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據風向來判斷，應該在東南方向有一個出口。”

“空氣中的濕度很大啊，那邊的出口正對著碼頭嗎，魔術師先生？”

“。。。。。所以你們特意把我抓到這就是讓我來當導航儀的？”

好吵——

美惠子剛模模糊糊地醒來，就聽到耳邊傳來類似於鬥嘴的聲音。

真的好吵啊——大早上就這麽吵，是哪邊的租客又在吵架嗎？真是不讓人省心的工作啊——

如果——爸爸和姐姐還在就好了——

爸爸和姐姐？

對了自己昨天幹了什麽來著——隱約記得自己收到了消息準備逃走，後來在一個人的建議下準備讓增田俊當替罪羊，後來——自己好像見到了——爸爸？

爸爸！

美惠子一下就清醒了過來，眼前的情景卻再一次讓自己瞋目結舌。

現下自己好像在一個幽深的隧道裏，隧道挖的不太平整，似乎是靠人手工一點一點砸出來的，邊緣的輪廓很是粗糙。自己正躺在堅實的土地上，身上還裹了一條不知從哪掏出來的毯子，身邊幾個手電筒在黑暗中閃爍著微光。

“滴答——”

美惠子覺得臉上忽然有些涼，她一抹臉，卻摸到了一臉的水珠，原來是頭上的鐘乳石滴下的水正好落在了自己的臉上，冰冰涼的很是醒腦。

“我——是在哪裏？”

許是有段時間沒有開口了，美惠子的嗓音有些沙啞。

“呦，你醒啦！”

卡特笑著跟美惠子打了個招呼。

“現在已經是第二天上午11.00了藤原小姐。”格拉默向美惠子點了點頭，“需要吃午飯嗎？”

“啊？哦——哦謝謝。”

美惠子麻木地走向聚在一起的幾個人，低聲道了謝。“加藤尊”很是紳士地給她讓了個位子。

卡特給她遞了個面包：“不好意思出來的太急就只帶了這些，要黃油和果醬嗎？”

“果醬就好了，謝謝。”

美惠子看著眼前正冒著熱氣的咖啡壺，越看越覺得熟悉，話說這個咖啡壺，自己是不是在哪邊見過？

“啊，忘記說了。出門的時候我們發現自己沒帶咖啡壺，時間又有點趕，沒辦法就把你店裏的咖啡壺帶過來了，抱歉啊抱歉。”卡特一邊吃面包，一面撓了撓頭。

美惠子：。。。。。。

“沒，沒關系？”

“加藤尊”：。。。。。。

格拉默：。。。。。。

“沒關系的藤原小姐，可以不用顧忌這個白癡的感受。”格拉默淡淡地說了一句，轉身一巴掌扇在了卡特的腦門上，“他的大腦每個月都有那幾天不太正常。”

“豁，原來你會說臟話啊！”“加藤尊”的眼睛一亮，仿佛發現了新大陸。

卡特：。。。。。。走好啊大兄弟！

格拉默：。。。。。。有點後悔把他帶出來了。

美惠子：。。。。。。我還是吃飯吧。

“那個——我們現在究竟在哪？”眼看格拉默身上的低氣壓越來越重，美惠子連忙聰明地轉移了話題。

“雨女神社的正下方，藤原小姐。”

“啊？”

美惠子知道現在自己的面部表情一定是蠢透了，但她完全不知道該以什麽樣的表情來面對這一個解釋。自己明明昨天晚上還在井上一郎的臥室裏！

“確切來講，應該是已經過了雨女祠堂，往碼頭方向走了，很快就能到他們骯臟的小秘密基地了。”卡特興致勃勃地比劃著路線，“當然，這和你們來的時候的路不太一樣，也難怪你不清楚，美惠子小姐。”說罷，他還沖美惠子安撫性地笑了笑。

他們果然都知道了。美惠子心中微微一沈，看樣子，裝傻充楞已經沒有什麽效果了。

四人一下又沈默了下來，只有咖啡壺還在發出“嗚嗚”的響聲。

“那個——我知道我這麽說有些狼心狗肺——”過了好半會兒，美惠子突然猶猶豫豫地開腔，“但——你們為什麽要把我救出來呢？”

“為什麽不呢？”卡特臉上依舊帶著愉悅而寬厚的笑容，似乎美惠子的問題並沒有對他造成太大的冒犯。

“我殺了人！”

“我們知道。”

