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所說的按照江南的園林，建造一座精致小巧的庭園，他想要的是找回當年在鳳陽祖家，曾經渡過的三四年時間的感覺。他在二十一歲這年，毅然冒著雪花大如席的北國風寒，率領著數千護衛奔赴北平，踏上人生道路中新的起點。

而在這之前，他被他的父皇朱元璋派回祖家，體民疾苦為就藩北平作準備。

十七歲的他，在滿眼金黃的油菜花中，騎著青驄馬抵步鳳陽。中都旖旎的春色讓人流連忘返。鳳凰山之陽，他的父皇朱元璋的故裏，他跟長在這片貧脊的土地上，充滿著熱血的父親一樣滿懷信心，對未來充滿著憧憬。

竹院，籬笆墻，以長有紋理的木材修成的照壁，寬敞明亮的堂屋，前有庭院後有樓閣，走廊可以容納一席宴席，四面墻壁以水磨青磚砌成，……一個又一個的想法，通過沈雲栩手中的碳筆躍然在紙上。

他全部的心神都投註了進去，忘記了朱棣的身份，忘記了自己來北平的目的，只是努力地想要抓住那縷稍縱即逝的感覺。墻壁豎起來了，橫梁架起，庭院的大門打開，漫天橙紅的夕陽之中，俊逸不凡的青年男子策馬緩緩地歸來。雪白的紙面上，被密密麻麻的墨線布滿，沈雲栩終於長長地籲出一口氣。

渾然忘我的投入，換來的是手腕又酸又痛，幾乎連伸手把窗門推開都困難。

他倚靠在窗前，一輪夏夜的朗月灑下銀色的光輝，天與地一片美好靜謐，讓人動容得幾乎要落淚。

次日，沈雲栩收拾行李準備搬進燕王府。

沈昆吾一再表示要跟隨，但都被沈雲栩搖頭拒絕。燕王府不比其它地方，難進難出，假若沈昆吾與他同去，便不能與齊召南時時見面。經過了幾個月的觀察，沈雲栩已經確定齊召南是個可靠的人，到此為止，他要把自小跟隨在身邊的侍役，托付到他的手上。

“公子，你真的不要帶我去嗎？”

沈雲栩拍拍他的肩膀，“昆吾，現在你的身邊，有比我更加重要的人。”

沈昆吾含著淚光走出房間，齊召南一直等候在外面，揉了揉他的頭發牽了他的手離開。

沈雲栩把最後的幾件衣物收進包袱裏面，齊侃對他真的很好，不過是幾個月的時間，他住進思其居的時候兩手空空，現在整理下來，一個包袱已經裝不下全部的東西。

張輔不知道是什麽時候走進來，從身後伸手把他抱住。

“張指揮？”

“為什麽相處了這麽久，還要叫我張指揮，連叫一聲張大哥或者是張輔都不肯？”他驚愕地想要掙脫，張輔的聲音在身後悶悶地響起，帶著與往日不同的低沈。健壯有力的雙臂，平常慣於練武，如此用力地把他抱緊，沈雲栩感到他胸前的熱力傳來，帶著難以形容的滾燙。

“張輔，我叫你張輔好嗎？”

沈雲栩閉上眼，過了好一會才睜開。

他的年紀實際上比張輔還要大，這一聲“張大哥”是無論如何叫不出口。

真正的十六歲那年，他遇上了馮梓堯，只是後來那個人為了前程背棄對他的承諾。張輔的心意他懂得，人生之中總要遇到許多的過客，他連自己的未來都無法掌握，眼下不想也不願意再涉足感情之事。

“張輔，我想有空閑應該跟你學習一下武技。”

“為什麽？”身後的人顯然有些錯愕。

“你抱得我太用力，我掙不脫。”

張輔的目光瞪看過來，沈雲栩擡起頭迎視，眼眸中清澈見底，沒有一絲的雜念。

環在腰間的力道像是潮水一樣褪去，張輔收回了自己的雙手。

這個男子不論出身或者是人品都非常優秀，但他只能這樣錯過。

沈雲栩緩緩地垂下眼眸，唇上突然被偷襲了一下，張輔在他的耳邊飛快地說：“不要以為這樣就是拒絕了我，我不會放棄，一定要把你追求到手！”包袱被接了過去，他錯愕地擡起頭，張輔看著他嘆了一口氣，“王爺讓我來接你，我們走吧。”

