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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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們和Celebrian從那天之後沒有再來過。Elrond並不指望Celebrian對他還能有什麽關心和同情,只是孩子們的決絕還是讓他痛苦。再不願意承認,Elrond也足夠清醒:不管他願意與否,主動權都已經不在他的掌控之中了。他唯有接受,等待,把自己再次拼湊在一起,尋找與自己和解的新的答案。他時不時覺得自己可悲得像條被遺棄的狗,天知道他才是拋棄一切的那個。然而這事實並沒有讓他好過,自我厭惡的情緒反而一層層積累起來。又能怎樣呢?這是一條必然的路,孩子們長大了,你老了,他們越走越遠,你永遠都追不上去。但是他覺得他還完全沒準備好——也許對所有的父母來說,永遠都準備不好——尤其是在這樣的場景之下以這樣的一種方式。前一個小時他覺得自己要被罪惡感淹沒,下一個小時則是無可抵抗的挫折感,再過一個小時是更加讓人疲憊的自我厭棄,矯情,脆弱,無病呻吟,自怨自哀,他從來沒覺得自己如此惹人厭煩。他的傷勢把他困在了床上,如果不是這樣,他可能不會意識到家庭和孩子對他到底意味著什麽,而這甚至都不需要什麽弗洛伊德式的精神分析法。他荒謬地感到自己和Celebrian其實並沒有那麽大的區別:即便不考慮他在事業上的無路可走,僅僅是孩子們的背離就足夠讓他分崩離析:這些年他和Celebrian僅僅是分工不同,而對於家庭的投入和孩子的愛意並不因此而有所差別。

Elrond的腦震蕩比預計的要嚴重,因此他在醫院治療的時間也超過了所有人的預期。即便出了院,零零碎碎的外傷也讓他在一段時間之內無法出行,更別說是跨洲搬家這種傷筋動骨的大事。他致電香港的大學把自己的情況簡要做了說明,提出恐怕短期內不能履職。對方遺憾地表示理解,表示很樂意等到他恢覆之後再行商議。至於Thranduil提出的建議,他也並沒有一個明確的想法,甚至他故意在拖延著自己的決定。他當然明白Mirkwood對於Thranduil意味著什麽,更明白對方提出這樣的建議意味著什麽,也正是由於這樣的清醒和理智讓他更加躊躇不決。他並不懷疑自己的感情或是自己對於這段關系的投入程度,也並非懷疑Thranduil的真誠與勇氣,更不是什麽欲擒故縱的情感操縱,只是單純覺得自己現在的狀態並不適合做出這樣重大的決定。換句話說,他怕自己被前所未有的脆弱情緒左右,輕率地走向未經反覆思考的未來。他已經不需要證明任何東西給任何人看了,不論是自己的能力、野心、成就,又或是單單這段感情本身。這個決定只能是出於純粹而無保留的承諾與投入,來源於忠誠也將終結於忠誠,摻雜著一點點雜質的考量都會為這段合作關系投下陰影,而他特別不能忍受這段關系因此被損害——考慮到Thranduil的個性和這一提議的嚴肅程度,這種損害極有可能是致命的。

他想Thranduil一定會明白他的處境,因此他正以可怕的耐心等待著他的回答。這等待並非永不過期,但是時間拖得越久,他越是無法面對。一個微小而危險的疑問不知不覺在他心中見不得人的陰暗角落裏肆意蔓延:是不是他如此小心謹慎甚至可以算得上逃避怯懦僅僅是因為那些他為此所付出的沈沒成本?所有這些進退兩難的惶惑不過是因為這是他拼盡全部身家所換來的東西,如果他再一次踏空走錯,這些年拼搏的軌跡就這樣全然消失不見。這是一種哲學意義上的恐慌——生存的意義因此被抹殺否定,沒有什麽比這更令人恐懼的了。可是生活不是真空,沒有實驗室般的精確操作將每一種情況分別演示,他又怎麽能像解開一團亂麻一樣把所有這些糾結在一起的顧慮和因此而產生的情緒絲絲縷縷地理清?人類的情感和理性根本不是這樣一種運作的方式。只是不管是因為什麽原因,如果再給他機會重來一百遍一千遍,他還是會一次次做出一樣的選擇。不論是愚蠢虛偽又或是怯懦自私,也不過是一次次重蹈覆轍。

Thranduil每天都會來探望他,有時帶著外賣,有時帶著工作,有時兩者同時出現。他裝作看不出Elrond強打精神心事重重的樣子,這可能是他所能給予對方最大的慰藉和體貼——而Elrond又要反過來裝作看不出Thranduil刻意為之的溫柔。

然而這世界並不會因為誰而停止轉動。有一天病房裏突然來了一位他意想不到的客人。

“真是稀客。什麽風把你吹來了?”Elrond一邊調整著床背豎起的角度一邊笑著和靠著門框的高瘦男人打著招呼。

Glorfindel還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樣子。說起來Elrond從來都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大年紀,這些年連他自己的兩鬢都開始有了白發,而這個男人卻好像永遠都不會老一樣。

“你看起來夠慘的,老朋友。字面意義上的半殘。”Glorfindel一屁股坐在窗邊的單人沙發上,翹起兩條又細又長的腿,隨手抓起幾個小桌果盤裏的櫻桃放進了嘴裏。

兩個人不鹹不淡地扯了一會兒,Elrond終於沒忍住問道:“你是怎麽知道我在這裏的?”