“我殺了不止一個人！井上一郎，梔子婆婆，增田俊，他們都是被我親手殺死的！”

“為什麽呢？”

這個問題似乎讓美惠子有些難以回答，她雙手抱膝，怔忡忡地盯著跳動的火苗。

過了好久，她舔了舔嘴唇，終於開口道：

“因為他們該死。”

“那群人，每次都借著出海的名義到基地裏面去制作毒品，並且將他們販賣到東京的黑社會團體裏面去——爸爸他因為看見了他們交易的那一幕，就被他們親手註射入大量的毒品，最後痛苦地去世了——後來——後來姐姐為了給我買頭繩，也學著爸爸去出海捕魚——結果又一次撞見了他們的交易——結——結果——”

“他們又一次殺了她！不僅殺了她，他們還虐待並且毒打她，甚至——甚至——”說到後來，美惠子已經氣得渾身發抖，大大的眼睛裏交織著強烈的怒火與仇恨。

“甚至強了她，對吧？”格拉默平淡的聲音響起。

似乎被格拉默的話語所刺激到了，美惠子的身體忽地一震，雙眼散發出強烈的仇恨的光芒。

“沒錯！他們這群豬狗不如的畜牲！他們本就該死！我殺死了他們，為爸爸和姐姐報了仇！我沒有錯！”

“我也試圖通過法律去解決問題了啊！我真的嘗試過——但不管多少次，所有人都告訴我說，時間太久了辦不到，或者說沒有完全的證據來解決問題。我試過去直接找到警方，但是沒有用，什麽用也沒有，除了我自己以外，沒有人願意幫助我——”

“所以，當‘世紀末的魔術師’找上你時，你就毫不猶豫地答應了他，對吧？”

“是啊——除了這個原因以外，還有就是，他和爸爸實在是太像了——”

咖啡似乎已經被徹底煮開了，發出了滿足的呼嚕聲。卡特伸手拿下咖啡壺，給美惠子的水杯裏倒滿一杯咖啡。

“冷靜一下吧，你剛剛太過於激動了。”

美惠子顫抖著雙手捧起水杯，大大地吞了一口，結果被滾燙的咖啡嗆出了眼淚。

“咳咳咳——”

咳著咳著，滾燙的淚珠就如同磅礴的大雨，從她的指間噴湧而出，潤濕了腳下黑暗的泥土。

“加藤尊”默默拍了拍她的背，幫她順著氣。

格拉默和卡特站起身，默默地聽著少女絕望的哭喊聲在小小的室內回蕩。

良久，直到少女哭累了，還打了幾個小小的哭咯，格拉默才終於上前，給她遞了一張小小的手帕，柔聲安慰她道：

“你沒有錯，你做的很好。”

美惠子驚訝地瞪大了眼睛，眼前兩人的反應完全顛覆了自己的想象。

見到美惠子一臉驚訝的表情，卡特和格拉默都笑了。

卡特撓了撓腦袋：“怎麽說呢——你的心情我們都能理解，若我們其中任何一個人是你，我們都有可能做出跟你一樣的抉擇，甚至比你做的更狠。”

“正是因為這個世界上有太多問題光明無法解決，因此來自黑暗的裁決才顯得尤為重要。”

“但是——你犯了一個非常嚴重的錯誤。”卡特直起了腰，面上一瞬間恢覆了嚴肅，“因為覺得自己大仇得報而選擇與敵人同歸於盡，這是最為愚蠢的報覆方式。”

“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麽比活下去更為重要。”

“只要還能活下去——哪怕這個選擇意味著要拋棄了尊嚴，永世背負著巨大的痛楚——只要能活下去，一切就都還有希望。”

“至少在我們看來，沒有人值得讓你去拋棄自己寶貴的生命。”

美惠子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言論，不由得瞪大了眼睛，眼底的淚花又一次波濤洶湧。只是這一次，她終於再也不是因為絕望而哭泣了。

收拾好行李，幾個人就又一次啟程。一路上，“加藤尊”罕見地沒有和卡特和格拉默兩人拌嘴，只是老老實實地指路，在兩人判斷失誤時還會時不時地提醒他們一下，在行走遇到困難時還會很紳士地扶著美惠子，或者拉卡特和格拉默一把——雖然照他們兩的話來說，這根本沒有必要。

靠人工挖出的小道非常難走，道路一直都很是陡峭，土路又濕又滑，兩旁的墻壁上又沒有扶手，時不時還會有小塊的石子咯著幾人的腳，美惠子好幾次都險些要直接摔了下去。還好有其他幾位男士的扶持，總歸是有驚無險。

