旗幟飄揚，鎧甲鮮明，練武場上數千名的甲兵，排成方陣嚴陣以待。

戰鼓密集擂動，眼前一派威武莊嚴，如果不是有姚平的腰牌，沈雲栩只怕也是進不來。兩個人被護衛兵引至練武場的西北角，占了一處可以縱觀全場，卻不會驚憂到甲兵的位置，等待著操練的正式開始。

戰鼓聲都停歇了下去之後，一陣烈馬嘶鳴響起，兩騎快馬從邊角飛馳而出，在排成方陣的甲兵隊伍前通過，揚起了一陣黃塵。帶頭的朱權以金冠束發，身著黃金連環鎧甲，肩上披一襲大紅色的披風，緊跟隨在他身後，獅盔獸帶的是寧王府的護衛總指揮宇文鐵木。

跑馬檢視完一圈之後，朱權在高臺前下馬，把馬韁繩拋給侍衛，昂揚抖擻地邁開大步踏上高臺。

沈雲栩覺得一陣的心悸，高臺之上的朱權身形修長挺撥，一雙幽涔的眸子，璀璨明亮有如晨星，與平日那個嘻笑玩樂的少年截然不同，他如修竹般挺立在數千的甲兵面前，便有了睥睨天下的氣勢。

操練正式開始，甲兵方陣從高臺前通過，率先而來的是手持兵器的步兵。按照兵器的不同，分列為弓箭、馬刀、標槍和戰斧四個陣列。然後是推著炮車的炮兵，殺傷力十足的火器，轟隆隆的經過仿佛連地面也要被撼動。最後而來的是高頭大馬的騎兵，馬術精湛，氣勢如虹。

軍容、軍陣、軍律，短短兩個月的時間，朱權便接手了大寧全部的兵力。眼前參予操練的，只是當中的部分精銳，沈雲栩帶著震撼看完整個過程，幾乎無法用言語表述自己的心情。八萬的駐軍，一個十六歲的少年，朱權到底是怎樣做到這一切的？

操練結束之後，大部分的甲兵從練武場撤走，回到大寧城外的軍營繼續駐守，留下來的都是寧王府近系指揮的將士和護衛。朱權從高臺之上快步走下來，他一早就看到姚平帶著沈雲栩走進練武場。

“雲栩，你是特意來看我的是不是？”

沈雲栩仍未從方才的震撼中平覆過來，看向他的眼光都著敬畏和折服。那個少年的眼中閃動著幽涔的亮光，像是做了好事，等待著要主人盛讚的忠犬一樣。“我夠不夠威風？”

他的目光旁若無人的看過來，盛載著難以言明的深情，仿佛那樣努力的做下這一切，只是為了得到他的一句讚揚。

沈雲栩微微地別過臉，他不過是一個普通人，面對這樣的情形，心潮沒有辦法不被擾亂。朱權闖進鳳陽居的浴室，拉著他離開的時候說：“你不會再一個人在獄中受苦，也不會那麽容易的就死去，我會一直一直的保護你。”……意氣風發、年少氣盛的朱權，他在努力地讓自己強大，然後有足夠的能力保護他是不是？

“跟我來。”

朱權執住他的手腕，“馬上就有摔跤大賽，我再贏一場給你看。”

高臺之上，參加摔跤大賽的護衛已經列隊等候，朱權要親自下場試練身手，對手也要夠得起份量，於是魁梧健壯的鐵木將軍被推選到了臺前。他向著朱權抱拳道：“屬下不才，請寧王殿下賜教。”

朱權背過身，壓低了聲音說：“鐵木將軍，如果你今天敢贏我，今晚就可以收拾包袱出發去兀良哈部守邊。”

宇文鐵木看了站在高臺邊角作遠觀的沈雲栩一眼，那個少年一身湖藍色的衣袍，內斂俊秀。方才操練一結束，朱權就迫不急待地向他走去，然後又把他拉著走到高臺之上，他想要的只是在這個人面前，漂漂亮亮的贏一場而已。

他忍住笑道：“屬下明白。”

沈雲栩遠遠地看著宇文鐵木解下了盔鎧，露出魁梧壯健的身體，而朱權也把自己的袍甲扯下來拋給姚平，只餘下寬松的馬褲。蜜褐色的皮膚，結實的肌健，是慣常鍛煉才會有的體魄。

朱權與宇文鐵木扭纏到了一塊，下盤被掃倒，他整個人重心不穩的撲向前方，宇文鐵木趁勢托住他的腰部，在他耳邊沈聲道：“寧王殿下，贏得太容易沈公子會懷疑的。”

