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randuil在天快亮的時候才離開了病房。回到家沖了澡，他披著濕漉漉的頭發半靠著床頭發呆。臥室裏面空空蕩蕩，除了身下的大床和窗邊的單人沙發就空無一物。微明的天光順著窗簾的縫隙爬了進來，照出了沙發灰蒙蒙的輪廓。

他覺得頭重得像鉛塊，雙眼酸痛，卻完全沒有睡意。淩晨的街道空曠安靜，幾條街區之外垃圾車發出的沈重噪音像遙遠的雷鳴。看看那小混蛋都幹了些什麽——他恨恨地想著。他大約能想到這一場家庭糾紛大概起因如何又或是圍繞著怎樣的主題，他也當然明白這一切只是意外而已。然而這又怎麽樣？結局又有什麽分別？

他早已過了患得患失的年齡，對於這樣的鬧劇連一絲忐忑不安的心思都沒有。Elrond並不是一時沖動的毛頭小夥，他在下定決心的時候想必已經可以預料到今天這一切的發生。也正是因為如此，他的決定是其他任何人都無法左右的，其中包括Thranduil本人。換個角度說，即使他可以，Thranduil也不屑於在這種抉擇上給對方真的施加什麽影響力，甚至連多打聽一句的興致都欠奉。

然而那些陡然在胸口燃燒起來的情緒卻都是真實的。掛斷電話時的焦慮，沖進醫院時的恐懼，看到Elrond神志不清地躺在病床時的憤怒，這些情緒如同燎原大火一樣席卷他，如同滔天洪水一樣淹沒他。Thranduil明白自己也並不是真的那麽灑脫。不論如何勉強，他都得承認自己確實被困在了這裏。他已經孤軍奮戰了這麽久，像一匹狼在曠野的風雪中跋涉了不知多遠的路。使命的召喚又或是家族的榮譽並不能夠解釋一切。他太高傲也太懶惰，沒有什麽值得他流連駐足。在某種意義上，他比Elrond還要保守謹慎，甚至是精打細算得過了頭。

而現在，某種無聲又強大的東西已經水滴石穿地改變了他。他的軟弱也許比旁人來得隱蔽來得遲緩，但是即便只是一瞬間的閃念，也足以像一顆極細小又極尖利的隕石一樣擊穿他那看似堅不可摧的盔甲。不，他果斷地反駁自己，這並不是軟弱。他不做不切實際的打算，不怕弄臟雙手，但是在某些方面，他只想要最好的。他沒有潔癖，但是也從不會委屈自己。

肉欲與靈魂，競爭與支持，保護與被保護，愛與被愛。

他全都想要。

得到了，他就不會放手。

Thranduil沈默地站在門口，房間裏的幾個人同時回過頭來，小女孩的表情是茫然，兩個少年是驚愕，而成年人的面孔上則是被拆穿的尷尬。

Thranduil清了清喉嚨，“對不起，我打擾了什麽嗎？”

在令人窒息的幾十秒之後，Elrohir是先反應過來的那一個。少年的面部輪廓更像他母親，此時那清秀的線條顯得憔悴又脆弱。他的嘴唇已經全無血色，緊緊抿在一起。他一言不發地走到門口，卻被金發男人攔住了去路。

“又要跑？這次是出去幹什麽？你父親現在可沒辦法再去追你了。”

Elrohir退後一點，仰起頭看著他。Thranduil能看出來那雙年輕眼睛裏的慌亂與惶惑如何在很短的時間之內被另外一種更沈郁更不符合他年齡的東西所取代。

“Legolas是你兒子，對不對？”

Thranduil楞了一下，沒等他回答，Elrohir又說：“那Legolas知不知道——你們的這點事？”

他的聲音很輕，Thranduil冷笑了起來：“我的私生活還用不著向我兒子匯報。況且這也不是什麽見不得人的事。我的兒子總還沒有那麽混蛋，讓自己的父親拖著一條傷腿跑了那麽久，直到最後摔得只剩了一口氣。你父親把你們慣壞了。你們永遠在索取，永遠長不大，把所有一切的付出都當作理所應當，從來不會試圖去理解究竟發生了什麽。”

“還沒輪到你來教育我的孩子。”Celebrian舉著咖啡不知什麽時候站在他身後。她站得筆直，冰藍色瞳孔裏的恨意和怒意不加掩飾地輻射出冷冷的光芒。“孩子們，我看今天的探訪差不多就到此為止吧。”

床上的男人緊緊把女兒摟在懷裏，松開手的時候，他沒有擡起頭來目送孩子們離開。

病房裏再次恢覆了安靜。Elrond像是被抽空了全身的骨頭一樣癱在床頭，低垂著眼睛緊盯著攤平在被子上的雙手。Thranduil站在原地看了他一會兒，覺得自己還是暫時離開的好。都是成年人了，沒必要再搞撫慰那一套，再說他的撫慰恐怕是Elrond眼下最不想要的東西。他也沒想過會在這樣的場合之下無意聽到這一番話。Elrond從來沒有向他表達過什麽直白的感情，雙方都默契地回避了表白這種小男小女的橋段，不管是什麽形式的。他們的年紀對於這一切已經太老了。

他現在也有點混亂。本來想好的話糾結成了頭腦中的一團亂麻。他有點尷尬地移開視線準備轉身，Elrond突然低著頭說：“我很抱歉。”

“你在為什麽道歉呢，Elrond？”Thranduil停下腳步，半轉過頭來啞聲說道，“你哪裏做錯了呢？你不需要這樣。”

“我——”隔了一小會兒，黑發的男人突然捂住了臉，剩下的話都被封在了兩只手掌之間露出的顫抖著的嘴唇裏面。他全身抖得像風中的樹葉一樣，病床都跟著一起抖了起來。

Thranduil覺得胸口被什麽極為鋒利的東西劈開，又被什麽壓得喘不過氣來。這世界從來談不上公平，而不論Elrond還是他自己都已經得到了太多，再沒有資格去抱怨什麽。他們都曾經覺得自己無所不能，無往不利，卻在這樣一個時刻才突然明白自己有多麽脆弱。那些來自親密的深愛的人的一記眼神，一句言語，足以在頃刻間讓一切分崩離析。這不是什麽毀滅性的悲劇，不出於惡意或是毒蛇一樣的仇恨，也並非無法愈合的創傷，但是它還是疼痛得那麽真切深刻，讓人無力反抗。

他能做的只是走過去輕輕抱住那一顆沈重得擡不起來的頭顱。那人的黑發裏面已經摻雜了不少銀絲，他把下巴搭在上面，輕聲說：“Elrond，你來香港，來Mirkwood，我們一起。我一半，你一半，我們重頭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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