“這些洞口簡直就像一張張大嘴，我感覺它們隨時會把我們吞下去。”在一次休息時，美惠子提到。

“我感覺你們好像一直在找東西，你們到底在找什麽？”

“快了。”格拉默溫聲回答道。

“你很快就會知道的，藤原小姐。”

幾人又走了一會，眼前忽然出現了一道鋼制的大門，在黝黑的隧道裏顯得尤為的突兀。

“這到底是什麽鬼地方？”美惠子下意識地掩住口鼻，聲音中充斥著濃厚的厭惡。大門裏傳來的刺鼻的味道讓她很不好受。

“正如我們前面所說的那樣，這裏是他們骯臟的小聚集地。”卡特的聲音裏帶著一絲嘲諷，一絲冷漠。

“門開了，我們走吧。”“加藤尊”率先打開了大門。

“你的動作倒是很快。”卡特挑了挑眉。

“不過是最為簡單的密碼，這難不倒我。”

鐵制的大門“轟——”的一聲打開，卡特用打火機點燃了放置在門口的燭臺。

眼前的場景大大出乎了美惠子的意料，她原以為自己會看到古老的祭壇，神秘的浮雕，甚至珍寶一類的古跡，卻遠遠沒有想到眼前的東西竟然充滿了工業革命後的氣息——展現在她眼前的，是一排排整齊有序的機器。所有機器都被擦得蹭亮，有幾臺上面還在冒著白煙，似乎是操作者一時疏忽忘記將它們關掉了。

“這個機器水平——看樣子是繼承於納粹的了。”卡特巡視了一下四周，點了點頭。

“真的是——不是一般的殘忍啊。”“加藤尊”嘆了口氣。

美惠子一頭霧水。

“請問，這些機器，究竟是用來做什麽的？”

“是用來生產毒品的喲，美惠子小姐。”卡特偏了偏頭，指引美惠子去觀察那些機器的操作臺，“正如我所說，這裏是他們骯臟的小聚集地。”

“東西已經找到了，我們走吧。”格拉默不知道從哪個角落裏走了出來，對著眾人說道。

所有人都點了點頭。美惠子走前最後又望了一眼操作室，眼睛裏閃過一絲痛恨。

這裏，就是他們生產那些該死的東西的源頭。

就是因為這些東西，他們才殺死了爸爸和姐姐！

“我們不把這裏摧毀嗎？”

“不用了吧。”卡特撓了撓後腦勺。

“這些東西還是留給警方比較好，到時候會有大用。”格拉默回頭，解釋了一句。

從操作室裏走出來，幾個人不約而同地加快了腳步。美惠子覺得眼前的光線越來越明亮，她隱隱嗅到了大海所特有的鹹濕的味道，甚至還聽到了海鷗的叫聲，以及那海浪拍打在沙灘上的聲音。那“嘩——嘩——”的語調，此刻顯得是那樣溫柔而親切。

“我們一向不太習慣告別。”格拉默突然停下了腳步。

“已經到了出口了，中隊長正在碼頭那裏等著你們。”

“放心吧，我們給你們準備了一份特別的禮物。”似乎意識到了“加藤尊”和美惠子的焦慮與緊張，卡特忽然柔聲安慰他們道。

“嗯，好的。”美惠子深吸了一口氣，準備邁步離開這幽深的隧道。

將要到出口，美惠子忽然停下腳步。

“雖然說現在說有點晚，但我還是想說——真的，特別特別的謝謝你們！”

有你們在，是我最大的福分。

這一句話，美惠子藏在了心頭。

身後，三個男子都微微地笑了。

“沒有的事——你做的紅茶和甜點都很好吃，謝謝你。”格拉默輕柔地回答道，似乎不是很習慣誇讚別人的廚藝，美惠子註意到他的耳朵有些微紅。

“嗯！以後有機會，一定要再來玩啊！我等著你們！”

美惠子幸福地笑了，轉身，大步地走出洞口，走向——有警車等待著她的碼頭。

燦爛的陽光下，美惠子幸福地瞇起了眼睛，呼吸著海邊鹹濕的空氣，還有那縷混雜在空氣中，不易察覺的，甜甜的曲奇的香味，心裏默默念叨著一句話：

今天的天空，真的好明亮啊——

真的，就像爸爸和姐姐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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