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提及那名蒙古兵，說到他是鬼力赤的手下並不完全準確，格圖雅實際上是鬼力赤同父異母的胞弟，乞兒吉斯部的第一勇士。

鬼力赤被馬哈木軟禁，格圖雅潛伏在守兵之中為他接通與外界的聯系，乞兒吉斯部的實力在暗中逐步擴大，鬼力赤隱忍而不發，他等待的是一個機會。沈雲栩不知道他在幫助朱棣躲避蒙古兵搜查的時候，兩個人之間達成了什麽協議，但是微妙的氣氛變化，他知道即將要與朱棣一起，離開這座困守了他兩年的牧場。

毛色雪白的小羊，才生下來不過一個月，沈雲栩用指尖輕撫過它的皮毛。

他要回到大明，如果可以，他倒是很願意把它也帶走。

“咩－咩－。”

小羊咩叫著蹭過來，用舌尖舔過他的手背。沈雲栩拿了青草遞到它的嘴邊，看著它動嘴嚼碎，突然而來的心痛像是閃電一樣擊中他，他眼前發黑地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全身毛色雪白的狐貍，有著一褐一紫的眼眸，他把它從溪流淙淙的緱嶺山之上帶走，一路上他們同坐一車同睡一床。那只狐貍就是朱權，他不但為他求得了再世重生的機會，還舍棄了百年的修行，一路追隨著他。

整整兩年他們都沒有見面，朱棣的出現，他便把他忘記在腦後。

沈雲栩踉蹌著腳步站起來，如果他此生還剩下對一個人的愧疚，那個人就是朱權。

“漢人，你的背影好誘惑。”

剛站起來立即便被身後的一股大力撲倒，沈雲栩摔落在草垛之上，格圖雅沈重的身軀已經壓了下來。

“你想幹什麽？”

沈雲栩被壓得幾乎透不過氣，格圖雅笑瞇瞇地看著他，“漢人，你什麽時候才答應跟我回營帳？”

這種無賴的性情，簡直是跟朱權一模一樣。

沈雲栩的眸光暗了暗，格圖雅貼在他的耳邊飛快地說：“接應的人已經抵步，今晚入黑之後我帶你們離開。”

朱棣已經在山洞裏面躲藏了三四日，時間越長就越危險，終於等到了要離開的時刻，沈雲栩松了一口氣，隨即一顆心又吊了起來，只要還身處蒙古部落之中，他只怕都會這樣提心吊膽。

掙脫格圖雅重新站起來，另外的蒙古兵已經走近。

除了守衛崗哨的幾張熟悉的面孔之外，還多了兩名不多見的蒙古兵，沈雲栩立即就有了預感。兩名蒙古兵走近他的身邊，開口要押送他離開。“跟我們走，丞相要見你。”

果然他難有一生平安嗎？格圖雅今夜就要帶他們離開，但馬哈木偏偏在這個時候派人來帶走他。牧場距離馬哈木的住地至少有半天的路程，他一旦被蒙古兵帶走，今夜就不可能與朱棣一起離開。

格圖雅的目光投過來，沈雲栩看到他在袍袖下攥緊了拳頭。

他千萬不能發作出來，否則一切就是前功盡廢。

沈雲栩提高聲音，刻意地提醒他，“我跟你們走。”

他彎下身，把小羊抱在懷裏，向著格圖雅走去。“我把它送給你，今晚你帶它回營帳，記得照顧好它。”

“漢人不肯跟你回營帳，給你一只羊頂替啊。”

旁邊的蒙古兵一陣哄笑。

沈雲栩眸光堅決地向格圖雅點了點頭，希望他能夠明白，不管發生任何意外，他都能繼續今夜的行動幫助朱棣逃脫。

格圖雅咬了咬牙，笑容牽強地把小羊接了過去。

沈雲栩上了馬，帶著憂慮最後一次回頭。朱棣藏身的山洞就在柵欄後面，他一定能夠聽到以及看到剛才發生的所有事情，重逢來得突然但離別也急促，這一眼之後，他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再與他見面。兩名蒙古兵一前一後押送著他，向著馬哈木的營帳而去。

大湖之畔，散落著馬哈木以及護衛的營帳，再往前深入半天的行程之後，就可以抵達蒙古部落的大汗額勒伯克的汗帳。蒙古人一直采取游牧的戰術，他們沒有固定的都城以及固定的住地，所以這麽多年來大明雖然一直在追打，但都收效很微。除非能夠把蒙古的大草原全部占領，否則只要打跑了，他們很快就又會回來逾過邊境擾亂。

沈雲栩漸漸有些明白朱棣與鬼力赤之間達成的協議內容，只要他幫助鬼力赤擺脫馬哈木的箝制，掌握到蒙古部落的控制權，鬼力赤至少會在與大明的共處上采取溫和的態度，既然蒙古人趕不跑，雙方井水河水不犯也是權宜之策。

在對待蒙古人，守邊的策略之上，沈雲栩相信朱棣一直殫精竭慮。

在營地的外面下馬，沈雲栩跟隨著蒙古兵向著當中最華麗的營帳走去。營地的空地上，兩隊蒙古兵正在擊打馬球，長柄的球槌拍擊的卻不是一般的木球，而是幾日前戰死的藍勇的人頭！

