，有一部分是游離在外的, 和外面那些酌亮的星子一樣，試圖沖破暗如深淵的宙空。

而另一部分，他又不得不按耐住想象，像專心致志的鐘表修理工一樣，擰緊發條。很快，他開口, “為什麽要臨時改動計劃？”

這是祁南君今天最想問的話——如果不是今天洛伊和奎恩能準確地和他交接, 把病毒植入扼海星的核心源, 也許周冷白現在和幽靈號已經是一片殘骸。

不是說B計劃不好, 而是風險更大，一步也不能錯。

周冷白臨時改動計劃，更像是不信任自己會搞定瓦古達。

戰友之間, 不信任是大忌。

他自詡覺得和周冷白之間是有共同秘密的，他們同是回溯計劃的實驗體, 同是帶著未來五年的記憶, 甚至曾經都為方壇效力過，周冷白和他應該更加信任才對。

在費由和方壇之間沒有達成協議之前，幽靈號需要一直在扼海星周圍滯留，這裏已經距離翡翠星系很遠，但在扼海星的上方還能看見遠處猶如祖母綠一樣的璀璨星帶, 但這樣的美景休息艙內的兩個人都無心觀賞。

“學長，”周冷白取下電子煙，他開口時似乎有淡淡的草莓香氣，“我只是不喜歡你和瓦古達周旋。”

祁南君擡眸看他，“你覺得我搞不定？”

“不，不是。我只是不喜歡——”周冷白解釋道。

祁南君挑了挑眉，對他的說辭並不能理解，“那就是不信任。”

周冷白放下了電子煙，淺橘黃的燈光給周冷白的側臉渡上了一層光暈，將他出色的面部輪廓渲染得像中古時代的油墨畫一般，那種帶著詩意的英俊，像潑墨畫裏走出來的年輕修行者——周冷白的身上總有種禁欲似的克制，似乎他的身體裏藏著什麽洪水猛獸，倘若不關好匣門，那猛獸就會沖破牢籠出來禍害什麽。

……禍害什麽？

祁南君沒想明白。或者他不敢去往深處想。

但他知道，此時此刻的周冷白，眼裏只有深深的無奈和……淡淡寵溺。

“學長，我的性命都可以交給你，又怎麽可能不信任你呢？”

周冷白的聲音沒有了平日裏一貫的清冷，低聲講述這句話時，語調裏像渡著一層糖蜜，這是多麽稀奇的事，但在此時，又像是多麽平常的事。

祁南君覺得後脊背竄起一陣顫栗。

有什麽東西已經在不知不覺中改變，他微微側目……他現在根本不敢去看周冷白的眼睛，仿佛那裏有什麽隱藏的機關，一旦接觸上了，那個機關就會迸出危險的東西。

“你……”祁南君找回自己的聲音，“能不能正經一點？”

“學長覺得我哪裏不正經了？”周冷白盯著他，目光很纏繞，祁南君無法不去忽視——但他還是躲開了。

周冷白捕捉到了祁南君的逃避和微微的羞澀。

他心底的海草瘋長，把他心口那點好不容易疏通的甬道給堵住了，天知道周冷白說出這麽些話的時候費了多少的勇氣，曾經他只敢在祁南君的背後去凝視他、追尋他，祁南君就像一束遠在天邊的流星，但等周冷白鼓起勇氣去追逐的時候，流星的光束黯淡了。

他懊悔、痛苦、在浩瀚的宇宙裏掙紮，直到他重新有了追逐行星的機會，這一次，他絕對不能再放棄，他不能再讓機會溜走。

周冷白的耳膜裏有嗡嗡的聲音，他的心臟是疼的，小尾指也無意識地蜷動，他終於意識到：不能再等了。

他繞過祁南君的身側，強制將對方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他身體的熱血灌註在心臟的周圍，他應該頭昏目眩才對，可是他覺得自己再也沒有像此刻這麽冷靜。

“學長，你說說，我到底哪裏不正經？”

祁南君的呼吸逐漸亂了節奏，他被周冷白幽暗如深淵的眼眸逼得沒有退路，加上上輩子的那些記憶，這麽多年，他從來沒有覺得自己害怕過什麽，可是就是現在，他竟然覺得怕了。

是真的怕了。那一層薄薄的膜就要被捅破了。

他被眼前的青年擠得幾近倉皇，他想退，但是青年不知什麽時候，身形已經超越了自己，他修長的手臂就立在他的身側，和船舷一起，將他困在一個銅墻鐵壁裏。

“為什麽不說話？”周冷白又湊近了一點，他的聲音低得像呢喃。

在星際航行者中曾經流傳過那麽一個說法，說是飛行員盯著太空過久，在四處閃亮的星海和宇宙射線中會逐漸產生幻覺，有的是在夜空中看見許久不見的親人，有的是耳鳴過後聽見不屬於船艙裏的歌聲，有的則是會聽見蠱惑人的低語，誘惑著這些飛行員往更深的蟲洞或者禁區裏去，不管飛船響起多麽嚴厲的警告，他們就像被迷惑和牽引了一樣，往深淵裏去。