“拜托Elrond,你沒有那麽快被人遺忘,我也沒有那麽孤落寡聞。”Glorfindel笑瞇瞇地說,“你總不會糊塗到連新聞都不看了吧?”

Elrond隨意地點了點頭。最近的新聞鋪天蓋地都是關於前任州長Sarumen Isengard的醜聞曝光。神秘爆料人同時給幾家媒體同時發了第一手的材料,舞弊,賄賂,還有在任期間禁不起推敲的幾樁工程招標。陳年的傷疤一片一片揭開,頭條新聞裏的白發政客面容慘淡,疲憊不堪。Elrond沈浸在自己的情緒當中,完全是以看客的身份被動接受著過載的信息,這多少說明了他的狀態有多糟:按照他的出身和習慣,出了這種事情他早該像聞到血腥味的狗一樣豎起耳朵,隨時準備沖上去分一杯羹了。

“天哪Elrond,我真不敢相信。你真的變了。”

Elrond聳了聳肩,“反正我都半殘了,你剛剛說的。沒準殘的是上面這一截也未可知。”

“反正這事是肯定還沒完。Sarumen已經過氣了,搞他也沒什麽意思。看這材料的準備情況不是一天兩天的事,背後的人肯定還有更大的目標。”

Elrond無所謂地說:“這也和我沒什麽關系了。”

Glorfindel終於把目光聚焦在了他身上,“還真和你有點關系。你就不好奇你男朋友在這事裏面參與了多少?”

“我男——”Elrond一口氣哽在喉嚨裏,幾乎把自己活生生憋死,與此同時腎上腺素在0.1秒鐘內飆升到可令他瞬間石化的程度。

Glorfindel不以為意地揮了揮手,“算了吧,我要是這點事情還摸不著門路,也就真的不必再混了。”

Elrond咽了口口水決定不予置評,Glorfindel掃了他一眼,哂笑道:“你臉皮還真薄。這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這麽多年都沒人提起,突然現在冒了出來,而且根據我的消息,媒體手裏現在還按著幾個重量級的爆料,等到他們完成事實審核就會放大招了。你猜怎麽著?其中還包括十幾年前和Túna有關的幾個工程。”

Elrond的腦子終於跟上了節奏,“Túna?有點耳熟。”

“看來你還是沒全傻。Túna當年是Tirion的重大投資,花了不少錢從前股東手裏買下的股份,老太太時任Tirion外部法律顧問。精彩的部分來了,猜猜看前股東是誰?”Glorfindel說到興起,一雙眼睛精光閃閃,沒等Elrond回答就自顧自說了下去,“Quendya。”

“那是——那不是Vanyar家族的公司嗎?”

“沒錯。非常有意思,這幾個工程發生的時間都是在雙方交易完成交割之後,也就是說Vanyar把自己摘得清清楚楚。而且其中的內容機密程度極高,只有權限極高的內部人士才能取得——股份雖然交接完畢,人員的更疊可沒辦法一夜之間完成。我一點都不奇怪Vanyar仍有舊部留了下來。”

Elrond腦子裏電光一閃,線索連成了一條線,“而Thranduil母親一支有Vanyar的背景。”

“他那一頭鉑金長發分分鐘暴露身份啊,遺傳基因真是可怕。”Glorfindel得意地搖頭晃腦,“所以你猜下一步要被挖出來的是誰?”

“Thranduil可真是以其人之道還至其人之身。”Elrond喃喃說道,“不過Vanyar家族向來與世無爭,從不趟家族爭鬥的渾水。這一來幾乎就是與Nordor徹底翻臉了,又是唱得哪一出?”

“要不就是Thranduil在Vanyar有極豐厚的人情儲備,又或是提供了對方無法拒絕的優厚籌碼。Vanyar總歸不會跟錢有仇吧。”

Elrond的手一下下敲著床頭櫃,低著頭沈吟,“我更傾向於不是A或者B,而是A並且B。”

所以Thranduil回歸亞洲不僅僅是個戰略考慮,恐怕還是交易之後的結果。Vanyar牌子雖老,又擺著一副不食人間煙火的清高姿態,眼下的光景之下日子卻未必好過。Thranduil極有可能是把迅速擴張的美洲業務作為對價用來交換Vanyar的內幕和立場,這對他也許並不合算,但是覆仇又怎能不下血本?

“所以如今情勢就極為微妙了。對於幾大家族來說,戰爭幾乎就是一觸即發。Thranduil卻仿佛渾然不覺。他好像在等待著什麽。”

Elrond全身一僵。他當然知道Thranduil在等待什麽。他穩了穩神,說道,“你今天來恐怕是要失望了。即便是老太太受了牽連,好事也輪不到我頭上。我差不多已經算是被Nordor除名了。Thranduil的性子你也是知道的,我左右不了他的決定。”

“世事難料,老朋友。”Glorfindel瞇著眼吃吃地笑著,“我只想提醒你一句,你不可能永遠不冒風險。我是指非常廣義的風險:道德的風險,自我認知的風險,感情的風險。不是每一次你都有洞察一切再做決定的奢侈。You never try, you never know. 別讓別人等你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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