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權伸手過來抱他，沈雲栩被他摟住了腰身還一臉的發楞。

眼前這個少年，是不是認錯了人？

他求救地看著張輔。

“十七殿下，你跟雲栩是故人？”

張輔想把朱權拉回去，但他像八爪魚一樣摟著沈雲栩不放，倒叫他有點難以下手。

“這位是？”

沈雲栩帶著一臉錯愕的表情開口，張輔接話道：“雲栩，他是排行十七的寧王殿下。”

朱權仍然陷在情緒的失控之中，沈雲栩能夠感覺得到這個少年激蕩的心情。整顆心都柔軟了下來，他伸手輕輕地撫拍著他的肩背，才發現他比自己還要高出一整個頭。“十七殿下，你的故人知道你如此的想念他，一定會非常高興，請不要再難過。”

沈雲栩是完全以為朱權認錯了人。

朱權稍為放開他，一雙晶亮的眸子，落在他的身上就不肯再移走半分。

沈雲栩尷尬地說：“十七殿下能不能先放手？”

朱權根本就不願意放手！沈雲栩抱著他站在堤壩之上觀看錢塘秋潮，然後被提刑兵帶走，在刑獄中死去，經歷了那麽漫長的等待與尋覓之後，他們才再次的重逢，眼前的沈雲栩安然無恙，溫和柔軟依舊，一下子之間他怎麽放得了手？他只想就這樣抱著這個人，靠在他的胸前，聞著他身上像是花草的香氣一樣好聞的氣息，一直一直都不放手。

“十七殿下，你把雲栩嚇著了。”

張輔在旁邊出聲，朱權才幡然醒悟。

沈雲栩完全不知道來龍去脈，操之過急只會把他嚇跑，如果為著這樣的原因，這個人以後都疏遠他，他一定會氣到瘋掉。他松開了手，看著沈雲栩把托盤放回櫃臺上，帶著惋惜從地上把摔壞了的玉石碎片撿起，忽然之間就極心痛他。張輔說過枕樂坊的經營困難，所以才會拉他過來買玉石和香料。沈雲栩原本是不該被這樣的瑣事纏身，清逸出塵的一個人，卻勉力支持著兩間店鋪。

“店裏還有多少玉石和香料的存貨，我全部替你買了。”

沈雲栩訝然地擡起頭，“十七殿下沒有必要為著我與故人相像，就如此傾囊相助。”

“我不介意傾不傾囊。”

朱權急切地開口，“我今天沒有帶足夠的鈔票，剩餘的部分明天會讓姚平送過來。”

“十七殿下是熱心人。”

沈雲栩正色地拒絕，“縱使十七殿下不介意出手相助，但幫得了一時幫不了一輩子。我經營生意，就該自謀出路。”

三日之後的債務還未有解決辦法，沈雲栩實在沒有心情再招待朱權。他把主管叫了過來，吩咐他道：“陳叔你再拿幾款好一點的玉石過來，如果十七殿下有看中的，按進貨的價錢打個折頭。”

沈雲栩帶著伊唯走進賬房，朱權腳底抹油的拖了張輔出門，走到無人處猛然回身把他逼進墻角。

“你喜歡的人是他對不對？”

張輔被他惡狠狠的盯到心裏發毛，“十七殿下，你想幹什麽？”

“你有沒有碰過他？”

朱權的十指鐵箍一樣扣上了張輔的喉嚨，那情形十足是只要一句話不順耳，下一刻就要把他掐死在路邊。

張輔苦笑，“他已經拒絕了我兩回。”

朱權打量了他半天，確信張輔沒有說謊，才把手收了回去。

“從今天開始，你不許再跟他說話，連多看他一眼也不可以！”

張輔想要開口爭辯，卻被他一記眼刀劈了回去，“你若敢再打他的主意，小心我叫你這輩子都不能人道！”

有必要這麽嚴重嗎？此前到底是誰教他方法把沈雲栩撲倒？這位十七殿下，跟眼下正在遼東搜捕女真人的王爺一樣，他們朱家的人性情一個比一個兇悍。張輔揉著被掐出淤痕的脖頸，朱權已經揚長走遠，他苦笑著在後面跟隨了上去。

