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一章 米蘭之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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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過藍色多瑙河、雄奇的科爾巴纖山和絢麗多姿的黑海之後,我們決定去意大利的米蘭。

從離開布加勒斯特開始,伊格就一直在我耳邊絮絮叨叨說個不停。

“離開了布加勒斯特,我就再也吃不到喬伊斯小姐親手烤的愛心蛋糕了,天哪,那真是太美味了!”

“可憐的喬伊斯小姐,她一直以為你會娶她的。當她知道我們要走以後,你看她哭得有多傷心!”

……

“伊格。”我突然停下腳步,伊格一個不小心撞到在我背後。

他揉了揉被撞疼的鼻子,“怎麽了?”

“你,太吵了!”我涼涼的說。

……

50多年前的時候,我曾經經過米蘭,那時它還在奧地利的統治之下。1796年法國拿破侖入侵,米蘭成為了短暫的意大利王國的首都,而如今,米蘭再次淪為了奧地利統治下的倫巴第—威尼斯王國的一部分。

可即使50多年過去了,這裏看起來似乎依然沒有發生什麽變化,除了那幾座出現在狹窄街道上的華麗的倫巴第—威尼斯王國王室成員的雕像以外。

米蘭幹燥炎熱的夏季,幹涸到連皮膚的每一寸都需要呼吸。

連綿的時光中心,只有佇立在米蘭城中心的米蘭主教教堂依舊在無聲的訴說世紀末的淒美婉約與迷蒙。

伊格的家鄉,是在米蘭城郊外的一個叫略普頓的小村莊。

黃昏之後的略普頓,整個村莊就像被籠罩在一層薄薄的金色煙霧之中,空氣中彌漫著當地特產的濃濃的倫巴第奶酪的香味。

這裏的人們生活的很安靜,也很安定,外面世界的紛爭似乎並沒有對他們造成任何影響。

到了米蘭以後,伊格就一直非常雀躍,而到了略普頓,他就只能用興奮來形容了。

走在略普頓的小道上,看著兩邊洋溢著濃濃生活氣息的房舍,伊格的興奮之情無以言表。

“快看!”他指著小道邊一面長滿了密密麻麻爬山虎的墻壁對我說,“我小時候和別的男孩子在這裏打過架,我還在這面墻上寫過字,不知道還在不在!”

他興沖沖地跑過去,撥開墻壁右下方角落處的爬山虎。那上面用黑色的顏料畫著一些莫名的塗鴉,還歪歪扭扭的用意大利語寫了“1750。4。7。伊格,勝利!”幾個字。

“哈哈哈,看哪,真的還在!”他得意的晃晃腦袋,“菲比那個家夥那個時候一直都想要打敗我,不過他即使挑戰幾百次也不會有用的,哈哈哈……”

我笑著摸了摸他的頭發。我已經可以想象得出八歲的伊格和那個叫菲比的小男孩在這裏打鬧的場景了。,

不過他馬上拉下腦袋,無精打采的說:“我也不知道菲比現在怎麽樣了,我想他大概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吧,他的身體一直都不是很好的樣子……”

在人類世界走過了這麽多年,我已經習慣了身邊的人們漸漸老去,然後一個一個的消失在我的生命裏。作為血族,我們就像一粒粒細沙,被時光的浪濤遺忘在了無盡的生命縫隙之中。

而對於這些,年輕的新生血族伊格都還無法習慣。

正想說些什麽,離我們最近的一扇木門被人打開,一個白發蒼蒼的老太太拄著拐杖顫顫巍巍的走了出來。在看到伊格的時候,她停下了腳步,呆楞楞的看著他。

“……父、父親?!”她喃喃地說。

我和伊格互看了一眼,彼此都在對方的眼中看到了不解。

“父親!我是姬瑪啊!”老太太想要走到伊格身邊,但因為腿腳不便只能慢慢挪動,所以她著急的大喊了出來,“父親,我是姬瑪,我……”蒼老的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倉惶喊出的話語卻仿佛在什麽阻攔之下戛然而止。

“姬瑪……”伊格輕輕的重覆了一遍,像想起什麽似地頓了頓,然後深藍的眼中浮現出一絲悲哀。

“對不起,小夥子,我認錯人了。”老太太抱歉的笑了笑,蒼老的臉上現出淡淡的平和與釋然,“你和我父親年輕的時候長得很像,所以我認錯人了。”

伊格也笑了笑,假裝不在意的說:“沒關系……您的父親真的和我長得很像?”