祁南君此時覺得周冷白的聲音就是這樣的致幻存在，理智讓他去抵抗、去消弭，但恍惚間，他還是對上了深淵。

他看見深淵裏是一片片純潔的玫瑰花海。嬌艷欲滴的玫瑰散發出潔凈的芳香，一層層，像海浪一樣，朝著光點的方向努力地綻放自己——“學長，你再不說話，我就要親你了。”

祁南君終於眨了眨自己酸澀的眼睛。

正在他想做出反應的時候，休息室的門被砸響了，兩人不約而同地朝艙門看過去，“南君！詹妮弗小姐做了烤栗子餅，實在是太太太太美味了！你快來吃，不然裴思這個臭皮蛋就要給啃光了！”

安靜。

可能有大約一分鐘的安靜。

“很抱歉，主人，我沒來得及阻止奎恩先生。”塔圖的聲音在休息室裏驟然響起，隨後他又道，“啊，我現在也打擾您二位了嗎？”

“不，”祁南君輕輕推開周冷白，“你沒有。”這句話像是一語雙關，既回答了塔圖，又回答了周冷白剛剛的問題。

等二人從休息艙出來的時候，周冷白的臉是漆黑的。

“南君，快過來，這是我給你留的，裴思那個家夥嘴巴太饞了，竟然連吃了六塊！”奎恩轉臉一看，“幹嘛？周冷白你這是什麽眼神？你這麽看著我做什麽？這個栗子餅我好不容易才搶到一塊，你要是想要就和南君分著吃啊！”

周冷白聽了奎恩的話若有所思地看了栗子餅一眼。

詹妮弗小姐從廚房裏走來，“喜歡的話我再多做一點。”

“不用了。”周冷白拿過奎恩手裏的栗子餅，他將酥脆的栗子餅掰出了一小塊，直接湊在祁南君的唇邊，祁南君還沒有從先才的意境中完全回過神來，他完全習慣性地微微啟唇含住了那一小塊栗子餅。

周冷白的臉瞬間像回暖了一般。

他聞了聞栗子餅，朝詹妮弗點頭道，“很香。”

費女王終於放開了對幽靈號的通行許可，據說方壇的外交官和費由交涉得還不錯，雖然費由頗有些獅子大開口的嫌疑，竟然要求火犁星的梨石能源，但是梨石對聯盟來說並沒有很大的用處，因此這個犧牲並沒有什麽值得可惜的。

“終於可以回家了！”萊茵道。

“哎，還是北乾星好啊，好想吃法式大餐，這幾天要不是靠著詹妮弗小姐的栗子酥餅過活，那些個營養劑都要喝吐了。”奎恩顯得無精打采。

“吃吃吃，你成天就想著吃！”萊茵白了他一眼，這場任務使得萊茵和奎恩的關系親近了許多。

“我吃得多，但是訓練也沒有落下啊！”幽靈號上有專門的訓練室，有時候漫長的旅行都需要在飛船上度過，有些戰士不願意躺在休眠倉裏，也會偶爾在訓練中打發時間，“倒是你，萊茵小姐，你看看你，成天就知道在星網上消遣，宅成什麽樣子了？”

“哼，你懂什麽？”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拌嘴聊天，雙胞胎偶爾插幾句，多倫則是豎著耳朵，有時候傻呵呵地笑。

“你們這個小隊挺有意思的。”詹妮弗朝心事重重的祁南君道。

“過獎了，只是臨時搭建的小隊，還差磨合。不過他們每個人都很優秀。”祁南君笑笑。

詹妮弗看了看祁南君身後的兩尊佛，一個是從頭到尾都不講話、面無表情的洛伊，一個則是目光總在祁南君周圍轉動、沈默的周冷白。

“你和……周冷白是情侶嗎？”詹妮弗似笑非笑地問。

祁南君腦子裏的那根弦又繃緊了，他驚愕地看著詹妮弗，“中將……您……您在說什麽？”

詹妮弗將手搭在祁南君的手臂上，神情若然地拍了拍他的手臂，“緊張什麽？我只是隨便一問。不是姓周的，那就是那個叫洛伊的？”

祁南君盯著詹妮弗，片刻後才松了口氣，“中將，您再開玩笑我不介意現在就給陸校長聯絡，就說您想留在扼海星。”

詹妮弗爽朗一笑，“哈哈，那就是姓周的咯。”

祁南君作勢要打開終端，詹妮弗拉了拉他的手臂，“好了好了，我不開你玩笑了。”

祁南君這才作罷。

詹妮弗放下手的時候，覺得自己的背後有種被盯上的感覺，她暗自竊喜了一會兒，又拉過祁南君，故意靠近他低聲道，“小子，那你也別‘您’的這樣喊我了，你叫我詹妮弗姐姐吧。”詹妮弗是陸校長的戀人，她和祁南君之間差了不少的歲數，按理說，詹妮弗是他和洛伊等人的長輩才對，“我可不喜歡被你們這些小朋友當中老年人。”

祁南君無奈地點了點頭，詹妮弗想揉他的頭發時，他躲了過去，還不自覺地與她稍稍挪開距離。

兩人不再是並肩地走在一起，但停留在詹妮弗背後的拿到視線，依舊沒有挪開。

“現在的小朋友……都挺有意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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