次日沈雲栩像平常一樣，離開思其居前往“枕樂坊”在城北的總店。

下了馬車便看到幾名大漢堵住了店門，過往的路人被他們滿臉的兇煞嚇得繞道而行，空空落落的店鋪，半個客人的影子也沒有。總管看到沈雲栩踏進店裏，一臉惶慌地用眼神向他求助。而昨日在城南分店上門索債的貨主，此刻正虎背熊腰地坐在店堂之內。

“高老板，明明說好三日之後給錢，你今日帶著人上門是什麽意思？”

沈雲栩極力地忍耐，而他身後的伊唯，只差一點就沖上去動手。

“大爺派人查過了，你是外地人，來北平不過是短短一年的時間，跟著杜如梧去了一趟遼東接手了枕樂坊的生意。杜如梧死無對證，中間有些什麽手段我不清楚，但是如果你把店裏的錢銀淘空然後消失，大爺拿你半點辦法也沒有，所以今天過來，是先討點利錢回去。”

這番話一出，沈雲栩只覺得總管看過來的目光都帶著質詢。

他的臉上火辣辣，一陣的怒氣攻心。

此生從來沒有當面被人如此不堪的數落過，比當場被摑數十個耳光還要讓他憤慨。

“陳叔，把昨日店裏經營套現的鈔票，拿出來給高老板！”

他胸口起伏著，背過身去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總管擡頭看了他一眼，默默地轉身走去櫃臺。貨主把拿到手的鈔票甩打得嘩啦作響，滿身王八之氣的離開，臨走之前還揚言明日再來。

“你是我生平見過最軟弱無能的人！”

伊唯用力地把拉住他的沈雲栩甩開，眼中燃燒著怒意，“任由別人往你身上潑臟水，為什麽還不讓我動手揍他們？！”

沈雲栩壓抑著從胸口躥上來的怒氣，他的性情雖然好，但不表示沒有脾氣。

“他把假貨賣給枕樂坊，還有恃無恐的上門索債，你以為他憑的是什麽？玉石和香料的貨商都被他控制，假若他中斷枕樂坊的進貨，杜大哥半生的心血，城南城北兩間的店鋪也全部完了。”

“既然是個爛攤子，你還要撐著它幹什麽？”

伊唯回過身瞪視著他，“你做人就不能果斷一點？沒有就拉倒，有什麽大不了！”

“你不是我，又怎會明白我的心情？”

沈雲栩看著伊唯，已經沒有辦法再跟他爭拗下去。

他曾經經歷過一次死亡，不明白為何可以幸運的重生。杜如梧也是突然遭遇橫禍死去，死得那樣的無辜以及血淋淋，正值盛年的生命，像是琴弦一樣嘎然而止。不是每一個人都可以有重新再來的機會，他只是想替那個在他懷中死去的男子，延續一點生平的願望。

朱權帶著張輔踏進門來，看到的是沈雲栩青白著一張臉。

“發生什麽事了？”

他皺起了眉頭，沈雲栩和伊唯兩個都不說話，總管只好大概陳述了一下經過。朱權轉身就往店門外走去，“雲栩，你等著我替你把那個人關進大牢。”

“十七殿下，回來！”

沈雲栩揚聲叫住他，“他手上的憑據都是真實的，告到官府，理虧的還是枕樂坊。十七殿下如果堅持這樣做，只會背上以勢壓人之名。”

“你欠他多少錢？”

朱權回過身，咬牙切齒地說：“我替你付給他！”

沈雲栩擡起頭看著朱權，那個少年幽涔的目光一直看著他，慧黠而靈動。他想起張輔曾經的抱怨，突然之間有種撥開雲霧見青天的感覺。“十七殿下在馬吊桌上是不是從來沒有輸過？”

姓高的貨主有一個嗜好，就是愛打馬吊，這一點只怕北平半數的人都會知曉。三日之期結束，沈雲栩挪動了枕樂坊全部的現錢，作為貨款交予對方，朱權一直派姚平跟蹤貨主的行動，待到他踏進馬吊館，機會也就來了。

並非真的聰明絕頂，在馬吊桌上所向披靡，朱權只是可以看透對方的底牌而已。

所以他只要記住了牌法，輸贏就在他的一念之間。

交出去的鈔票，只過了半天又重新回到了沈雲栩的手上。

“十七殿下，辛苦你了。”