腰間一股大力傳來，身體受力跌出去，朱權一個鯉魚打挺才從地上翻起來。

只差一點就當眾出醜，他在心裏不停地咒罵，宇文鐵木看樣子很想去兀良哈部守邊是不是？說不定他的老相好就在那個鳥不下蛋的破地方！他回身反撲了過來，拉扯推壓，下手十分的兇猛。

“寧王殿下，手下留情啊。”

宇文鐵木錯捅了馬蜂窩，這回是後悔都來不及。頃刻間，爭鬥相撲，盤旋相持，腿膝相擊，他縱使有心相讓也沒有用武之地。對方是地位尊貴的皇子，他更怕重手之下把他誤傷，所以一下子就被朱權反占了上風。他被朱權大力的撞出去，身體貼著地面滑行，連忙拱手認輸。他算是見識到了這位寧王殿下的厲害，他發狠拼起命來，真的像是不怕虎的小牛犢一樣啊。

朱權滿臉掛著晶瑩的汗水，向著沈雲栩便奔了過去。

沈雲栩被他拉到高臺的中央，從處在下風到逆轉取勝，韌性與不服輸，朱權的表現再次教他眼前一亮。

“雲栩，不用害怕哦。”

朱權湊在他的耳邊，眼中閃過慧黠的亮光。沈雲栩還沒有明白過來，高臺上的護衛已經一湧而上。他的身體騰空，然後在喧聲中被拋上了半空。身邊的歡呼聲像是浪潮一樣湧上退下，他落下又再被拋起，而朱權與他一起，接受著這種特殊的對勝利者的祝賀。

“寧王殿下！”

“好樣的！”

“拋上去不要落下來！”

在半空之中，滿眼密集的人頭，仍然能夠清楚地看到的是朱權樂呵呵地沖他微笑。排山倒海的歡呼聲一浪高過一浪，青春與張揚都被揮灑到了極致。沈雲栩從來不曾有過這種新奇的體驗，滿身的熱血都被他炫眼的笑容點亮。

時間飛快地流逝，漸漸的到了夏天暑氣最盛的季節，朱權怕熱，沈雲栩讓人在他寢宮的庭園中挖了一口池子。

整口池子以鵝卵石鋪徹，然後用鑿通了竹節的竹管，從山峰之上把玉泉水引下來。峻工之日，沈雲栩讓寧王府中的宮人把周圍清潔幹凈，然後撥掉了出口處的木塞，清澈透心涼的泉水便潺潺地註入水池之中。水池的周圍植滿了翠竹，碧色掩影，他彎下腰以雙手掬起一捧清水，頓時覺得清涼撲面，他想朱權一定會喜歡他的這個構思。

身後有人放輕了腳步走近，他整個人突然被抱起，來不及驚呼，對方已經抱著他雙雙躍進了池水之中。

“雲栩，天氣這麽熱，池水這麽清涼，我們一起來洗個鴛鴦浴吧。”

朱權剛從外面回來，身上絲絲的冒著熱氣，一張年輕的臉因為暑熱的天氣而現出紅暈，黑亮的眼睛慧黠而靈動。沈雲栩按捺住想把他按進水裏，把他滿腦子不著邊際的想法都洗幹凈的沖動，用力地去掙脫他。

“十七殿下，你嚇著我了！這口池子的作用是消暑，不適宜做其它事情。”

“有什麽關系，反正沒有人會看我們。”

沈雲栩張望過去，方才還在周圍清掃的宮人，早已經識趣的退了出去，綠竹搖曳的庭園之中，花香四溢，就只餘下他和朱權。夜裏好不容易才把他趕走，不再纏著要抱他睡，難道現在改成赤裎相見的洗鴛鴦浴？這個人的臉皮真的是銅墻鐵壁，刀槍不入啊。

朱權的身體越貼越近，浸濕了水的衣衫薄薄的貼在身上，觸感也變得異常的清晰，他感覺到朱權身體的變化，那處硬挺從身後抵住了他的臀部。溫熱的雙唇覆過來，順著他的脖頸處游移，朱權的聲音帶著渴切與戀慕，“雲栩，我已經不想再過看得見吃不到的日子，不要再讓我等下去了好不好？”

“十七殿下，請放手！”

沈雲栩用力地掙紮，兩個人跌落在水池之中，清涼的水浸上來，眼前有一剎那的不能視物。他的身體被朱權翻轉過來，按壓在石子池邊，然後慣常鍛煉、健壯結實的身體完全覆住了他。

“雲栩！”

“放手！”

沈雲栩是真的生氣了，猛然地扭過頭瞪視著朱權，“我不願意，你是要霸王硬上弓？別迫我恨你！”

