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那夜之後，沈雲栩與朱棣又接觸了許多回，但每次都是公事公辦，然後匆匆的結束。兩個人像真正的雇主與工匠，為了修建房子碰頭，事情拍板，便再沒更進一步的交流。初進燕王府那夜，與朱棣同桌吃飯，他淡淡的紫眸看過來，溫和親近地問，“好不好吃？”那樣的情形再沒有出現。

……那一夜，在太液池畔發生的一切，或許真的只是月色太撩人的緣故。

不經不覺之間，時令由夏轉到了秋。

秋季的北平，紅葉飄墜，漸漸的透出絲絲的涼意。沈昆吾在齊召南的陪同下，由張輔帶進燕王府中探看沈雲栩。

見到沈雲栩安然無恙他才放下心來。

“公子，我真的好想你啊。”

看著他急不及待要撲向沈雲栩，齊召南巧妙地一拉一扯，把他帶回自己的身邊，拍著他的肩膀說：“你家公子又不是回不去，等燕王府中的房子修建好，他還是會回思其居的。”

這兩個人蜜裏調油的甜膩，看得沈雲栩和張輔兩個你眼望我眼，赤果果的妒忌啊。

逗留了小半個時辰，沈昆吾最終還是要帶著依依不舍離開。

沈雲栩和張輔一起送他和齊召南出燕王府。齊召南一直在袍袖裏牽著沈昆吾的手不放，看得出來，他是把沈昆吾往骨子裏的疼愛。只要他一生都保持這份心意，對沈昆吾來說，是不是他弟弟的替身，又有什麽關系？

張輔還在當值，送走了齊召南和沈昆吾，臨離開前他又往沈雲栩的手心裏塞了一件玉器。

“送給你的。”

認識大半年下來，沈雲栩已經收到他送的十幾件玉器，不是沒有拒絕過，但張輔塞進他的手裏轉身就走，下一次看到式樣清雅的，還是照樣買來送他。他來來去去每回送的都是玉器，原因是認為沈雲栩的氣質稱得上溫潤如玉。沈雲栩當著他的面前說過，再這樣下去，他一定可以開間鋪子販賣玉器。

“張輔，我也有樣東西送給你。”

沈雲栩走回自己的房間，把親手做的沙漏取來交給張輔。

收了人家那麽多的禮物，總要有點回禮是不是？

透明的琉璃瓶子，裏面裝的卻不是普通的沙子。天然的五彩瑪瑙碎石收集起來之後，沈雲栩用幾層的布袋裝著，把它們掛在磨房的水車上面，任它們隨著水車轉動，半年下來，水流沖刷才變得如此的均勻光潔。

雖然價值不及張輔送他的那堆玉石，但是巧見心思。

張輔喜歡到不得了，攏在衣袖裏樂呵呵地走遠。

沙漏裏面的瑪瑙石沙漏光，正好是一柱香的時間，沈雲栩原本是做來給自己看時辰的，結果當成謝禮送給了張輔，要收集如此細碎均勻的瑪瑙碎石不易，他恐怕是再也做不出來第二個。

秋季來臨，雨水也漸漸變得多了起來，沈雲栩主持修建的庭園已近尾聲。正如齊召南所說的，不用多久，他便會離開燕王府回到思其居。想到當初接近朱棣的目的，如今止步不前，他不由得苦笑起來。

朱棣對他而言像烈火一樣，他到底要不要飛蛾撲進去？

淅瀝的細雨不斷地落下，沈雲栩撐一把油紙雨傘，走向工地巡看昨日才種下的花草，希望不要被這一場突然而來的秋雨淋毀才好。沿著太液池畔一路前行，遠遠的看到男子挺拔的身影，在雨中踏著水窪緩步行走。他走近了才看清楚對方竟然是朱棣，既沒有打傘，身後也沒有宮人或者是侍衛跟隨。

“王爺？”

陷在思緒中的朱棣被打斷，他擡起眼看過來，“哦，雲栩是你。”

沈雲栩走過去，把手中的傘撐到了他的頭上，“王爺出來怎麽不帶傘？”

朱棣搖頭，“我在想一些事情，沒在意下雨了。”

到底是什麽事情，會讓權勢傾天的燕王如此想不通？要一個人獨自出來散心，連隨從也不帶？

“雲栩不打擾王爺。”

沈雲栩把傘交到他的手上，“這把傘留給王爺，我還要巡看工地，先行一步。”

“雲栩，等一下。”