血肉模糊的人頭在地上滾動，足登黑靴，身騎奔馬的蒙古兵，似乎並不覺得人頭與一般的木球有任何不同的地方，個個的身上都透出一股嗜血的兇殘，而當中足踏高腰紅羅靴，腦後只留著一束小辮，左耳際垂掛著金質的大耳環的人，正是蒙古的丞相馬哈木。

沈雲栩眼中盈滿了眼淚，胸口之中氣血翻騰。

他此生從未真正對一個人懷恨，但是此際他恨透了眼前的蒙古人，他們根本與畜牲一樣沒有血性！

馬球比賽還在繼續，沈雲栩已經沒有辦法再繼續觀看下去，他背過了身，扶著營帳，隨著胸口的氣血越來越厲害地翻湧，一口鮮血噴吐而出。眼前像是有無數的金星亂墜，他的身體癱軟委墜下地。

“竟然被嚇暈了過去？”

馬哈木勒住馬韁繩，用球槌的長柄把沈雲栩的身體挑翻過來，“膽小如鼠的漢人！”

營帳的外面點著了火盆，烤肉以及烈酒的氣味，把沈雲栩熏得蘇醒了過來，過於濃烈的味道讓剛剛醒轉的他幾乎幹嘔出來。雙手雙腳都被繩索捆住，他像是破布一樣被扔在營帳的基木下面。

“你的名字叫做沈雲栩是不是？”

馬哈木捧著酒碗走過來，袖長而寬大的蒙古袍，高領右衽，袍子的邊沿、袖口以及領口都嵌上了貂鼠的皮毛作裝飾。他的年紀與朱棣相仿，但是在氣度之上卻有著天淵之別，朱棣即使是在盛怒之下，仍然有著懾人的魄力，但是馬哈木，他不過是一個夷族的屠夫。

沈雲栩別過臉不去看他，明月已經升上了半空，希望牧場之中格圖雅已經帶著朱棣逃脫。

馬哈木蹲下身，像是對待砧上待沽的肉一樣掃看著沈雲栩，“不知道大明的寧王肯付出怎樣的代價來交換你？希望不要讓我失望才好！”

沈雲栩猛然地擡起頭，馬哈木把烈酒灌下，然後把酒碗摔了出去。

蒙古人出兵在大寧以北的邊境大肆搶掠，朱元璋下令朱棣帶兵殲滅，朱權調動手下的兵力出征協助，徹徹兒山一役，蒙古的大將索林帖木兒落入了朱權的手中，大明的騎兵一直追擊到兀良哈禿城，再繼續打下來，就要逼近大汗額勒伯克的汗帳。

馬哈木已經做好撥營撤走的準備，他軟禁了沈雲栩兩年，終於要把他用到刀刃之上。

“驅口集市那次，朱權不要命的維護你，這次他會不會為了你，親自前來與我交換？”

沈雲栩迅速地明白，用他來交換索林帖木兒，並非是馬哈木真正的目的，他要的是誘餌朱權只身深入！他拼命地搖頭，“他不會來的，他以為我已經死了，他一定不會來！”

“漢人，你提醒了我。”

馬哈木的目光掃過沈雲栩的身體，“到底是砍下你身上的那一個部位，他看到才會相信你在我手上？耳朵？眼睛？左手還是右手？”

沈雲栩的後背都被冷汗濡濕，“這些東西沒有記認，每個人都長得一樣，他不可能相信你。”

馬哈木把沈雲栩的手執起來，用像是把一切都掌握在手中的目光，借著月色和火光察看，“漢人，你的手長得很漂亮，指節分明骨肉勻稱，他總不會沒有摸過你的手吧，他一定會認得。”

他的聲音冷漠而殘忍，能夠把人頭當作木球來拍擊，這個蒙古丞相要砍下他的手，絕對是認真的！不管朱權認不認得出，只要有他還生還的線索，他就一定不會放過！

沈雲栩驚叫出聲，“我可以替你寫信給他，他認得我的字跡。”

“這樣最好。”

馬哈木摔開沈雲栩的手，重新站了起來。

他有著蒙古人的高大身材，火光映出的身影罩在沈雲栩的身上，他只覺得一陣陣的心悸。

紙筆很快就取了過來，馬哈木讓人把沈雲栩手上的繩索解開，要他寫出這一封送到朱權手上的信。沈雲栩握著筆，眼睛裏面蒙上了一層水氣，遲遲沒有在紙上寫下片言只語。他可以把真正要對朱權說的話藏在字裏行間，提醒朱權不要上當前來，但是他的字跡只要落入朱權的眼中，他還會聽他的話嗎？他一定會什麽都不管不顧。

“漢人，快寫！”

馬哈木彎膝坐在氈毯之上，一邊喝酒，一邊催促著他。

這封信不能寫，一定不能寫！

沈雲栩猛然之間把紙和筆全部投進了火盆之中，他寧可讓馬哈木砍下他的手，這樣還有一線朱權不會上當的希望！

“好狡猾的漢人！”

馬哈木一巴掌重重地扇在沈雲栩的臉上，留下了五個鮮明的指印，沈雲栩的臉登時就腫了起來。“今夜把他綁到大旗桿上面，沒有我的命令，誰都不許放他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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