沈雲栩接過朱權遞來的鈔票，那個少年眼裏閃動著幽涔的亮光，他是真心實意，不介意身份的幫他。沾了他的故人的光，沈雲栩覺得自己是何其幸運。“我有樣謝禮要送給十七殿下。”

轉身去庫房把挑選好的玉石取出，沈雲栩回過頭發現朱權也跟了進來。

“雲栩要送我的是什麽？”

“玉石紅如雞冠的品質最佳，白如油脂的質量稍次，黑如點漆、青如新柳、綠如綠絨的其實都是一般。眼下時興色翠而透明如水晶的玉石，十七殿下是通透伶俐之人，佩戴在身上會非常合適。”

沈雲栩把玉石托在掌心遞過去，但朱權卻不伸手來接。

“不管你送什麽我都會非常喜歡，但我要你幫我佩好。”

“既然十七殿下要求，我遵從就是。”

沈雲栩好脾氣地彎下腰，替朱權把色翠透明，綴著流蘇的水晶玉石系在腰間。玉質束發冠，紫絲纓，錦領、青羅大袖罩袍，眼前這個十六歲的少年英挺如修竹，他跟他那位排行第四的兄長一樣，都有著俊朗過人的樣貌。

“好看嗎？”

朱權笑瞇瞇的一直看著沈雲栩。

他的目光虔誠而專註，沈雲栩被看得耳根都微微發燙。

“十七殿下是人中龍鳳，當然是佩戴什麽飾物都好看。”

灼熱的氣息趨近，朱權的身體貼了過來，沈雲栩後退了兩步，整個人便被他壓近了墻身。朱權比他高出了一整個頭，後背貼在青磚的墻身之上，他便完全的被圈在了對方的懷中。

“雲栩，我很喜歡你的謝禮。”

少年清亮到幾近透明的眸光在眼前放大，然後沈雲栩的唇瓣已經被他吻住。柔軟溫熱的氣息，舌尖小心翼翼的探入，他曾經有過幾次與朱棣相處，都以為對方會吻他，卻沒有想到生平的第一次親吻，竟是與這位年小他九歲的少年王爺。

“十七殿下！”

沈雲栩伸手想要把朱權推開，耳邊卻響起他清悅的聲音。

“我就只有這麽一點心願，你都不給我嗎？”

身體像是湧進了熱流，沈雲栩整個人都被柔軟的心緒包圍。朱權不計身份幫他打馬吊把貨款全部贏回來，專註而深情的目光，不過是對故人執著的思念，況且這個少年很快就會離開北平到大寧就藩，在這樣的時刻他沒有辦法拒絕得了他。

朱權像是迷戀的一樣，越吻越深。

沈雲栩有種錯覺，仿佛與他，從天地初開的渾沌散去之時開始，便有過無數、無數回綿長的熱吻。

張輔掀開門簾想要踏進庫房，眼前的情形讓他的腳步瞬間頓住。朱權把沈雲栩按壓在墻上，纏綿動情地親吻，而沈雲栩並沒有拒絕。他用了一年的時間都沒有打動這個人，但是昨日才初見，沈雲栩已經接受了朱權。眸光黯淡了下去，他把門簾無聲無息地放下，終於明白自己的這段感情，再不會有任何希望。

《燕棣亂彈（既是史料也是八卦）》－－－－－－－－－－－－－－－－－－－－

第十八彈：紫禁之巔。

朱棣從永樂五年開始，著手籌建北京的紫禁城，他遣派侯爵陳圭作為督造，規劃師吳中負責總體設計，集中全國匠師，征調了二、三十萬民工和軍工，經過十四年的時間，建成世界歷史上最著名的宮殿組群。

紫禁城是一座長方形的城池，取名是依照中國古代的星象學說，紫微垣（即北極星）位於中天，乃天帝所居，天人對應，是以把皇帝的居所稱為紫禁城。它南北長961米，東西寬753米，占地面積達到724250平方米，這還是沒有把護城河與城墻的綠化帶計算在內，其中宮殿建築的總面積達163000平方米。

雄偉、堂皇、莊嚴、和諧，紫禁城集中國古代建築藝術之大成，世上罕見，它同時也體現了古代宗法禮制的要求，突出了至高無上的帝王權威。朱棣所立下的奇功偉業，六百年後仍然深遠地影響著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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