隨著張輔移居燕王府，沈雲栩發現朱棣每日都非常忙碌，他等了一天，直到晚飯過後才等到他派人來傳喚。他踏著夜色，在宮人的引領下，走進朱棣住的潛宮。

燕王府是大元的舊宮，所以規制如同天子，規模非常宏大。以光天殿為例，此處就有七間大殿，周圍一百七十二間門房。王府的格局超過了所有的藩王，朱元璋把它賜給朱棣作為府邸的時候，曾經告諭過自己其他封王的兒子，說燕王府是舊有不是朱棣所蓋，叫他們不可以與燕王攀比。

朱棣住的潛宮位於光天殿的東側，沈雲栩踏進去的時候，朱棣正準備吃晚飯。他一邊接過宮人遞來的布巾擦手，一邊問沈雲栩：“你吃過晚飯沒有？可要本王再添一副碗筷？”

沈雲栩連忙回答，“我已經吃過了。”

外面的天色其實已經很晚，燕王府中還沒有吃晚飯的，估計就只有朱棣一個。

宮人魚貫地把飯菜捧上來，兩葷兩素一湯五樣的家常菜，簡單而節儉。朱棣在應天出生，口味偏甜膩，所以其中一道葷菜，是以甜面醬、濕澱粉漿調味後爆炒至金黃色的羊裏脊片，另一道是煨嫩鴨脯肉。素菜一碟是蝦仁湯汁潑淋豆腐，另一碟是腌制的春不老，嫩綠新鮮，猶如剛從地裏拔 出 來的一般。清淡的菜式，相當適合在夏天食用。

沈雲栩不知道朱棣有被人看著吃飯的喜好，看到他坐下來拿起筷子，只好在一旁站著等候。

朱棣吃了兩口，才像想起來一樣，叫人在自己的旁邊添了一把椅子，並且吩咐提前把飯後的甜點端上來。

“雖然已經吃了晚飯，但是陪著本王再吃一點甜品。”

銀碗盛著的雪耳糖水端到了面前，沈雲栩其實一點也不餓，朱棣見他露出猶豫的神色，卻是笑了起來。“你才十六歲，這時候多吃一點，身形還可以再長高一些。”

沈雲栩其實不算矮，只是身形還沒有完全長開，齊召南和張輔都是北方人，身材長得很高大。而朱棣是成年男子，英偉魄力，所以站在他們身邊，他相對而言就顯出少年人的單薄。

再拒絕就顯得太矯情，沈雲栩只好拿起了瓷匙。

雪耳糖水口感濃甜潤滑，裏面浮動著細碎的冰塊，一口一口地舀進口中，盛夏的暑氣全消。不愧是倘大一間王府之中的出品，光是把冰塊從冬天儲存到夏天，然後鑿碎添加在糖水裏面，就不是普通的人家能夠做到。

“好不好吃？”

朱棣淡淡的紫眸看過來，沈雲栩連忙點頭，他是真心實意的喜歡這種滋味。朱棣把身邊的宮人叫過來，“阮安，你去跟廚房說一聲，以後本王每頓晚飯的甜品，都給沈公子多做一份，送到他的房間給他。”

沈雲栩嘴裏含著精致的瓷匙，感到耳根微微地發燙。朱棣有一雙非常特別的眼睛，被他灼灼地註視，整個人便像不由自主地陷進了星海的漩渦之中，似乎隱藏在內心中的一點細微的想法，都逃不開他的雙眼。他對身邊的每一個人，是不是都如此的體貼關心？

用完晚飯，沈雲栩把帶來的圖紙展開，朱棣卻出聲叫住他。

“雲栩，把圖紙帶上，隨本王到外面散一下步。”

兩個人出了潛宮，隨侍的宮人遠遠地跟隨。因為已經回到自己的寢宮，所以朱棣換下了外出服，穿著一襲質地柔軟、樣式簡單的青色衣袍。太液池畔的涼風習習吹過來，他帶頭走在前面，衣履便隨意舒展。

拂開垂楊前行，一直離開潛宮很遠，朱棣的腳步才在一塊空地前停了下來。

“雲栩，把圖紙上面的內容覆述給本王。”