他轉身要走進雨幕中，手腕卻被朱棣捉住。“本王跟你同去。”

兩個人同撐一把傘向著工地走去，朱棣捉住了沈雲栩的手腕之後便沒有再放開。他輕微地掙了兩下，但朱棣全無反應，他似乎仍未從方才的思緒之中完全抽身出來。

沒有辦法之下，沈雲栩只好開口說：“王爺，還是讓我來打傘吧。”

“哦。”

朱棣終於回過神來，淡淡的紫眸，漸漸的浮現起一絲淺淺的笑意。

“你的個子沒有本王高，讓你來打傘，本王會舒服嗎？”

沈雲栩又陷進他的紫眸漩渦之中，第一次初見，他策馬到了欞星門前，隔著細細的春雨回身與他相望。一轉眼的功夫已經是秋天，半年的時間像是沙漏裏的瑪瑙石沙一樣匆匆地漏走。

“本王派人給你送去的大棗好不好吃？”

滄州的棗子赫赫有名，朱棣出巡河間府，同時也帶回脆甜的鮮棗。他每日的公務非常忙碌，盡管沈雲栩與他每次的接觸都公事公辦，但他從來沒有在這些細微的枝節上忘記過他。唇齒間仿佛還餘留著棗肉的鮮脆，沈雲栩微笑著點頭。

“多謝王爺的厚愛。”

朱棣擰結的眉心漸漸的舒展開來，“雲栩，你的眼神告訴本王，你非常喜歡甜食。”

“幼時養成的陋習，教王爺笑話了。”

沈雲栩有一絲的窘迫。他的眼神竟然會如此的藏不住心事，或許那次與朱棣同桌吃飯，他就在不經意間流露了自己的喜好，所以朱棣才會派人每天給他送甜品，進王府數月一直沒有中斷。

“本王很喜歡你的性情。”

朱棣看著眼前的少年，連自己也沒有察覺，目光流露著溫柔。沈雲栩全部的心思似乎都放在改園、造園之上，性情與世無爭，他在室廬上面的感悟，像是明溪的水一樣充滿著靈氣，帶著蓬勃的生機，每次都讓他有眼前一亮的感覺。

“知道本王為什麽會一個人在外面走嗎？”

沈雲栩看著朱棣，只是搖頭。

朱棣的目光放遠，透過漸漸變得綿密起來的雨絲，眺望著遠方的宮墻殿宇。他的聲音很平靜，卻又帶著一種說不出口的憐憫。“藍玉死了，兩萬多人，全部被牽連進去。父皇這次出手，沒有半點容情。”

沈雲栩整個人被驚嚇了一下。

藍玉是開平王常遇春的內弟，同為大明的開國元勳之一，官拜大將軍，賜封為涼國公。因為居功自傲，日益驕橫跋扈，被朱元璋遣派錦衣衛逐殺，並且株連蔓引，自公侯伯以下至文武官員，足足殺掉了兩萬多人。

他聽到身邊的朱棣，幾不可聞的發出一聲嘆息。

“昔日一同抗擊蒙古人，但是定國之後，卻變成了自己人打自己人，藍玉一直想要的是父皇的帝位。”

當初因為朝廷的權勢之爭，與他這樣的普通人沒有切身關系，所以沈雲栩聽完便作罷，但是眼下如此接近地聽朱棣說出來，卻是有種唇亡齒寒的感覺。或許坐在帝位之上，都有當權者的身不由己。只是當有一日，朱棣坐到了跟他父親同樣的位置，狠下每一個誅殺的命令，他還會不會像今天一樣在庭園中淋雨，只是為著那些刀下的亡魂難過？

沈雲栩擡起頭，用一種無法形容的心情看著朱棣。

朱棣伸出手，撫過他的眉眼，“雲栩，慶幸你不在這個漩渦之中，所以你活得幹凈輕松。”

工地已經在前面，朱棣松開沈雲栩的手腕。因為是雨天的緣故，工地裏空空落落，沒有半個工匠的身影。昨日才種下的花草，被驟然而至的秋雨淋得萎蘼不振，沈雲栩驚呼了一聲，大步奔了過去。去水的渠道被木樁和其它的材料堵塞，雨水漸漸的匯聚成水窪，朱棣看到他徒手就去搬走那些木樁。

“雲栩，你要做什麽？”

“土裏埋有花種，如果雨水不流走，會把花種泡壞。”