“是的,簡直可以說一摸一樣。”老太太溫和的看著我,“我真想不到,這個世界上竟然會有這麽像的人,就好像新兄弟一樣。”

“是麽?”伊格不好意思的抓了抓頭,想了想,又說:“那您的父親現在怎麽樣了?”

“他在20年前就已經去世了,走的時候很安詳。”老太太說。

“是麽?那真是太好了。”伊格笑著說,然後低下了頭,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神,看不出他在想些什麽。

老太太很喜歡伊格,她甚至還想請我們去她家做客,不過我們婉言謝絕了。

直到我們走出了老遠,轉過身我們還能看到老太太站在夕陽之下對我們揮手。夕陽的餘暉將她的影子拖得很長,薄薄遲暮之光,卻帶著讓人心酸的力量。

一路上,伊格的情緒都顯得很利落。他只是埋著頭,一言不發。

直到我們走出了略普頓,他才擡起頭。

“我曾經有一個哥哥。”他看著前方即將完全沈入夜色中的米蘭之城緩緩的開口,“他有一個很愛他的妻子和一個可愛的女兒,她過得很幸福,但我一直都無法明白,他為什麽會心甘情願在這個小村莊裏做一輩子的農夫。”

沈默了一會,他又說:“十九歲的時候我不顧他的阻攔執意要去外面的世界闖蕩,他把他所有的積蓄全都給了我,那個時候他的女兒才剛剛學會走路。”

“那個小女孩兒的名字就小姬瑪。”我接著他的話說。

他看了我一眼,然後點了點頭。

我理解他的想法,可我卻不知道該怎樣安慰他,所以我伸手抱了他一下,拍了拍他的肩。

“等我們離開米蘭的時候,我就帶你回撒霸特。”我對他說,“血族大陸,也許只有那裏才真正適合我們。”

無論有多麽不合,那些人們也註定只能成為我們漫長生命中的一段小小的插曲。年輕的伊格,遲早會明白這一點的。

……

我們在米蘭住了下來,然後生活慢慢步入了正軌。

我們住的地方離米蘭主教教堂很近,除了每天都會響起的震耳欲聾的擾人鐘聲以外,一切還是顯得比較愜意的。

我依舊必須在每天早上給伊格準備好一杯新鮮的血液,好在米蘭城郊有一個伊蘭大農場,除了必須克服瞌睡以外,我並不用費出多大勁。

伊格的情緒在幾天以後就好轉了過來。他依舊會不停地抱怨牛血有多麽多麽的難喝,然後不清不遠的把那一杯血液喝個精光。

時光在我們的漠不關心中一格一格的挪動。

我能看到樹苗長成了大樹,能看到幼鳥飛出了巢穴,卻看不到時間在我們身上留下哪怕一絲的痕跡。

些許悲哀無奈,卻已習慣,習慣在漫長的黑衣中靜靜等待,卻不知道到底在等待些什麽。

米蘭的冬天是多雨的,陰沈沈的天空似乎蓄滿了總也下不完的雨水,稀稀落落,在奧地利人馬蹄踏踏的街道上飛濺成路人身上的泥濘,或者化為道旁野貓玩耍的水坑。

我不喜歡下雨天,甚至可以說害怕,因為某些灰色的回憶總是被無盡的雨聲包裹在其中。

每當下雨的時候我總會把自己關在家裏,望著窗外朦朧的雨景發呆。

很少會有人來拜訪我們,所以當門口響起馬聲嘶鳴的時候,我並沒有在意。

敲門聲輕輕扣響起,在安靜的室內卻顯得尤其突兀。伊格馬上跑去開門,我窩在沙發裏,動都沒有動一下。

門被打開,被隔絕在外面的雨聲傾瀉入室內,有水霧隨著微風落在我的臉上,我有些不安的動了動。

“您找誰?”伊格用意大利語問。

“請問康內爾先生在嗎?”門口響起一個年輕的男聲,說的是標準的卡瑪利拉語。那聲音很熟悉,我卻想不起是誰。

我擡頭望向門口。那人的臉背著光看不清楚,只能知道是一個身材高大的年輕男士。

伊格聽不懂卡瑪利拉語,所以他轉過來求助的看著我。

“請問康內爾先生在嗎?克裏斯。康內爾。”那個男人又重覆了一遍。

“弗朗西斯,你讓開!凱洛他一定在這裏的,肯定錯不了!”男人身後的馬車上又響起了一個女聲,隨後一個白色的人影從馬車上跳了下來。

聽到那個聲音,我終於想起他們是誰了。

是弗朗西斯和伊麗莎白。

他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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