沈雲栩訝然地看著眼前平整的空地，這裏很快就會建起朱棣想要的庭園。小巧精致，極具江南特色。他會在有空閑的時候到這裏坐一坐，喝一盞翡翠碧綠的雨花茶，然後想起一段在鳳陽祖家經歷的舊事。

朱棣不看圖紙，卻帶著他出來散步，他想要的是親臨其境的講述。

沈雲栩借著月色，以腳步丈量，逐一把心中的構想陳述出來。朱棣跟隨在他的身後，靜靜地聆聽，並不打斷。太液池的池水在不遠處，折射著朗月銀色的光線。他不經意地回過頭，對上的便是像是星海一樣深遂的眼眸。

那樣近的距離，朱棣俊朗的面容在眼前放大。

沈雲栩整個人被驚嚇了一下，不由自主的坐跌到地上。

“是本王嚇著你嗎？起來吧？”

朱棣向他伸出了手，銀色的月光傾灑下來，他的眼神是如此的溫柔與親近。沈雲栩坐在地上擡起頭，手腕已經被朱棣執住，他的手寬厚而結著薄繭，很大很溫暖，同時也給人安心的感覺。

他被朱棣拉了起來，手卻沒有立即被放開。

兩個人貼身地站立，隔著幾乎可以聽聞彼此呼吸的距離。沈雲栩感覺得到朱棣呼出的熱氣，吹落在他的肌膚之上。心跳動得越來越快，他實際上已不是情竇初開的年紀，但是眼下的情形，卻讓他感到不知所措的忙亂。

“你真的只有十六歲嗎？”

朱棣不是第一次問他這個問題，但是這一次的語氣和神態，卻跟以往的每一次都不一樣。他的目光像是溫柔的手，撫過沈雲栩的眉眼。“你有一雙與年紀不符的眼睛，仿佛經歷過許多，你輕易就能捕捉到本王心裏的想法。”

沈雲栩想他對修建庭園的構思，正正是朱棣想要的，所以他才會這樣說。

“王爺——”

朱棣看著他，唇邊勾起一絲笑意。

突然之間有種所有的語言都變得蒼白的感覺，沈雲栩完全掉進那兩潭紫色的漩渦之中。旋轉覆旋轉，心緒迷失混亂，他忘記了朱棣的身份與地位，也忘記了自己後面要說的話。朱棣一直看著他，目光之中漸漸的生起一股不曾見過的情愫。

這種情形之下，沈雲栩覺得他和朱棣之間會發生一些事情。

朱棣伸手抱緊他的身體或者是俯頭親吻下來。

但是太液池的涼風習習地吹動，把日間最後的一絲暑氣也帶走，夜色變得清涼起來，一切還是沒有發生。

“雲栩，本王累了，今日就到此為止。”

朱棣松開了他的手腕，轉過身折返自己的潛宮。

他的腳步走得比來時急快了許多。

月色從垂楊的縫隙中透下來，妖嬈淩亂，剛才發生的事情，真的不在預料之中。沈雲栩遠遠地落在後面，說不出自己心裏的滋味，一絲淡淡的悵然，一段亂成了團線的心情。

或許只是因為今夜的月色，太過妖嬈的緣故，所以才會撩亂了他們心中的想法。

《燕棣亂彈（既是史料也是八卦）》－－－－－－－－－－－－－－－－－－－－

第十二彈：永樂大典。

朱棣登位之後，在永樂元年（1403年）七月，下令解縉等人纂修大型類書，該書於次年十一月編成，定名為《文獻大成》，及後又易名作《永樂大典》。

《永樂大典》是古代編纂的一部大型類書，全書正文22877卷，目錄60卷，裝成11095冊，總字數約3.7億字。書中保存了上自先秦，宋元以後的佚文秘典，下迄明初的各種典籍資料達8000餘種，是中國古代最大的百科全書。它收錄的內容包括：“經、史、子、集、釋莊、道經、戲劇、平話、工技、農藝、醫蔔、文學”等，無所不包。

可惜的是，這樣一部傳世的巨著常遭浩劫，《永樂大典》大多佚亡於戰火，到現在保存下來的不到800卷。那天我在讀史的時候讀到有人問，朱棣的墓中會不會有永樂大典？呵呵，暫且不論時間會不會把紙張毀壞，只是疑問二萬多卷書，墳坑裏堆得下嗎？朱棣命人編修《永樂大典》，可不是為了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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