朱權的動作停了下來，用幽涔的目光註看著他。

沈雲栩用力地把他甩開，滿身狼狽地爬上了岸。朱權在他的身後，用手掌擊起一陣陣的水花，發洩地吼叫，“我努力地做了這麽多難道還不夠？你連多看我一眼都不肯！權勢、聲名和實力，你就有這麽喜歡他？還要念念不忘他到什麽時候？如果你真的如此鐵石心腸，當初何必把我撿回去？”

“我喜歡一個人，從來看重的都不是他的權勢、聲名和實力！”

身上完全濕透了，沈雲栩覺得自己的一顆心，也浸進了清涼的水裏面。水淋淋的從朱權的寢宮離開，他再沒有回頭看水中的那個人一眼。朱權用力地擊打著池水，發洩出滿腔的郁結與忿慨。

沈雲栩回到自己的房間，換下了濕衣，拿幹布把濕漉漉的頭發慢慢地擦幹。

“枕樂坊”初見，那個少年欣喜若狂地握住他的手，明亮專註的眸光讓他心悸。練武場上，他站立在高臺之上睥睨天下，那樣的熱血張揚，……他們之間，最終還是走到了他要背過身離開的地步。

他頹然地把幹布放下，跟著朱權來到大寧，他再一次讓自己陷進了進退兩難的境地。

把自己關在房間裏面，姚平來敲了幾次門，沈雲栩都不應答。

天色漸漸的黑了下來，姚平再次敲響他的房門，聲音幾乎帶著哭音。“沈公子，你出來勸一下十七殿下可好？他從午後開始一直泡在池水裏不肯上來，再這樣泡下去，鐵打的人也會受不住。”

沈雲栩頓了一下，終於隔著房門給他回應。

“姚侍衛，這個忙請恕我幫不上。”

姚平不肯放棄，“十七殿下說只要你肯去看他，他就上來，沈公子你就去勸一下他吧。”

“我很抱歉。”

沈雲栩最終還是沒有把房門打開。他在感情上已經不止一次受挫，朱權不應該這樣迫他，他的做法只會使他萌生出離開大寧的想法。

外面的聲響都沈寂了下去，姚平是離開了，沈雲栩淺淺地低嘆，郁結的心情越加難以排解。他把幾件衣服整理出來，房門突然被踢開，朱權一身濕漉漉的闖進來，沈雲栩的手凝在半空，身體已經被他緊緊地摟住。

“雲栩，雲栩！”

朱權像是受盡委屈的孩子一樣，把臉埋在他的發間，聲音都帶著痛楚。“為什麽你可以這樣殘忍的對我？你要離開了是不是？告訴我什麽地方比不上他，我改掉，我為你全部都改掉好不好？”

即使是盛夏，但是浸泡了一下午的池水，朱權的手足都透出冰涼。

沈雲栩緩緩地把雙眼合上，再睜開的時候，已經把喉頭的酸楚平覆了下去。“十七殿下，你讓我走吧。”

“我不讓！”

朱權抱著他，所有的委屈一下子都渲洩了出來。“我找了你一整年，從南到北，那麽辛苦才遇到你。我努力地做好每一件事，十七皇子這個身份，可以讓我變得足夠強大。我現在有能力保護你，你再不會被帶走也不會輕易死去，為什麽還是要離開我？”

沈雲栩被他抱緊，拒絕的話都堵在了喉嚨之間。

一顆接著一顆的眼淚，滾燙地落在他的肌膚上，那樣活潑靈動的少年，在他的面前，毫無保留地哭泣流淚。他到底不是鐵石心腸，這種時候再堅持要離開，對朱權實在是太殘忍。

他撫拍著他的後背說：“十七殿下，你先把濕衣換下來好不好？”

朱權註看了沈雲栩良久，不能確定自己是不是挽留住了他。沈雲栩苦笑，“你看我都被你弄濕了。”

姚平把幹衣送了過來，並且讓宮人端來香氣四溢的雞肉面。

兩個人換完衣服，相對地坐下來，沈雲栩把自己碗裏的雞肉挾到朱權的碗中，又有了那夜在城南，與他一起吃牛肉面的感覺。“十七殿下，你答應過我替你打理完王府，就會告訴我關於死後重生的事情，這個承諾你還記不記得？”

朱權停下了筷子看著他，“只要你不離開，我就會告訴你。”

他們當日的約定，是沈雲栩聽完之後，就會選擇離開。只是眼下的情形，他想要離開只怕不是易事。姚平叩響房門打斷了他們的談話，他的身後有人跟隨而來，沈雲栩擡起頭，一下子整個人都錯愕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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