朱棣不禁搖頭，“又不是什麽名貴的花種，泡壞了就再種好了。”雖然嘴上這樣說，但他還是出手去幫沈雲栩搬開雜物。沈雲栩揚聲提醒他，“王爺，你腳下踩著的，是我昨日才種下的萱草！”

“那你認為本王應該站在什麽地方才適合？”

朱棣淡淡地笑起，心情一掃方才的沈悶。沈雲栩指了指屋檐，“王爺還是到裏邊避一下雨吧。”

主屋修建完畢之後，朱棣還是第一次前來察看。

雨勢越下越大，沈雲栩回到屋檐下，身上已經打濕了一片。朱棣用手撫過光潔的墻身，雨水從高處流下來，墻身平整得像是鏡面一樣，摸上去竟然感覺不到一絲的凹凸不平。

“雲栩，這墻是怎樣修出來的？”

沈雲栩用衣袖抹著臉上的雨水，“這裏用的都是青磚，鍛燒出來之後，由工匠加工水磨，每一塊的大小都均勻精細，然後以蛋清拌糯米飯代替灰漿修砌，所以砌出來的磚墻沒有一絲縫隙，經百年風雨也不會塌毀。”

“百年之後本王已經作古，還要留著這座房子嗎？”

“先人所建的房屋、殿宇，是留給我們的珍寶，對王爺的後人來說，意義也是一樣的。”

朱棣若有所思地說：“或許本王可以考慮集中所有的財力，修建一座驚世的宮城，然後讓萬世都記得我大明的燕王朱棣？”

“王爺說笑了。”

身上的衣服濕了一片，沈雲栩漸漸的感到一陣涼意。朱棣伸手拉了他過去，以衣袖拭擦著他頭發上的雨水。

“你的頭發都濕了。”

天地一片寂寥，只有檐外的雨水，滴滴答答地落下。

朱棣的眼中再次流露出那夜，在月色之下暗生的情愫。沈雲栩與他貼身站立，彼此呼吸可離，他感受到朱棣呼出的熱氣，吹落在他的肌膚之上。那一夜，他以為他們之間會發生一些事情，朱棣伸手抱緊他的身體或者是俯頭親吻下來，結果卻沒有。

但是為什麽眼下的情形，又讓他有了那夜的感覺？

“雲栩，本王派人去過你的家鄉。”

朱棣的聲音沈穩而清晰，“你的父親去世之後，你帶著侍役來到北平闖蕩，然後一直替齊侃修建庭園。祖上數代，或是讀書出仕，或是從商經營，都是清清白白的人家。”

沈雲栩驚出了一身冷汗，朱棣不可能知道他死而重生的經歷，他也沒有向任何人洩露過自己心懷目的接近。朱棣到底是為什麽，要派人到他的家鄉查探他身份來歷，以及祖宗數代？

朱棣的動作停了下來，沈雲栩的血液也像凍住了一樣。

“本王十八歲那年，已經按照父皇的意思納了王妃，她是中山王的長女，性情溫婉，替本王生下了三個兒子。”沈雲栩擡起頭，目光與朱棣的在半空中相碰，那雙淡淡的紫眸裏不帶半點殺氣，流露的卻是如水一樣的溫柔。他不明白朱棣在說完派人調查他之後，為什麽突然之間又提到自己的家人。

朱棣看著他的眼睛說：“雲栩，本王喜歡你，你可願意跟從我？”

《燕棣亂彈（既是史料也是八卦）》－－－－－－－－－－－－－－－－－－－－

第十三彈：永樂帝後。

朱棣十八歲之時，迎娶明朝的開國功臣徐達的長女，十六歲的徐氏為妻，並且在後來立她為皇後。徐氏在四十六歲的時候去世，此後朱棣再沒有立過皇後。朱棣一生共有四個兒子，其中第四子幼殤，存活下來的三個全部都是徐氏所生。

徐達是個胖子，據說徐皇後也不瘦，她死於乳巖流註，也就是現在說的乳腺癌全身轉移。徐氏一族的肥胖癥遺傳到了朱棣的長子朱高熾的身上，在朱棣發動“靖難之役”的次年，他便被診出了痿癥，並且兼有肥胖、嗜睡、肌無力的癥狀。

朱棣的長相有史書為證是相當的俊逸不凡，再加上興武治國魄力奇偉，個人魅力勿用置辨出類拔萃，但是卻生了個肥胖、嗜睡、肌無力再加上陽萎的兒子，我的媽啊，果然老天是公平的，不會讓一個人把天時地利的好處全部都占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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